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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死的鱼

作者: 烟酒过客发表日期: 2007-10-06 04:35 点击数: 633

我是一条鱼。
为什么是一条鱼呢？如果有人这样来问我，我大概会很发脾气了。叫我问谁去呢？自我有意识之后，我就一直是条鱼。
使我更发脾气的是，我本来也算是一条挺漂亮的金鱼，我身上那金粼粼的鳞片，简直能叫黄金见了我后，后悔自己叫黄金。可现在呢，眼前这一脸贼相的老奸商，不知给我涂上了什么作料，把我给整得乌黑溜秋的。在这许多同伴中偏偏就选中我，看来天有不测风云，鱼也有旦夕祸福啊！
这奸商现在居然还在鉴赏自己的作品似的看着我，狗嘴里啧啧赞叹：嘿哈，众金丛中一条黑，要得，这卖相硬是要得！
我能怒不能言。如果上天肯给我十分钟做个人，我一定会逮住这金鱼佬喷他一身黑，叫他也‘众人之中一只鬼’！
“咦？这些鱼怎么都鼓着腮邦的，好可爱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脆。
可惜这声音就算再怎么动人，也已不能使我对这声音的主人改观了，因为这个人一定是个低能儿，试问哪条鱼不是鼓着腮邦的呢？
“老板，我要这一条！”我游转身，就看见一根葱玉般的手指对着我指划。不出所料，‘这一条’果然就是我。有时霉运就像打喷涕一样，总是会接踵而来的。
我仰头打量那根手指的主人。
据说人类中有种女人，当你看到她的时候，你会联想到很多。更有种女人，当你看到她的时候，你就会忘记一切。而面前这个女人无疑是属于后一种。
原来对于‘美’的定义，所有生物的看法都是大同小异的，就连我这条鱼也不能例外。
如果说一个女人的美貌跟智商是成反比的，那么这个女人的智商一定是个负数字，因为她真的长的很美。
美人总是比较容易得到原谅的。所以我已认定了这个女人做我的主人。假如金鱼佬敢打岔的话，我是即使没变成人也要跳出鱼篓，用我强壮的鱼鳍，狠狠地掴他几巴掌的。
“姑娘真好眼光，这，这条黑金鱼是很，很稀少的品种。”确实品种稀少，这只因为是手工涂出来的品种。我在水里冷冷地吐着水泡。
“黑金鱼？”我不久后的新主人竟然问出一句奇怪的话。这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黑，居然还用问？看来我的这主人的智商恐怕还在我的估计之下。
“对，是，是的。”似乎金鱼佬的想法跟我有分差，他大概认为我的主人已拆穿了他的把戏。
“老板，你口吃地真可爱哦。”金鱼佬口吃？荒谬！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成了哑巴，这奸商也不会变口吃的。
不过这证明了一件是，长得美确实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就连金鱼佬这种惯性骗子，也会不忍心去欺骗我这美丽主人的钱。
于是我的主人只花了一个普通的价钱就把我买走了，可知道金鱼佬将我涂黑的意思，就是要把价钱涨高一倍的。
下一个被遭受金鱼佬毒手的不知道是谁？我无限悲凉地物伤其类，由着我的主人把我挽走。

主人的母亲年近五十，年华虽逝，风姿犹存，想见年轻时候也是倾城美人。我本来就想，这么美丽的女儿肯定不会是从母夜叉的肚子里蹦出来的。
“云依，回来了？”母亲声音里满是慈爱，她侧过头来，她的脸色还是很动人，眼角找不到一条皱纹，只是她的眼睛，却暗淡空洞，她竟然是个失明的人。
“嗯。”原来我的主人叫云依。云想衣裳花想容，果然人如其名。
云依把我放进了鱼缸。鱼缸很大，而且并没有其他同类，这使我感觉一种空旷的孤独。
“从今天起，你就跟我姓倪了！”云依敲敲鱼缸道，“唔，让我赏赐你个名字...”云依一只手指摸着下巴，在竭力思考。
我已经有种不祥的预兆。从云依那脑袋里，我从不指望会想出多高雅的名字。
“就叫你小头好啦！”云依点着头，为这个名字满意着。“妈你快来看！小头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耶！你看它都乐翻了，呵呵！”
“是呢。云依真聪明，这个名字真难想，呵呵。”
我却不能告诉这对母女，其实我是气翻了。倪小头，简直是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的名字。
云依把我捧进了卧室。
“小头，你自个儿好好呆着，我先去洗澡了哦。”我游转身不理她，聊表对抗这个不堪的名字。“我在跟你说话哪！”云依对着鱼缸大喊。我故意悠哉游哉的游到角落。如果你想使一个生气的人更加生气，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理她。
云依在洗澡，我开始留心观察我这个新家。宽敞的空间，金漆的墙，柔和的灯色，明净的窗几。我甚至隔着水层也能嗅到一阵香闺独有的芬芳。
凭这些我就可以断定，我来到了一户生活优质的家庭。看来我的余生可以高枕无忧了。
卧室里最抢眼的却是挂在床上高墙那幅油画。但见画上几处垂柳，一湖烟雨，薄云万里，碧波千顷，正是一派江南春景。
这当然算的上一幅很美的图画，假如图上的颜色不是配搭得千奇百怪的话。
我想谁也没见过这种蓝色的杨柳，金色的雨云，而我作为一条鱼，更没有见过淡紫色的湖水，而画中白色水藻间的那几尾游鱼，黑得几乎使我认为那是跟我一样，也出自金鱼佬手中的杰作。
“我洗完了小头，你在干什么？”真是问得离奇，我一条鱼的能干什么，难道我还能在水里跳绳？
云依一身轻衣薄缕，数条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蛋上，映衬出一种美人出浴的朦胧。她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灯影下，云依那起伏的身段一览无余。
雾里看花，最是消魂。
我想我有点失态了，可知道我可是鱼中君子，我懂得非礼勿视的道理，所以我又游转了身子。
“小头，咱们聊天哦。我没有可以聊天的朋友，以后我们可以常常聊天了。”在云依听似愉快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一种深深埋藏的寂寞。一个人若没有一个朋友，确实是一件值得寂寞的事，就像我这条没有同伴的鱼一样，感同身受。
我只奇怪一件事，这么好看的女孩子会没有朋友？
“小头你看那幅油画好看吗？这可是我画的耶！”云依的声音又回复了愉快。云依不是那种活在自怨自艾的人，至少我希望她不是。
云依指着的，正是墙上的那一幅。好看？我恨不能告诉云依，这幅画简直跟她本人一般的奇怪。
“云依的画一定好看得很的。云依，睡了么？”一阵导盲竹的触地声，云依的母亲进来了。
“妈。”云依坐进母亲的怀里。
“今晚景色还是很美，月色很干净。虽然没有风，但也不会觉得很热。最好看的是前面那个灯饰的绿色招牌，一闪一闪的，漂亮极了...”云依望着窗外，为母亲描述着，自己就先陶醉了。
母亲好像也陶醉了。她那无光的眼睛也望着窗外，似乎她也能看到这一切美景。
但我却没有陶醉。因为我并没有看见云依所说的月色，我所看见的只是一片厚厚的乌云。而那个灯饰确实是闪的，然而我看到的却是红色的。
绿色和红色？难道说鱼类跟人类对颜色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吗？？

很快地就过了一年多了，我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因为我的鱼缸绝不能容纳起多大的波澜起伏的。作为一条鱼，我也从不希冀自己的生活能有多么的多彩。
这一年里云依每天都会跟我聊天，所以我也并不觉得如何的无聊。云依并没有说谎，她确实没有朋友，每天上班下班，独来独往的，生活简直比我这条鱼还要枯燥。
或许每天把夜景说给母亲听，已经是云依生活里最重要的事。可是很奇怪，云依每次所说的跟我看到的还是不同，特别是有关颜色的物体，跟我看来的还是南辕北辙。我已经研究了一年多，还是没研究出个头绪来。
这天挺晚了，云依还没回来，母亲也并没有着急，她一向是个从从容容的女人。当然，云依刚才打来告诉要加班的电话，才是维持母亲的从容的直接原因。
“可惜小头不会说话，不然今晚就能由小头来告诉我外面的景色了。” 母亲坐在我前面。小头，对这个名字我真是讨厌极了。
“云依很小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可到我回到她身边了，我却已再看不到她的样子。”母亲的语气虽然还是很愉快，可是不难听出话里的遗憾。
“可云依却不知道，我并非一出生就是瞎子。”母亲淡淡地说着，“在我没瞎之前我就知道，外面那个老招牌的灯绝不会是绿色的。因为那里的老张我小时候就认识，他自小最讨厌绿色。”
母亲当然看不到我吐着一连串的水泡，我的目光又转到墙上的那幅画上，因为我已察觉出一件很可怕的事。
“其实我早就知道云依是看不到颜色的。她的父亲去时悄悄地告诉我了，云依还是遗传了他的色盲病。” 母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才突然发觉，她其实已经老了，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
看不到颜色？我终于明白了那幅画，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云依每晚说一些骗人的景色，原来她竟然是看不到颜色的！
她却以为她母亲不知道，她也不想让她母亲知道，她只一个人藏在只黑和白的世界里，永远看不到别的颜色。可她多么善良，她宁愿一个人痛苦！
上天总是会开着各种恶意的玩笑，他让云依拥有美丽的外貌，同时却又夺走她世界里的颜色。
谁能了解看不到颜色的痛苦呢？
我是条没有泪腺的鱼，可我突然竟然有了流泪的欲望。
“我回来啦！”云依的声音从门口走了进来。
“伯母您好，我是倪小姐新交的朋友。”今天云依竟然带了另一个声音回家。
“是哦，刚才我摸黑摔了交，多亏了这热心的林大哥扶了我一把。小头，我回来了哦！”
“随便坐。我老婆子看不见，招呼不周呢，呵呵。云依，去倒杯咖啡给客人呢。”
我游转过来打量这个林大哥。他笑得很阳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坏人那种。不然云依也不会才认识就带回家来。
可是通常越不像坏人的人，越可能就是个坏人。当我看见云依转进厨房去拿杯的时候，这个家伙闪烁的目光我就能肯定。他现在正用眼角研究着母亲的眼睛，看母亲是否如她所说的，确实是个瞎子。
可怕的厄运要来临了！

“我喝咖啡习惯加糖，请问有糖吗？”这个像是好人的坏人林，还是彬彬有礼的。当狼还披着羊皮的时候，当然也很像羊的。
“当然。”云依显然还没闻到威险的气息，她愉快地拿方糖去了。
“伯母，您的家挺不错的，给人感觉很舒服。”
“呵呵，谢谢。”母亲虽然做了五十多年的人，可是她的眼睛却不能看见，更想象不到，这个林居然会在跟她客气地拉着家常的时候，掏出一包粉状的白沫倒进了云依的杯里。
我全看在眼里干着急，可是我就是有口难言。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无奈的，能说话的看不见，能看见的却不能说话。
“喏，你要的糖。”
“谢谢。”
这个林看着云依拿起那杯下了药的咖啡，眼里的露出不易察觉的恶毒的笑意。
我绝不能坐视不理！我用尽全身力气，窜出水面，跌在了鱼缸的外面。然而云依正跟那坏蛋说话，竟没有看见我！
我痛苦地翻滚身体，极力想引起云依的注意。没做过鱼的人绝对不能想象，鱼离开了水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已渐渐感觉到，我随时会在下一秒钟停止我的呼吸。我心里在大喊：该死的云依，你快点看见我啊！！
“云依，我好象听到一些细微的，奇怪的声音。”母亲突然说。这一刹那，我真觉得母亲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啊！
“哇！小头！你没事吧？？”云依终于发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我，放下杯没命地奔来把我放回水中。
“小头，你太淘气啦！你这是玩命你知道不？”云依气呼呼地向我嚷。玩命？我这是为谁玩的命？我也气呼呼地吐着水泡。
谁知云依呼口气瘫软在沙发上，竟又拿起那杯咖啡。
“金鱼难养，我家的那几尾也常常跑出鱼缸的。跑累了吧？喝口咖啡歇歇气。”开什么玩笑，我们金鱼又不是海豚，没事谁愿意跳出水面？我又一窜，窜了出去。
“小头！”这次云依很快就发现了我，又跑过来把我放进了水里。
据说鲤鱼只三跃鱼门就能登仙，可惜我只是条金鱼，不然我今晚跳出越出水面的次数，就足够我飞升好几次。然而我的力气不够充盈，在我越水其间，云依已喝了几口那下药的咖啡。
而那坏人林望我时的眼光却越来越恶毒。
“小头！你再胡闹我就不理你了啊！”云依动真怒了。
“云依，现在很晚了吧？”还是母亲阅历丰，感觉出了不详，终于下了逐客令。
然而还是迟了。
“嗯，”云依站起来，却扶着头，“咦，我突然觉得好晕~~”说时就倒在沙发上。“云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不说话？！”母亲从容不起来了。
“我想她是生病了，伯母不需太担忧。”坏人林口里的安慰的语气跟眼里狰狞的笑意混搭起来，连我这条鱼都要眦目欲裂！更可恨的是，他竟悄悄地从背包里摸出了一条很粗的铁棒！
“时候不早不晚了，云依有我照顾就好，事有唐突，恕不远送了。”母亲竭力地镇定下来。“发生这种事我怎么袖手而去？”他走到母亲面前，举起了铁棍。
“你想干什么？？”母亲已惊觉，刚要大喊，铁棒已往她头上咂了下去。
我突然痛恨自己为什么没长眼皮，以至使我目睹眼前这一幕惨剧！母亲一声没吭地倒了下去，刺眼的鲜血爬满了她的脸。
为什么，云依两母女从没做错过什么事，为什么上天要让她们得到这样的命运？？为什么？
坏人在狞笑着。他就这样笑着向我走来，这样笑着看着我，这笑声让我狠不得刺聋自己的耳朵。这个穷凶极恶的混蛋，看来是连我这条鱼也不放过了。
果然，我绝望的看见他取来一杆保鲜纸，他竟然要把鱼缸封死！
“我叫你跳，我叫你跳！”他眼里全是一股邪恶的快意。
我并没有反抗，看见了我最爱的主人跟母亲遭受这种的厄运，我却无能为力，这使我失去了求生的意欲。我就这样看着这混蛋搜刮着家里的财物，这个人原来是个强盗。
云依和母亲都还没醒，这强盗眼看就要得手。而我，也已渐渐地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渐渐模糊。
快点过去吧，我在心里说。可是厄运却还没完，强盗的眼光突然射在云依那姣好的身材上，变得无比淫邪！
我从来未对死亡有过这种渴望。现在我却宁愿死，也不想看见云依被这天杀的糟蹋！！
肮脏的黑手就要解开云依的扭扣，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上撞，却没有一点用。我撕心裂肺地在心里大喊：老天！请你发发慈悲吧！！！！！！
“你干什么？！”云依的尖叫。云依喝下那迷魂药的分量并不多，她终于在这千钧一发里苏醒了！看来连老天也不忍心了！谢天谢地！云依那声尖叫声音并不算小，做贼的始终是心虚的，那强盗吓了一跳，夹着那待财物从窗口跑了。
“妈！”云依已发现躺在血泊里的母亲，大声哭叫着扑了过去，用力地摇着她的母亲。这时的我有气出没气进，我想我快被淹死了。
快叫救护车...我很想提醒云依。或许上天对就要死去的生命特别的眷顾，云依竟然好像真的听见了，终于手忙脚乱地拨了电话。
“妈！你快醒醒啊，妈！快醒啊！”云依的声音已经嘶哑。
“云，云依，，妈，妈没，没事...”我还能听见母亲终于醒了过来，我还能听见母亲吃力的笑了笑，深深地吸了口气，“孩子，听着。妈知道你没有朋友，是因为，是因为她们嫌你看不到，看不到颜色，叫你睁眼瞎，对，对吗？”
“妈！你怎么，，我，，，”我能想象得出云依现在的心情，彷徨伤心，再加上惊奇，这一切突然地压在了她的心了，她能承受得住吗？可怜的云依....
“孩子，记着，只有那些能看到颜色，却，却不能领略的人，才是真正的睁眼瞎。”
这是我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云依始终没想起过来为我揭开那层保鲜纸，可是我并不怪她。
于是我就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条被水淹死的鱼。
但我却知道母亲后来终于及时得救，我也知道云依后来活得很开心，有了很多的朋友。因为这是一条金鱼在被淹死前的最后一秒，对上天发出的最后一个祈祷。

（全篇完。人物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