一
说起来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国家的课程改革刚刚进入“通识培训”阶段,我作为市局与基层学校推进课改工作的联络员,经常行走在省与市、市与市,以及各县区、乡镇之间,因此结识了许多工作在第一线的老师,也接触了很多学生和他们的家长。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是由一道小学数学题引起的。
上课的预备铃打响了,清脆的鸟鸣音乐声中,S市中心小学在晨雾中像花朵一样渐渐绽放开来。学生们纷纷从校园的各个角落向教室跑去,短暂的喧闹之后是一片祥和的宁静。老师们有的拿起书本、作业,有的带上三角板、圆规,还有的抱着笔记本电脑,从各个办公室轻松地走向课堂,他们将给学生翻开新的一页。也许对老师来说,这是很平常的一天,可是对学生来说每一天都是全新的、是他们未曾经历过的。
二年级(4)班的数学老师姓宁,是个刚刚工作三年的小姑娘。今天情绪有点激动,前天布置的作业有一半同学做得不好。为什么讲了几遍的问题,这些孩子就是记不住呢?小宁老师一边生着气,一边反思自己的教学过程。那道作业是这样的:二年级(2)班的同学到公园里去植树,他们一共栽了4行,每行10棵,他们一共栽了多少棵?请按数理列出算式。这道题目很简单,只要写出4×10=40就可以了,可是很多同学都写成了10×4=40,虽然得数正确,但是算理不对,于是她就全部给打了叉叉。
如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小宁老师似乎也没必要生气,孩子嘛,错了改过来就行了。可是有几位家长在给孩子作业签字时发现了这个问题,认为反正都是40棵树,怎么算还不是一样?几个电话打到教导处,接电话的季主任作了解释,认为宁老师的教学没有问题,有个家长就把电话直接打到市教育局,说该校教学有问题,并且以自己做生意的计算方法为例,说1斤猪肉8块钱,有人买了5斤,不论怎么算那也是40块钱,以此来证明老师教的是伪知识,会把孩子害得不会算帐。不管怎么说,对教育局来说,这就是一起投诉,于是教育局组织了一个三人小组,由我带队前来落实事情的真相。
宁老师走进课堂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已经坐在教室里了,一道题是小事,如果一个老师的教学思路出了问题那就是大事了,我们商量后,决定从课堂入手,获取第一手资料。宁老师发现教室里坐着几位市局领导,有一点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随着第二次鸟鸣音乐响起,她很快把课堂组织起来了。先是订正作业。她说:前天布置的作业,有几位同学没有真正理解题目的含义,认为4×10和10×4都等于40,这本是没错的;但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一定的规则,就像“张小二打了李小三”和“李小三被张小二打了”表达的意思都是“李小三被打了”,但是大家觉得这两句话有没有什么不同?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渐渐就有些孩子找到了两句话的差异,一个小女孩站起来回答说:前面一句是说张小二怎么样,后面这一句是说李小三被怎么样,讲的对象不同。宁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说:奇奇说得很好,有些问题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但仔细琢磨琢磨还是有差别的。我们那道题是先交待栽了4行树,再交待每行栽10棵,如果让同学们来数,就应该先数行数再数棵数,是不是啊?学生又陷入了混乱,有的说是要按题目要求一步一步完成,有的说先数棵数再数行数不是一样吗?
问题没有解决,宁老师有点着急,只好再一次把学生带回生活。她说:你爸爸卖肉,是先知道每斤多少钱,还是先知道人家要买几斤肉?这下有几个孩子似乎明白了,窃窃私语,说当然是先知道一斤肉多少钱,所以要拿价格去乘斤数。谁知有个叫刘辉的男孩站起来说:老师,我爸爸算肉钱的时候不是这样算的,他说要先把整钱算出来,再把零头算出来,然后加起来就可以了。
事情越来越复杂,小宁老师只好用食指关节敲敲讲台,说这个问题我们课后再讨论,现在我们继续上新课。看得出来,她这节课上得完全乱了方寸,有几个孩子一直在小声讨论怎么算最快。
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老师没能说服学生,回去和同事讨论清楚再来讲就可以了。可是和我一起来的柴军回去连夜赶了一篇稿子,题目就叫《4×10与10×4相不相等》,他没往专业报刊上投,投到了市报副刊,第三天就在“教育视窗”栏目上登出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老师、学生、家长,还有社会上关注教育的一些人士,全都卷进了这个圈子,“4×10和10×4”像一阵龙卷风,在S市的大街小巷到处冲撞,刮得人们睁不开眼睛,看不表方向。质疑,质疑,质疑,S市的人在质疑这道题,在质疑这所学校,在质疑教育……
二
柴军在这篇文章到底说了什么呢?傍晚下班以后,我找来那张报纸认真地读起来。文章从这道数学题谈起,大致讲了以下几个观点:一是现代教育确实要加强实用性,把书本知识与现实生活结合起来,但是,基础教育不是职业培训班,不能一味地迎合社会潮流,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和体系,比如卖肉的小九九那叫算帐,不叫数学;二是现代教育要为孩子终生发展打基础,不能急功近利,就像计算时针和分针的夹角,那还是要用数学的逻辑去计算,用量角器量出来度数是工人做的事情,不是学生要做的;三是不同的行业价值取向不同,卖肉赚来的十元钱和教授的十元稿费永远不可能等值,所以家长要关注教育,但不要干涉教育,不要外行指挥内行,那将把教育搞得面目全非,受害者是孩子。从文章的感情倾向来看,明显是在为老师、为学校抱不平,其中还有一些内容涉及职业的价值问题,这可能是引起争议的主要原因。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有点擦黑了,西天的云彩现出一片绛紫色。老人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拐过一个弯儿,就是市民广场。那里每天晚上都聚集着很多人。老年人在西北角跳舞锻炼,小朋友在东北角玩着跳跳床和电动车;从东南角到西南角这一大溜都是半大的孩子,一部分在咿咿呀呀地吹着笛子,一部分在吱吱嘎嘎地拉着二胡。现在的家长对素质教育真是重视,从小就要让孩子学点特长,有搞音乐的,有学绘画的,有练跆拳道的,更多的是参加什么奥数班、疯狂英语。据说有个初中英语老师退休以后组织了一个辅导班,开始是自己讲课,后来就聘人来讲,自己潇潇洒洒地做起了老板。让孩子多学点东西当然是好事,可是很少有人真正顾及孩子的兴趣,逼着孩子学这学那,把孩子弄得精疲力竭,第二天上课没精神,落下来的课再去找家教来补。看着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真是让我们这些搞教育的人心焦,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吗?自己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也一样要让他学点什么,否则就好像亏待了孩子。听听那些广告吧:“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人生的道路是漫长的,但关键时刻只有几步!”哪个家长听了能不胆战心惊?一些在职的老师看到社会上的一些人随便编个什么名堂,就可以大把大把地赚钱,心里很不平衡,也利用周末和假期搞起了有偿辅导,在职家教像一股潜流,冲击着学生、家庭和学校。——教育,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它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教育自身的调控能力。
明码标价、讨价还价,正规的、不正规的从教人员本应有的光环,在经济大潮的冲击下,黯然失色。孩子们不好教了、不好管了,什么原因?他们的稚嫩的目光过早地被引向金钱,引向金钱与知识的交换,老师在他们的心目中不过和那些卖肉的一样,挣钱而已。
这让我又想起了柴军的那篇文章。“卖肉赚来的十元钱和教授的十元稿费永远不可能等值”,道理是这样,可是把两张十元的人民币拿到市场上去,教授的钱莫非能多买两根油条?可是其中包含的劳动,差别该有多大啊!这个道理没地方说去,毕竟人是离不开油条的,现在社会追求的还是油条,那些什么定理定义少知道点不会影响生活;吃不起油条人们都能看得见,都可以拿来嘲笑,少知道几个定理定义有什么?缺少点知识只不过自己知道罢了。
正这样胡思乱想地走着,迎面碰上了以前的学生小杜。笑容满面地和我打招呼:老师,这么晚才下班啊?我赶紧答话:在办公室看点文件,迟了。你这是去哪里?我这个学生,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刻苦,天天中午放学以后还要一个人在教室里做几道题,然后跑步回家吃饭,再跑步回来。后来考上了医学院,毕业以后分在一家大型企业内部医院里做医生,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老实、本分。小杜笑笑说:我到市民广场去,现在人正多,去做点宣传。说着就匆匆和我告别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老师,过几天我请你吃饭,有几个问题我想不通,你帮我理理头绪。哦,我应了一声就往家走去。
走到大沙溪的边上,月亮已经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不知是在地下闷了一天捂的,还看到了人间的什么事情羞的,昨天洁白的脸上有一点微红。市区外围的山上黑魆魆一片,山顶的树梢依稀可辨,像巨人的怒发,整座山像一头怪兽,张牙舞爪地要把小小的城市吞下去一样。城市的上空一片灰蒙蒙的,在各种灯光的映照下,像一个散了黄的鸡蛋,笼罩在不为人知的头顶上。溪边的小径上,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溪里正在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汽,把桥上的霓虹灯光氤氲得有几分醉意。——真的需要一场风雨了,除了大自然的伟力,谁能冲破这从天上到地下的迷蒙混沌呢?
溪边公园的石凳上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妈妈,你看昨天的报纸了吗?老师让我们告诉家长好好看看第三版的“教育视窗”,有篇文章是写我们宁老师的。声音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是那天上课回答问题的那个叫奇奇的小姑娘。我放慢了脚步,听她们的谈话。
妈妈说:看了,说得有道理,不过如果将来你考不上重点中学、好的大学,那些知识能帮你什么忙?
可是如果只会算肉帐,就更考不上学了,我才不要卖肉,吓死了!外公也看了,他说现在的孩子真是苦死了,他们小时候一边学一边玩儿,还不是一样把国家建设成今天这样?
外公是生活在外公那个年代,你是生活在你这个年代。现在对人的要求高了,没有知识就没有饭吃。前几天,妈妈单位的一位阿姨因为考核不过关,下岗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学小提琴?将来考中学可以加分的。
小时候外婆也让妈妈学过小提琴,但是我不感兴趣,最终也没学成。对你不感兴趣的东西我不想逼你去学,不过你要把学习成绩搞得棒棒的,那样才可以和别人拼。
要和别人拼命啊?……
母女俩的谈话还在这朦胧的月色下平静地继续着,我不知道她们会讨论出什么样的结果,但我分明地感觉到,她们的背后还有很多声音。
老师的面前是学生,学生的背后是家长无数双期盼而又困惑的眼睛;学校的面前是社会,社会的背后是什么?那深不可测的阴影里,正有星星一样多的眼睛在看着那轮月亮,可是谁都知道,任何一颗星星都比月亮大。
三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这对今天的S市依然适用。随着夏季的躁热一天天被秋天的凉爽所取代,人们渐渐就淡忘了柴军那篇文章带来的冲击,关乎生计的股市风波永远比渺茫的教育讨论更具有吸引力。然而也正如煤的形成,大量的木材总会浓缩成能量的精华,但是要让它发出耀眼的火花,还需要时间和机缘。
中秋过后第二天,小杜打电话给我,约我晚上一起聚聚。我没有推辞,跟自己的学生没什么好客套的,况且几个星期前我答应过他。
月亮依然很圆,比夏季更显清亮。有人说秋天是一个宁静的季节,真的很有见地:花草虽然还看不出衰败的迹象,但已不像夏天那样张扬,宛如一个成熟的男人,透出点冷酷,也透出了刚毅。大沙溪里的水仿佛一下子明白当初那种汹涌有点夸张可笑,于是丢下混浊的泥沙,清清澈澈地向前流去,只在撞到河心的小石头时,发出一阵淙淙的声响,但那不是当初急于表现自己时的大声喧哗,而是没有什么含义的轻笑,很有气质的女子一样。
我沿着溪边公路向南走,小杜说狮子山下刚开的一家湘菜馆挺不错的。为了照顾我这个老师,他还特别请了两个在离市区很近的县里的两个同学来作陪。一个叫景莉,在县中当老师,另一个叫赵峰,在镇中学做教务主任;我都很熟悉,不仅仅是以前教过他们,每次我到他们那里搞活动,他们也会跑来看我。我已经几年没站讲台了,不知道现在学生和老师的感情有了怎样的变化,我在和这些学生相处的时候,那感情真叫深,学生的成绩、心情时时牵动老师的心,老师的一言一行也无不让学生记忆深刻;毕业以后,他们做什么的都有,但是一到老师身边,仿佛就回到了那个天真的年代,无拘无束、畅所欲言。
来到那家叫麒麟阁的饭店时,小杜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都没上楼,坐在大厅里聊天儿。他们带着我走进菊花厅,原来已经有两位坐在里面了。小杜赶紧介绍:爸、妈,这是我高三时的林老师;林老师,这是我爸我妈。我们见过,高三开家长会的时候、填报志愿的时候,在一起讨论过杜鸿的学习问题。杜鸿爸爸说林老师真是好记性。
几杯桌面酒过后,小杜爸爸说话了:林老师啊,你这么忙,我们家杜鸿的事儿还得请你帮参谋参谋。是这样的,他呢,在医院做了两年多医生,说是院长不懂业务,尽瞎指挥,一生气自己承包了一个小门诊,干得还可以。谁知最近半年搞什么安利直销!搞就搞吧,利用业余时间跑跑就行了,最近又要辞职专门做安利。原来他的院长是我大学同学,让我劝劝他。可是我们说话他哪里听得进去!争了很长时间了,他说要让你来帮他决定。
我看着小杜笑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这事儿我可说不来,如果你说教育上的事情我还能给你出出主义。
小杜说:你就说教育上的事好了,我就能从中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于是我就讲了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问他:你说那位小宁老师如果没有那篇文章的支持,心里该有多大的压力啊!外行说话当然经常是不符合专业规则的,但决不是一无可取,我觉得家长对教育的要求也是有合理性一面,他们怕孩子成为书呆子,将来没有饭吃嘛。所以你对院长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偏激了?况且他也是医大毕业的,怎么可能都是外行话呢?你们可能缺少沟通吧。
小杜抓着头笑了,一如当年被我提问时的憨态:老师,先不谈院长吧。你说的那个小宁老师,就是我对象。她跟我说了,那天要不是你们是内行,她可能就要下岗了。
景莉和赵峰同时把酒杯举到小杜面前,说:你小子!交了女朋友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还和我们一样都是老师。喝一杯喝一杯!
杜鸿说:其实我一直很喜欢老师这个职业,单纯!自己语言表达能力差,就找个做老师的老婆吧,要不以后孩子没人开发。
大家都笑,景莉说:你别看他老实,脑子可好用呢,连找老婆也这么实惠!
赵峰说:其实当老师也不是像你想的那么单纯,现在的社会,经济把所有的价值观都颠覆了。林老师肯定知道,现在老师暗中搞家教的很多啊,有的人还在课堂上暗示学生课外去找自己辅导。怎么办呢?老师也想生活得好一些,只要不影响正常工作,学校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可是这样无形中增加了家长的经济负担,孩子对学习的态度也受到一些冲击……
我接过赵峰的话题:不过大多数老师还是能够坚守自己的阵地的,这是主流。如果大家都去忙家教,教育就真的要荒了。其实生活中总要有些人能够把持住自己,不是他们傻,也不是他们没有能力,他们追求的不是简单的生活。还记不记得我当初给你们讲过的话啊?
三个人都点头,说那哪能忘呢,那是我们第一次感受到学习的真正意义:读书不只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改变生活的方式。
赵峰说,我感受最深了。我家是农村的,姐姐和哥哥都回家当农民了,过着和父母差不多的生活,只有我生活方式不一样,所以我很知足。我不想要多少钱,但我想把孩子培养好——改变生活方式可能一代人就能完成,改变生活态度可能要两三代人积累呢。他的目光好像已从对面的窗子穿出去了,窗外是月光下朦胧的狮子山,是闪烁的霓虹灯,是城市夜晚的繁华与热闹;但他的目光里好像没有这些东西,也许他看到的是父母灰白的头发、压弯的肩背、粗糙的大手吧?
做人可以灵活,但不可以浮躁。像赵峰对生活的理解,可能已经超越他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所以他不在乎呆在乡镇,也不眼红别人去挣外块,甚至在你们这些城里同学面前也没有自卑——这就是定力。说完,我看看杜鸿:你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杜鸿点点头说:老师,我明白了。其实我也挺喜欢医生这个职业的,帮人家看好了病,特别受人尊重,挺有成就感的。……好了,爸、妈,明天我开始认真上班,安利就当副业吧。来,喝酒喝酒。
酒喝得挺开心的,虽然自己也没能做成什么事情,但是觉得能把自己对人生的理解倾吐出来,而且有人听了、接受了,仿佛在黑漆漆的夜里行走,找到了一两个同行的人,少了许多寂寞。
出来的时候,小杜他们要打车送我回家,我说让我走走吧,天天趴在办公桌上,人都呆了,四肢也僵了呢。景莉和我同一个方向,也说想走走路,天天眼里心里就校园那么大块地方,自己快成孤岛了。我们一起慢慢地走在大沙溪边的人行道上,踏着满地月光。景莉抬起头看看天,悠长地说:老师,一个人一旦走出自己圈定的小圈子,就会觉得天都高了。今晚你给杜鸿讲的话,其实也解决了我的困惑。我也一直为别人做家教的事情而犹豫,做吧,觉得自己实在太降低自己了,给学生讲几个问题还要伸手向学生要钱,真丢人!可是不做吧,眼看和我一起的人忙得开开心心,自己却……老师,你这么多年不动摇,是早就想通的吗?
怎么可能!教师中只有一个圣人啊,连孟子才只是亚圣,我算什么!但和你一样,我要让自己站到学生面前不脸红,这是老师起码的职业道德啊。多看看书吧,书能让人自净,就像树和空气。树在空气中也会摇摆不定,但它的根不动。不读书,人的灵魂就会变混、变味啊!
四
学期快要过半的时候,局里组织了一次大型的会课活动,每个区选派五名选手,每个县选派十名选手。日程安排倒是很简单,按小学、初中、高中先分成三个组,再根据学科确定上课年级和时间,打成一张详细的表,下发到下属教研室,再落实到人就可以了。为了让上课的老师充分发挥自己的水平,我们改变了以往一课定输赢的办法,规定每位选手可以上两次同样的内容,就是第一次课上下来,如果自己觉得不满意,可以申请再上一次。老师们觉得这种上课方法很人性化,上第一次课都比较放松,结果很少有人要求上第二次。这给我一个启发,当人做事不求十全十美的时候,反而能调动自己的潜能。我把这种思路运用到对自己孩子的管理上,还真的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说,我让孩子读课文,以往孩子都要先读好几遍,到读给我听的时候还是会打结或者漏字;现在可以有一次补救的机会,反而读得流畅了。有人说给别人机会就是给自己机会,开始我还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没想到竟在这里获得了印证。这次活动引发了激烈的争论,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最难的环节出在评课上。因为新课程提倡多元化、个性化,同一篇课文不同的选手上出来的课型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也可以说是五彩缤纷。评课之前我们把全市各学科带头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碰头会,统一了一下评课思路。就是这样,现场点评时还是出现了许多故事。有的老师善于调动课堂气氛,为了展示特长,在课堂上把赵本山的小品搬了一块进来,开场就说我这里有几道题,哪位同学能把它们卖出去?然后抓了三个孩子上来模仿《卖拐》的情节卖题。还有的老师立意于培养学生的发散思维,把网络上“鸡为什么要过马路”引入了课堂。欧阳修:鸡之意不在过马路,而在山水之间也。拿破仑:不想过马路的鸡不是好鸡。任贤齐:对面的小鸡看过来,看过来……这些课在评课的时候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有的人说课堂与生活相等,应该肯定;有的人说教学还是要紧扣教材,不能靠忽悠;还有人说这课改课呀,就是老师知道的假装不知道,学生一个人能回答的让一伙人回答……争论是好事儿,许多问题就是在争论中一点一点找出原因,又一步一步找到解决办法的。
这次活动中,小宁老师也被学校推送上来了。上完课,她专门跑来找我和柴军,说要不是我们给她撑腰她不可能有今天,非要请我们去吃饭。饭是不能去吃,可是她的心情让我感慨万端。现在这风气实在有点让人害怕,上级部门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员,一句话可能毁了一个人,换一句话也可能成全一个人。如果说赵本山卖拐卖车还要设计各种各样的圈套,这上级部门连圈套都不用设计啊!蒲松龄在《促织》的结尾说“是故天子每一跬步,皆关民命”,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那么高的级别,也不需要动胳膊动腿,只要张张嘴巴,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我说:小宁老师,饭咱们就别吃了,你给我说说现在一线老师最大的苦恼是什么,给我们以后的工作提供点帮助,好不好?
小宁说:其实现在老师们的最大困难不是学术上的问题,学术上的是非可能一时产生困扰,但那毕竟有个真理在,早晚会弄明白。我们最大的困难是不敢管学生。现在都是独生子女,说轻了听不进去,说重了又承受不了,孩子闹还不算,经常是家长也掺和进来,本来很正常的教育管理问题,到最后往往弄得老师不好收场。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次,老师们认为这是偶然现象,可是几次下来,老师就怕了。有的老师干脆就顺着学生走,连上课学生答错了问题也要表扬一下态度积极、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答案,把个学生宠得是非不分;也有的老师索性不再管学生,学生就更没有规矩了。林老师,咱们都是学过教育学的,都知道老师对学生进行科学评价的重要性,你说这新课程理念里怎么就没有可以批评学生这一条呢?
学校不是有“学生行为规范”、“学生课堂常规”这些条文吗?根据这些条文对学生进行管理还有什么问题?
你们不太清楚,现在学校反复强调的是老师对学生的服务意识,许多条文都成了制约老师的依据,管学生的那些东西早就被人忘光了。
这一点我能理解。中国人不论是政治还是经济,包括教学,都喜欢搞成运动,一件事一但成了运动,就会出现形形色色的违反规律的现象,不是左就是右,似乎从来没有正好过,还要美其名曰“矫枉必须过正”。现在课堂教学提倡自主、合作,很多老师把课上得失去了课的本质,各种花架子取代了实实在在的知识传授和思维训练,更不要谈什么美的熏陶了。不管课上得实效如何,只要老师能从“课程标准”里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依据,谁敢说这课不像个课呢?
就拿管学生这件事来说吧,以前的体罚是不好,可是孩子们没有个成长的标准,不是一样会造成性格扭曲吗?没有赞扬的教育不是成功教育,只有赞扬的教育就一定是成功教育吗?我们说要重视学生对生活的体验,可是我们给他们的体验是什么?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其中也包括苦难,可是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让学生体验一下苦难呢?只有阳光,只有和风细雨,只有面向大海春暖花开,这样塑造出来的心灵能经受住未来生活中的挫折吗?挫折,挫折,挫折也应该成为学生情感体验的一部分,也应该列入学生教育的一项内容。
一个新的设想,在这个深秋的山城里悄悄地萌发了。
五
您一定已经猜到我想做什么了。不过事情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学生的思品教育不属于教学口管,我要想在学校开展“耐挫心理”教育,必须和基教处联系,由他们来组织这项活动。想了一个晚上,很想放弃这个念头,因为这种跨部门操作必须通过局长,而局长一旦说出这是我的主意,就必然引起基教处的反感,效果未必好不说,还有可能对我个人产生误解导,特别是致部门之间产生矛盾——这就是机关作风:各管一口,绝不越位!只要不是本部门的事情,哪怕是失了火,也不会主动伸手去把它扑灭。我想放弃这件事还有一个原因,自己年龄已经大了,不想出头冒尖,人家说“二十七八等待提拔,三十七八正在开花,四十七八捞鱼摸虾,五十七八准备回家”,我还没到准备回家的年龄,也没想捞什么鱼虾,只想把自己管的事情管好。
可是,心里实在有点放不下这个问题,因为多年的教育工作告诉我,学生有没有良好的习惯、健康的心理、优秀的品质,不仅决定他能否成为一个合格的人,还直接关系到他现在的学业、将来的成就,某种意义上说,孩子一生是否幸福、是否有幸福感,与他早期的思品教育有着极其重大的关系。我们天天喊未来的社会人们将面临更激烈的挑战和更沉重的压力,我们拼命为未来社会的主人准备各种知识和技能,可是我们却忘了为他们打造一颗坚强的灵魂,通俗地说,就是现在的德育工作远远没有学习成绩那么引人关注,德育的内容和方式已经大大落后于时代的需要。我自己也有孩子,想到他们这一代将来带着不健全的人格在遍地虎狼或者陷阱的世界上行走,彼此之间还要这样那样地碰撞,就不能不为他们捏着汗、揪着心,而现在我们能为他们做的,只有为他们塑造一颗坚强的、善良的灵魂,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什么呢?许多家长一心想着给孩子留下很多钱财,可是没有健康的人格,到他们持家之时,这些钱财还是他们的吗?他们知道该如何支配这些钱财吗?他们又用什么来塑造他们后代的灵魂?
以前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校长天讲“德育为首位,教学为中心”,我们曾私下说笑过:这样的表述,到底哪一个更重要啊?现在我能理解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德育是保证学生的硬件正常运转的系统程序,学识就是用来处理各种工作的应用软件,少了谁这活都干不了。
我决定越位一次。第二天找到分管局长把我的想法作了汇报,还好局长是个务实之人,听了以后说:这是个好主意,借这个“耐挫心理”教育,把学校的管理力度也加强一下。这件事由我来操作,我让基教处主动请你们参与。局长出面来解决问题,那就不是个问题了,所以整个内部运作过程我也就省掉不说了,直接给大家讲讲实施过程中的一些事情吧。
基教处下了文,讲了这次活动的意义、目的、操作和评估办法,然后分成若干小组下去具体指导试点、实施。我和柴军选了中心小学作为试点。
操作的第一步是到学校宣讲这项工作的意义,研究实验方案;第二步是确定实验老师和班级;第三步是制订具体实施方案,包括整体目标和阶段目标、操作步骤、控制要素、评价标准和方法。
学校对上次发生的事件记忆犹新,德育处来和我商量,说就让小宁来组织实验班,她执教的另一班作为对照班,问我有什么意见。本来只要选择责任心强、有一定课题研究经验和创造性的老师就可以,谁都一样;可是我知道这种实验是有风险的,因为作用对象是学生,学生在实验中产生的心理反应必然会波及家长,弄不好会对实验老师产生误解,所以我希望学校能安排一位资历比较深的老师做实验老师。德育处把信息反馈到校长那里,校长毕建军又来找我,说:听说小宁的对象是林老师的学生,那么宁老师也算得上有后台的人了,别的老师谁能冒得起这样的风险啊!这种解释是我和柴军事先没想到的,我们隐隐感觉到推动一项工作的阻力实在是太大了,由此也可以看出这次新课程改革的难度有多大。
既然毕校长能坦诚地说出其他老师的担忧,我也不好一定不让小宁来完成这项实验任务。我说你叫小宁来,我征求一下她的意见。谁知小宁听说是我和柴军来组织这项活动,一口就答应下来,说:没事的,有你们在后面撑着,我不怕。我会用心去做,争取不产生负面影响。
工作继续向纵深推进。几天后,我来到这个班级给学生讲话。我说,许多有杰出贡献的人物,都有着良好的心理素质,都敢于面对失败,能够经得起别人的批评,我们同学将来都是要做大事的人,你们怕不怕失败、怕不怕别人的批评啊?天真的孩子总是最勇敢的,纷纷举手发言,说自己不怕失败、不怕批评。我说那好,我让宁老师在最近一段时间不表扬你们,专门批评你们存在的不足,谁愿意接受这样的批评?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酝酿挨批的勇气。
犹豫了几分钟,一只小手举起来,是上次发言的奇奇。我说你真的不怕批评?小姑娘说:我外公跟我说过,批评也是一种爱护,如果别人不表扬也不批评你,那就是没人理你了。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想表扬她。谁知小宁突然插话了:你平时是一个很爱哭的孩子,而且脾气很倔,我怕批评你以后你又要抹鼻子,不行不行。奇奇脸一下子红了,两颗大大的泪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我有些怪小宁,怎么我刚鼓动起来一点勇气,你却来打击她呢?小宁盯着奇奇足足有两分钟,才说话:奇奇的眼泪没有掉下来,说明她能承受得了老师刚才的批评,很好!我们恍然大悟,原来她的实验已经开始了。突然间,我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做事总是反复铺垫,拖泥带水,已经没有小宁她们这些年轻人说干就干的锐气了。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开拓进取逐渐走向求稳保守的呢?我没有时间反思自己,小宁的动作已经一个一个抛出来:刚才我看了一下,只有奇奇同学一个人举手,其他同学是不是都是胆小鬼、死要面子的人?我就知道你们不行!林老师您别说了,我们这个活动换班级,我就不信我们实验小学的人都这么没出息!她的话音未落,全班四十几只小手齐刷刷地举起来,一双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我们,我读得懂那眼神里的倔强:老师,别换班级,我们行!
我的铺垫工作就此结束。出来以后,我叮嘱小宁:记住了,不要真的伤害孩子的自尊和自信,必要的铺垫还要有,要让孩子们知道这是在做一个游戏;要主动和家长联系,把可能出现的问题提前解决;实验不能仅仅停留在表层,要系统地设计训练内容,逐步把对孩子们的训练由情感挫折引向态度和价值观方面的挫折,这也是和新课标接轨的,要有系统观念。
小宁不停地点着头,在小本子上记着我叮嘱的要点,然后说:放心吧林老师,我了解他们,其实他们都很优秀,就是缺少打磨。我会把训练内容梳理出来,请你和柴老师审批。
我们又坐下来讨论了一些细节。走出校园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初冬的大沙溪清澈见底,一只游船缓缓地从上游下来,船上锣鼓喧天,彩旗飘飘。柴军说今天是这只船首次下水,以后就成一个新的旅游项目了。看来,沉寂了多年的大沙溪,终于有人想起它的价值了。
六
果然,小宁老师的活动逐渐走向了系列化,有许多活动的设计还带有很大的虚拟成分,我把她的活动设计摘抄了几条过来,以供其它实验小组参考:1、我最懊恼的一件事(作文)。2、假如我是后进生(心理剧)。3、妈妈,我能给你什么?(给妈妈的一封信)4、假如我生活在贫困家庭(调查)。5、假如生活中没有了我(演讲)。6、我在别人心目中(赠言)。7、当批评包围着我(QQ聊天记录)……活动方式的设计非常符合当今孩子们的特点。可以说,“耐挫心理”训练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搞下去,效果会非常明显。如果能同时与“成功教育”相配合,学生在是非观、责任感、与他人交往等方面肯定会有很大发展。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反对。赵峰在自己的学校开展了相应的实验,由于市指导小组的力度不够,就有人出来说话了:新课改天天要求我们赏识学生,这可好,天天让学生心理受挫,不是和教育部唱对台戏嘛!真是别出心裁,想出风头也不能这样吧!好在赵峰是个性格沉静的人,他和我电话沟通过,对实验的意义理解得更加深刻,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他只管按照文件要求一步步做下去。一学期以后效果出来了,因为是中学生,表现出了很有内涵的民主精神。
我也到景莉他们学校去调研过,他们校长是教育管理研究生,做得更是有声有色,把家长都动员起来了,让学生在家里也随时接受是非分明的批评或表扬。后来学校把老师、学生、家长在这些活动中积累下来的材料收集起来,没到一年就出了一本《挫折教育与成功教育案例集》。
我们反思了一下课程改革的前期工作,觉得在操作思路上走了一段很大的弯路。我们总觉得课改是一件自上而下的事情,老师只是被动地接受来自上级的培训,自己的创造性没有发挥出来,甚至可以说老师们还没有参与进来。听听老师们的谈话就知道了:这次课改又让一批专家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你看那书出的!大学老师都不上课了,天天到处讲学,那点破玩意儿哪个网上不是一抓一把?让他们折腾吧,考试卷才是指挥棒,成绩出来就有人傻眼了!……我们这次活动没有打着课改的旗号,大部分老师却做得有板有眼,自己也能写文章探讨了,还出书了,在写文章和出书的过程中,差不多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和课改理念联系起来。组织一些具体的活动,让老师们在工作中去体验课改精神,这恐怕才是推动课程改革的有效途径。
为了配合这次活动,我们教学研究室也组织了相应的学生活动,语文组开展了以“在路上”为话题的征文比赛,政治组开展了以“说说我自己”为主题的演讲比赛,美术组开展了“小鸟的对话”绘画比赛。各县区优秀作品报上来以后,大家无不为孩子们丰富的内心世界而感到震憾。有一首初中生写的小诗,在研究室引起了很大反响:
流泪的天堂
一只绿色的小鸟
天天躲在苇丛里 等待着
等待着妈妈衔来 鲜美的小鱼
世上只有妈妈好
它唱着世上最快乐的歌
一天 一声清脆的枪响
打破了它的歌喉 沙哑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倒在 血泊中
嘴里的小鱼 也在呼唤着
妈妈 妈妈 妈妈
天空 飘荡着洁白的云朵
水里 洁白的云朵在飘荡着
哪里 才是我的天堂
鸟妈妈没说 鱼妈妈没说
天上的云 跌落在池塘
池塘的云 飘荡在天上
绿色的小鸟在雨中蹒跚
去寻找 寻找那不流泪的天堂
活动在有声有色地继续着,家长牵着孩子的手,老师看着孩子的背影,他们知道孩子必须有一个不流泪的天堂。
局长在“耐挫心理”实验工作总结会上,还是忍不住说出了我的名字。他说,同志们,对于教育事业来说,这个小小的创意也许算不得什么,可是如果我们都能像林老师这样,从孩子一生的发展角度来思考问题,不管我们是站在讲台上还是坐在办公室里,不管我们是在搞课改还是在搞应试,都会让孩子们感觉到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可以慨叹现在的书难教、现在的孩子难管,但是慨叹能解决问题吗?我们必须去为孩子做点什么,哪怕讲一个故事、唱一首歌,都会对孩子的灵魂有所触动,这才是我们的本分,才是一个教育工作者的价值所在!
散会以后,我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沙溪公园。我知道会有很多人去找我,赞扬也罢质询也罢,我承受不起那些泄露天机的眼神。看着暮色中大沙溪里飘荡的云,我不知道自己的天堂在哪里,天上,还是水里?我不是一只鸟,也不是一条鱼。我让思绪在山雨将至的空气中上下翻飞,它就像那只心情潮湿的小鸟,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也是经不起风雨的。
大沙溪的水已经涨到第二级台阶了,上游大概已经进入了雨季。
七
当我拿起笔记下上面这些事情的时候,季节已经在大地上走了好几个来回。许多生活中的细节已经像沙子一样被时光吹得不见了踪影,但我知道,它们都没有从地球上消失,只是不知道它们最终沉落于何处,什么时候还会再与世人相遇。有时我会一个人跑到北面山坡上那片荔枝林里,梳理这些无序的记忆,就像一个流落孤岛的人,早上起来还要到水边打理一下自己的乱发,虽然没有人欣赏,但自己觉得清爽。我不知道记忆有没有重量,如果有重量,我应该被这些记忆压得抬不起头来吧,假如我遗忘了这些记忆,是不是会变得没有分量?我说不清。可是那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怎么可能轻易地就交给时间带到不知何处的沼泽或者云端呢?
当时,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那次活动会给我引来一些我并不喜欢的议论,所以我尽我所能地回避着这个话题,当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无可逃避的时候,问题已经到了不好解决的地步了。
局里开过总结会以后,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情当然由主管德育工作的部门去做,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教学,我不能只搞副业而把自己的责任田给荒了。
有一天去上班,刚进办公楼,就听到几个人在议论着什么,一打听,才知道是一所学校出了问题,德育处主任把一个学生给打了。这所学校我去过,是一所民办学校,建在郊区的一个小山坡上,校园开阔而秀丽,没像城区学校那样把所有的地面都用水泥固定起来,而是铺了大面积的绿地,人走进去就觉得精神放松,我把它称为“软化的校园”。这所学校本来不属于我们管,但是校长几次来邀请,说我们也是在为国家的教育事业作贡献,领导可不能不把我们当儿子看哦!至少也算是干儿子吧!
去过那所学校,就难免会有些感情。我详细地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有一个学生,下了晚自修以后,在回生活区的路上把一只铁皮垃圾筒踢翻了。正好德育处主任在后面看到了,喊他停下来。那个学生不但不听,还用脚把铁皮筒踩扁了,于是主任冲过去拖拽,学生骂了主任,主任一时火气上涌,用手挥了学生一下,不幸的是刚好挥到了学生的耳朵,据说耳膜穿了一个小孔。学生家长不让了,连夜带了一帮人去,要修理主任。主任是外地人,孤立无援,只好躲避出去,两天过去了,依然下落不明。
不论前因是什么,动手打学生都是严重违规的,况且还打出了耳膜穿孔。对这样的事情,做过老师的人都知道无法宽恕,只能深表同情。这件事已经交给“社会力量办学办公室”和政治处去处理了,与我们毫不相干。可是几天以后,听说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大为光火,因为这是本市招商引资引进来的一所民办学校,出了这样的事情影响很大。副市长说了:不光要追究那位主任的责任,还要追究学校的责任,教育管理部门领导不力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依然与我们研究室没有关联。可是有人忽然就想起了上次的活动,说教育局在搞什么“心理耐挫”训练,助长了老师打学生的气焰,这种势头如果不加制止,后果不堪设想。当然有人就想起了我,说林某人就是始作俑者。
局长找我谈话,说教育局要承担责任,看来只有你来顶着了。我不是怕事的人,可是这不明不白的帽子我不愿意戴,况且这二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我据理力争,局长说,就算二者毫无联系,可是总不能让局领导背黑锅吧?给你个通报批评,等事情过了再给你恢复名誉。我知道再说无益,留下一句话:如果你们这样处理,我辞职!
现在想来当时真是傻得可以,当一件事情可以为集体带来荣誉的时候,谁都会把手脚伸过来,即便捞不到什么干货,沾点汤水也是好的;可是当出了问题的时候,责任就不是谁都愿意分摊一点的了。我曾经感慨于中国的历史,在有确切文字记载的历史中,除了赵匡胤差采用了“杯酒释兵权”的温和方式外,差不多开国帝王都有杀戮功臣的嗜好。既然要杀了你,就要有些让人以为该杀的理由,而这理由可能就是功臣当初所建立的功勋,你可以找皇帝老儿来辩解,可是那政治目的比你的人头重要得多。我不知道有没有哪个皇帝这样说过:就算我借你的人头一用吧,你死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妻儿老小。于是功臣只好退而求其次,因为他明白再争下去就是犯上,将死得更无体面。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灵魂飞往天堂的途中,皇帝的圣旨就下来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某某某居功自傲,纠集乱党,有大逆不道之嫌,现已伏法。为整肃纲纪,以儆效尤,对某某某处以满门抄斩。钦此。那企图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点余惠的灵魂蓦然回首,才发现战争、政治不过是人类玩的一个天大的游戏,被泪水打湿的翅膀再也飞不到天堂的高度,于是给后人留下一句辛酸的广告词:我是一只小小鸟,我想飞啊却飞不高……我们曾经是朋友……
没有人承认和你曾经是朋友。我还在疑疑惑惑的时候,红头文件就下来了。局长可以翻手覆手,而我不能,一纸辞职报告递上去,就把自己给炒了。到大沙河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看滔滔江水,看云起云落,看羞红的月,看朦胧的山,终于看到操纵人间一切的并不是人类自己,于是收拾起冰冷的情绪,打点行囊,流浪他乡。
大沙河里的泥沙并不知道河水要把它们带向何方,只能被河流推着前行。人们依旧过着太平的日子,没有人因为少了某人而感到不适。听说柴军在我被通报批评以后,也离开了原来的岗位,跑到基层重操旧业去了。“耐挫心理”训练刚刚能看出一点眉眼就这样嬉皮笑脸地流产了。
又想起鲁迅先生那句话: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
在雨季来临的季节里,我们不仅看不到天堂,甚至也看不到天空。
八
天堂在哪里?这个问题也许只有小鸟才能回答我,它们能凭着自己的翅膀飞到离天最近的地方,人类无论如何努力,都必须借助外力,而且并没有生活在真正意义上的天空。在家乡的时候,我仰慕天上的大雁,它们能够展开一双巨翼飞到遥远的地方;徘徊在异乡的街头,我又羡慕那小小的麻雀,它们能够耐得住寂寞,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平淡的家乡。也许小时候我们接受了太多的英雄主义教育,做什么事情都追求成功与卓越,而没有把平庸也作为一种生活形态,所以当灾难来临时我们先是挺起胸膛去迎接子弹,然后就抚摸着伤疤自悼自怜。
想通这些以后,我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带着喜悦的心情去面对眼前的生活。推开迎来送往的酒桌,端起餐盘排队打饭;扔掉高谈阔论的讲稿,斤斤计较地为学生能多得一分两分而废寝忘食;听着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训话,仿佛刚刚接受了启蒙一样拼命鼓掌……为几件没洗的衣服而发愁,为隔壁洪亮的鼾声而烦躁,为听不懂身边的方言而孤独……生活就这样完成了一次变形。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来着:人生就像一只苦瓜,长在瓜藤上就一直在酝酿着苦汁,而把它放入餐盘,那就是一道美味。我相信这句话,决定把自己放入餐盘。
渐渐地找到了当年教赵峰、景莉、小杜他们时的感觉,和孩子们在一起的单纯心理,一点一点地清洗着多年来在社会上跋涉沾染的污泥浊水,把简单的知识像橡皮泥一样揉捏成各种形状展示给学生,看到他们会心的微笑,就觉得自己活得挺有意义。和当年初登讲台不同的是,和学生的年龄差距十分明显,这不利于培养那种亲密无间的情感,但却有利于培养长辈与晚辈之间既严肃又平等的关系。研究了这么多年课堂教学,差不多只停留在理论层面,现在拿过来亲自实践一下,才真正感觉到理论的重要性。有了理论基础的课堂是一种自觉的课堂,而不是自发的课堂,每一个环节的设置要达到什么目的,如何一步一步导向教学目标,采用什么手法更有利于学生接受,通过什么方式把学生的情绪带入什么样的情境之中……我在课堂上找到了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一堂课上下来,在学生的笑声中离开教室,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依然在眼前闪现,疏散着我身体上的疲劳,也填补着我灵魂上的空白。我不知道我的学生是否有一种走进殿堂的感觉,我却渐渐明白了什么是天堂——能够稳妥地驾驭自己的生活,可以自由地歌唱,这不就是小鸟一样的人生吗?
我展翅飞回大沙溪畔,河水依旧汤汤而过,岸边翠竹的倒影任水流如何冲刷也不曾流走;山上的苍松在雾气中沉浮,朝阳洒向大地时,更显坚实而峭拔;夜晚城市上空依然笼着散了黄的蛋壳,但行走在蛋黄里的人却从未迷失方向。
景莉他们听说我回来了,约了赵峰、小杜等一群老学生为我接风,席间又一次感受到无拘无束的自在。现在我不能给他们什么帮助了,他们并不因此而失去对老师的亲近,谈了许多我走后的风风雨雨。在我辞职这件事中,他们似乎也明白了许多道理,说话不再那么激烈,很有点“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的味道。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景莉那个学校的孙校长、小宁学校的毕校长,听说我回来了,也约了柴军等一批老朋友招呼我去吃饭。插科打诨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把话题转向了教育上的一些问题,问了一些我在外面看到的现象,也拿了一些工作中的问题互相讨论,仿佛当初我们一起开教学工作会议。他们在工作中也遭受过各种各样的挫折,但依然如几年前那样一丝不苟。这让我深感当初自己的冲动,为什么别人能顶住的压力,而我却承受不住呢?毕校长说,你走以后,有人专门到学校了结当初的那个实验,不过据我所知,当初的试点校都还在德育工作中保留了相关内容。学校不管谁来指挥,我们只看是否对学生有利。孙校长接过话头:我不管别人是否有收获,我们学校可是每学期出一本书,我自己也弄了一本书呢。说心里话,教育理论我没少学,但受到启发最深的,还是林老师讲过的几句话——教育是有规律的,谁掌握了规律谁就是正确的,除此之外没有权威;违背规律的行为早晚会受到规律的惩罚。我记不得当年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是有所指,还是仅仅表达自己对教育的认识?
几年间,教育局的人事变动很大,我想他们对教育的认识应该是越来越深刻、越来越理性了吧。做教育其实和妈妈管理孩子是一样的,对孩子了解越多就越能让孩子健康成长,如果只是想当然,那只能使孩子不停地哭闹。要想了解孩子,就必须用心去观察、去体验。不知当年写《流泪的天堂》的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他可找到了不流泪的天堂?
一天我到狮子山去爬山,遇到一对母女从山上下来,就在交错而过的时候,小姑娘跑过来和我打招呼:老师好!看我有点发愣,就自我介绍说:老师不记得我了,几年前你给我们讲过话。我是宁老师的学生,叫奇奇。一说我才想起那个最先接受“挫折”的小姑娘,她现在已经是初二的学生了。奇奇的妈妈也走过来,听到我和奇奇谈起挫折教育,插话说:那位小宁老师实在了不起,每学期都要来家访几次,每个周末都要发短信介绍孩子一星期的进步和不足。奇奇到现在还和她保持联系呢!后来她搞了一个家长学校,每个月上一次课,讲不同年龄孩子的心理特点,还介绍许多培养孩子的方法。我们也都是她的学生。看来小宁老师也找到了她的天堂。
天堂在哪里?我俯瞰着越来越大的S市,仿佛它就是由一个一个小小的天堂连缀而成。
右侧的庙宇里传来悠扬的钟声,当,当,当……袅袅余音一直伴随我走下山坡,依然缭绕不散。马路边一家内蒙古人开的牛羊餐馆里传来腾格尔浑厚的歌声:
蓝蓝的天空
清清的湖水哎耶
绿绿的草原
这是我的家哎耶
奔驰的骏马
洁白的羊群哎耶
还有你姑娘
这是我的家哎耶
我爱你我的家
我的家我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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