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主这边请。”
引路的是一个年轻的侍女,声音温柔礼貌,表情却有几分冷淡。
这就是图南王的王府了?枫丹抬头看了看高大的屋檐在院落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中陆果然华丽富贵啊。王府所有的建筑都上着闪光的漆,盖着琉璃瓦的顶。院落幽深曲折,庭院之中还有园林。好复杂……几乎要迷路了。
跟在自己身后几个蛮族的使女已经看得眼睛发直了。
深深的庭院。枫丹觉得孤独感油然而升。
图南王是怎样的一个人?她觉得好紧张。一举一动,都担心自己会失礼。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原本以为作为长公主,一生的命运也许是出生就定下的。无非是荣华富贵,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然后嫁入草原的另一个部族,成为叼狼和射雕大会上胜出王子的妻子,继承一个庞大的部族,在茫茫的雪原中掌管着来年春季往来牧民的账目,守着炭火等着王征战归来。有一丝不甘,却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什么不同的结局。
结果自己渴望的改变就那么突然地到来了。议和的文书终于互通,她就这样被送到南向千里的中陆。
当母亲把父汗的旨意说完,已是忍不住泪流满面。而她到反过来安慰母亲了。
“女儿心里一直仰慕中土人情,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了,母亲何必伤心呢?”
一向端庄沉稳的王妃抱着女儿哀哀而泣。枫丹心如刀绞,却忍住眼泪,并没有哭出来。
如果我成为了中陆的妃子,弟弟登上汗位,就多了一颗筹码。她头脑中冷静的那一部分凌驾在深深的不舍和不安之上。弟弟如果能成为世子,母亲和妹妹就可以无忧了。我是为鲽澜而去,父汗不会忘了这一点。为了母亲……为了弟妹……
长公主,多么高贵的称号……其实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谁知道作为互质的王女,命运将会如何?也许两国狼烟重起,她就再也无缘见到父母兄妹。也许……在有生之年不会再有战事,而作为遣来东陆的王女,待到成年,也可能就此被送入皇宫相府,成为异族上贡的嫔妃。
结果可能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个中间过程,就像是一场离奇的梦境。直到离开了鲽澜的领土,看着已经开始飘雪的草原和森林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诗兰枫丹才将自己蒙在皮褥里伤心地哭了好久。北陆,那广阔的草场,幽远无尽的森林,还有波澜壮阔的北溟……也许今生,就再也见不到了……
好在南下的一路上并没有什么艰险。只是听说帝国送入自己部族的那个女孩儿,在皓虞失踪了。
虽然从未谋面,诗兰却对那个贵族的女孩儿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情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还活着?自己从极北来到富庶的中陆,虽然异乡遥远难以适应,毕竟还是来到了这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而那个生在这里的女孩儿,也许就受不了极北那严酷的冬天了。
跟随侍女踏上白石的阶梯,她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芬芳,舒缓温和,仿佛早春的原野……
“诗兰公主。”
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传来,原来自己的名字在东土的语言中是这样温暖柔和的发音。诗兰枫丹抬起头,迎上一双温和的褐色眸子。
多年以后,北陆草原第一位女王回忆起自己还是少女时,第一次被宿命中的人用中土的语言呼唤自己的名字,只觉得那一刻,宇宙一定是停止了转动。
疼……
想哭……好疼……
南宫羽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了。遭透了!!!事情怎么可以这样的!!!为什么四肢一点感觉都没有……不会是我的手脚都没了吧!
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坏了的女孩儿拼命地要抬起头来看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是眼前一阵阵发黑,天地都在各种奇怪的色块儿里旋转……
“躺着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
该死!!一定要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说了,躺着别动!”一只手伸过来,有力地捏住了自己的肩膀。那些模糊的色块儿被一片黑影拢起来了。
好在手还有感觉……好什么?!我……我在哪里!他是谁?!
实在是挣扎不动,索性闭上眼睛躺着,等着这撞击耳膜晕眩过去。拼命回忆自己晕倒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在去鲽澜的路上没错……
想到这里,心酸一下子涌上来,眼睛还没有张开,眼泪就涌出了眼眶。
鲽澜……离家里好远、好远的地方!为什么哥哥们要把我送到那里去!我才不要去做什么使者!我就是要和哥哥们在一起而已,这个要求很过分吗?!虽然以前自己一直向往着能像哥哥一样去很远的地方……可是,可是不是这样啊!
她央求过,愤怒过。可是当她看到沉默的兄长,她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几十天的准备时间像梦一样滑过,伴随着长长的、运载着各种奢侈品的车队,南宫郡主踏上了北途。
鲽澜……我现在在鲽澜?不对,肯定不在……啊!袭击……
地狱般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
翎在她身边杀死所有想要靠近的敌人,温热腥气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颤抖的双手怎么也拉不住哥哥那匹骏马的缰绳。她记得翎射完了箭囊中的最后一支箭,用手中的长剑挡住了迎面驰来的骑兵,然而敌人从四面围过来……
她记得那个从后面扬起铁鞭的胡人……那个“小心!”还没有喊出口,翎倒在她面前……
翎哥哥倒下了!他还活着吗?!我……我被劫持了!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
草原茫茫的夜色中燃着一小堆篝火,篝火边身材高大的男子小心地看着眼前双目紧闭,额上冒汗的少女。只是……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那个身穿貂裘锦缎,披金戴银,三天以来一直奄奄一息、发着高烧、胡言乱语的柔弱女孩儿,突然从躺着的地方鲤鱼打挺般地跳起来,拔出腰间佩着的一把插在花哨刀鞘里的小匕首,凶狠地对着自己,用字正腔圆的京畿口音喊道:“你别碰我!皓虞人!”
多年以后面对中陆的内庭史官,草原大君阿卡萨语出惊人:“鹰之主才不是南宫家族最出色的武士呢!”
“再怎么样,他与我单挑四十几个回合也只是双方战个平手。那时他的妹妹第一次出手就在本汗的手臂上划了个大血口子!”
可是史官面面相觑,因为语惊四座的大君在座位大笑不止,然后便闷头喝酒,半晌,才抬起朦胧的眼睛嘲讽似地看着他们说,“别理我这个蛮族的疯子……我醉了,哈哈,醉了。”以至于他们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一笔也写上去。
7000骐骥营和鹰旅的将士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尘埃,在金属沉重的碰击中缓缓腾飞。
所有的人用低沉坚定的声音重复着效忠君主的口号。旗帜在秋末的寒风中猎猎飘扬。高天落下的阳光在铠甲上闪着粼粼的光辉。
翎站在点将高台上。这一次,他不是站在将士们中间了,而是开始俯视着整个队伍。像他的兄长们那样,站在这样的位置,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
不知为何,心里一点也没有童年幻想中的激动和憧憬。多少个夜晚他等待着凯旋的父兄从庆功的宴会上归来,心里幻想着自己将来也能有一天,站在点将的高台上,接受皇帝陛下践行的美酒,然后策马向前,奔驰在队伍的最前面……
然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只觉得压抑又厌倦。那武器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击在他的胸膛里。
我在带领跟随父兄出生入死的人们去送死。
我白白耗费他们的体力和生命,让他们在马上就要到来的寒冬去西北的荒原上追击异族满腹仇恨的散兵,和正在迁移逃命的妇孺……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羽,我的妹妹,我马上就来救你了。亲自,找到你,带你走!我才不要再把你送到那荒芜的北陆去给这个根本不在乎我们死活的舅舅卖命!!
青色的眼睛盯着骐骥的将士们。他们也都仰望着他,眼睛里都是……信任……就像他们曾经毫无怨言地追随着他的父兄……
我真得想找到你然后带你走……可是,他们怎么办……新制的大角弓上雕出的纹路深深地嵌进了翎的手掌。
锣声响了,号角齐名。宣命官高昂的声音回荡起来:
“皇帝陛下驾到——”
万岁的高呼声响彻云霄,一片金属撞击的声音,所有的将士都单膝跪地,几乎埋没在了尘埃里。
翎看到那个身着龙袍的人前呼后拥地向点将台走来。金色的织锦缎在深色官服的百官中仿佛太阳一样闪耀。
他还看到鹏穿着亲王方可以采用的玄色锦袍,垂手跟在帝王的身后。他率领王师所用的军队,将在翎的先锋队伍出发后才从帝都离开。
直到身边的人全部俯首在地,翎才默默地屈膝。
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一直强迫我卑躬屈膝的地方,不向任何人叩拜。任何人,都不要想让我再俯首叩拜。总有一天……
“鹰旅先锋南宫翎,参见皇帝陛下!”
他听到自己说着。那是少年清朗的声音。翎觉得脖子上、膝盖上仿佛有无形的锁链强迫他低头,强迫他开口……
“先锋此次出征,上天必佑之!愿爱卿凯旋!”黄袍者轻轻弯腰,双手扶住翎抱拳的肘,示意他站起来。厚重的缎和轻柔的绢弗在翎的脸颊上。
这个居然就是我们称为舅父的人……
哥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陛下如此看重你,钦点你为先锋。切不可辜负陛下的信任。”
然而鹏的眼睛却说着不一样的话。从15岁第一次上战场,兄长的嘱咐从来没有变过。即使,现在这些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翎感受着鹏深深的凝视。
找到妹妹,平安回来。等着我接应。
“是!”他再次抱拳躬身,虽然对着皇上,却是给了兄长庄严的承诺。
翻身跃上他的爱马“玄麒”,高喝一声“走!”转眼间,隆隆的马蹄声成为了身后坚定而振奋的旋律。
“南宫家族的将军,果然非同一般啊。”帝身边的宰相别有深意地叹了一声。
鹏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弟弟的身影,直到整个队伍都消失在了远去的尘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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