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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日期: 2007-10-09 06:24 点击数: 588
群艺馆的创作组长嘉木,这天下午收到了一封寄自天南诗刊社的来信。嘉木是个业余诗人,经常写一些朦胧怪诞的新潮诗,寄到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诗歌报刊上去。他便能经常收到这些诗刊社的回信,不过大多是写有“来稿收阅,不备留用”的退稿函。像往常一样,嘉木小心翼翼地撕开那个牛皮纸大信封,掏出一张打印的信纸,上面写道:
嘉木先生:
您的诗作《千年梦》(刊登在《天南诗刊》今年第六期)已荣获“天南杯”全国新诗大赛一等奖,现定于9 月5 日至10 日在天南海滨城召开颁奖大会及诗歌笔会,会议期间将组织诗人深入生活,创作诗歌等作品。
您是获奖诗人,请届时参加。
天南诗刊社
8月20日
看完信,嘉木呆愣了片刻,隐隐约约记起,这首诗是半年前他寄给天南诗刊社的,至于参加什么大赛已经毫无印象了。嘉木写了十几年诗歌,只在省市级发表过。真没想到,这一回不但发到了一个全国性的大刊物,居然还从天上掉下个全国大奖!这不是做梦吧?嘉木把手指伸进嘴里,咬了一下,一股疼痛使他从梦幻中清醒过来。这居然是真的!嘉木兴奋得有点不知所措,他挥舞着拳头,低吼着在屋里直蹦高儿。
折腾了一会儿,嘉木累得气喘吁吁的。他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封信,这才注意到,在正文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会务费2000元(含食宿费、往返车费等)请报到时一并交清。
嘉木一下子傻了。嘉木家境贫寒,他和老婆的单位都很不景气,每月可怜的那点工资还常常拖着发不下来。别的不说,嘉木结婚好几年了,至今还住着老婆厂里的一间仓库房。2000块,那差不多是他全家半年的生活费,他哪里舍得拿了去开笔会呀!
嘉木心里正乱糟糟的,外地一个诗友打过电话来,原来这位诗友刚刚有一首诗歌发在《天南诗刊》,虽然没有获奖,但也在被邀请之列。
我当然想去啦!嘉木对诗友说,不过那2000块钱没法办!
找单位报销哇!诗友在电话那头说,这不光是我们个人的荣耀,也是给单位争光的事!我们头儿很爽快就答应了!
放下电话,嘉木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犹豫了半晌,终于硬着头皮去找馆长老何。
老何是市里有名的笔杆子,年轻时也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他很爱惜人才,嘉木就是他一手发现和培养的。看过嘉木递过来的邀请函,老何连连赞叹:哟嗬,得了全国大奖,还被邀请参加笔会,不简单啊!接着又说了些鼓励的话。
嘉木嗫嚅道:可是参加笔会得交2000块钱费用!
老何怔了一下,戴上老花镜,把信重新看了一遍,就叹口气道:这年头儿,真没法说!其实八十年代我也参加过类似的笔会,那时的一切费用杂志社全包了!哪像现在这样,获了奖还得自己掏钱!
嘉木尴尬地站在那里,老何说:馆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就别指望了,自己想想办法吧!
晚上回到家,嘉木把那封信拿给老婆看,老婆不屑道:得奖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嘉木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老婆对诗歌的这种态度,他因此不止一次和老婆翻过脸。可是这次嘉木忍着没有发作,他说:我想到天南去参加这次笔会。
老婆说:自己掏钱?
嘉木点点头,嗯了一声。
老婆立时变了脸色,横眉怒目道:你想去天南,我还想去海北呢!挣不来钱,你还想花钱?
嘉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又涎着脸皮,低声下气地说:我怎么挣不来钱?我每月不挣好几百了嘛!
老婆冷笑一声:你还有脸说,一个大男人,一月挣那么几张大票,还不抵人家小王男人的零头,你还有脸说!小王是老婆的同事,她的男人在一家银行工作,老婆动不动就拿嘉木和人家比,搞得嘉木很自卑。
嘉木仍然低声下气地说:主要是去领奖,要不是领奖,我也不想去!
老婆说:不管怎么说,自己掏钱不能去!
嘉木终于忍无可忍了,吼道:我的事你什么时候支持过?除了拉拉后腿,泼泼凉水,你还能不能善解人意一点,与人为善一点?
老婆也瞪大了眼睛,吼道:你凶什么?在外面没能耐,回家冲老婆煞气!呸,窝囊废!
嘉木觉得热血嗡地一下涌到头顶,他伸手就给了老婆一巴掌。
老婆被打得一愣,随即哭骂着,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嘉木招架着,退却着,身上脸上就重重地挨了几下。老婆还不罢休,她顺手从桌上抓起一只景泰蓝花瓶,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最贵重的工艺品,差不多花去了嘉木半个月的工资。嘉木意识到事态正向他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他像一只被咬败的狗一样落荒而逃,在他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的碎裂声……
青春的血容易沸腾,当它平静下去的时候,嘉木懂得了后悔。
干嘛要惹那只母老虎呢?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嘉木这样责备自己。
自从结婚以来,嘉木发现老婆就像《渔夫和金鱼的故事》里的老太婆一样,是一个嫌贫爱富、贪心不足的人,凭嘉木的经济实力,永远也满足不了老婆的要求,老婆就喋喋不休地抱怨、指责,说算我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穷鬼、窝囊废!嘉木是有自尊的人,老婆这样说,他就觉得忍无可忍,家庭战火就连绵不断。老婆脾气大,一冲动起来就丧失理智,家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敢砸,还常常动刀子,要杀嘉木或自杀;嘉木则不然,无论多么冲动,他都无法丧失理智,老婆砸家里的东西,他也想跟着一起砸,可是他砸一件,老婆会紧接着砸第二件、第三件,这样下去搞得嘉木很心疼;老婆动刀子,嘉木也想动刀子,可他又不敢真下手,这样每一次战争的结果就都是以嘉木的失败而告终。嘉木觉得自己这辈子吃亏就吃在活得太清醒、太理智上了。
天阴沉沉的,极呆板,似乎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天色渐渐暗了,街边门店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嘉木失神地在大街上呆立了一会儿,转身蹩进了一家小酒馆。
嘉木在家里已经很多天没沾一滴酒了。老婆的理由是防止他酒后滋事。这并没冤枉嘉木,别看他平时文质彬彬的,一喝酒就洋相百出。有一回他喝完酒竟然在吧台边撒尿,被吧台小姐追出来,一只鞋子都跑掉了。
今天老子偏他妈的要喝个痛快!嘉木翻遍了衣兜,却只翻出几元钱,只能买了一瓶劣质酒和一小碟盐水毛豆。
嘉木一边喝酒一边叹气,半瓶酒下肚,他的心情更是坏到了极点,寻死的念头都有了。喝到最后,他差不多已经酩酊大醉,晃晃悠悠站起身,随手把酒瓶子摔到地上,啪地一声,吓得邻桌的食客惊诧地望着他,店主躲在一边,大气都没敢出。嘉木冷笑了两声,趔趔趄趄地走出了酒馆。
今天嘉木是有家不能回了,老婆还在气头上,回去肯定是一夜的暴风骤雨。他只能去单位睡一夜,就迎着细雨向车站走过去。
班车还没有来,嘉木站在那里等车。他的心情糟透了。
这是个蛮不讲理的时代!嘉木忿忿地想,你杂志社给人家颁奖,请人家参加笔会,却让人家自己掏腰包!他真想一赌气把那封邀请函扔到阴沟里去。
可不管怎么说,这次诗歌的盛会对嘉木还是有着相当的诱惑力。那顶诗歌的桂冠,也似乎在冥冥之中向他招手,搅得他心神不宁。对嘉木来讲,诗歌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成了他的精神支柱。他想如果没有诗歌,自己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自己奋斗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登上诗歌的领奖台吗?这千载难逢的盛会,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了呢?——可是,一想到那一笔费用,他心里就是一阵缠绵的痛。钱,真他妈的……
这么胡思乱想着,嘉木无意中一抬头,昏暗的灯光下,站牌上贴着的一张小广告吸引了他:
金玫瑰公司,因业务需要,特聘一批专兼职私人伴游、男女公关若干名。待遇丰厚,月薪5000元以上,名额有限。
单位地址:天水街秀园胡同12号
联系人:于小姐
醉眼朦胧的嘉木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不知被招的男女公关从事怎样的工作,竟能有如此高的收入?
嘉木单位也不去了,马上按广告上的地址,在一个幽深的胡同里找到了这家公司,一个自称是于小姐的娇艳女子接待了他。
嘉木喷着酒气,说:你们的广告我看到了,很感兴趣,我想当公关先生,但不知需要什么条件?
只要年龄在18—30岁,身高在1米7以上,身体健康,五官端正就行,没有其他条件。当然,有学历、有文化、气质好的优秀者报酬从优。于小姐说。
具体工作是什么?
于小姐说,外地一些女大款到当地来,陪她们旅游、吃饭,主要还是陪他们过夜。
那5000元的月工资怎么兑现?嘉木问。
是这样,陪客人过一夜收费1000元,300元归公司,700元归你。每周给你安排两次,保你月收入5000元以上!于小姐没有丝毫的遮掩。
那一瞬间嘉木脑子里一片空白,体内过量的酒精麻痹着他的神经,使他的思维还处在混沌状态。嘉木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泡女人还能挣大钱!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可又一转念,女人也是人啊,她也有需要呵!太刺激了!一想到这里,嘉木的身体就本能地兴奋起来……
这天晚上,醉醺醺的嘉木接待了一位南方的女老板。女老板刚刚谈妥了一笔生意,准备在当地玩一玩,再回南方去。嘉木就被召到了女老板下塌的宾馆。
女老板大约四十岁出头,因为保养得好,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她长得人高马大,也很丰满,低头的时候,颌下甚至还有一圈赘肉,但总体来看并不觉臃肿。一身的珠光宝气,更使她显得雍荣华贵。不过,在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嘉木却隐隐地感觉到,在她闪烁恍惚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
女老板用目光扒下了嘉木的衣服,嘉木裸露了身体,显得有点惊惶失措。他似乎有点害羞,就慌慌张张地爬上床去……
女老板的身体挨上去凉冰冰的,没有一丝热度,这让嘉木在那一瞬间觉得这是一个涂抹了滑石粉的橡胶模特而不是鲜活的女人。这种感觉抑制了他的情欲。女老板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她一只手伸到嘉木腿间,很有力又很温柔地抚摸着。这种强烈的刺激使嘉木变得无法自持了。他反过来动情地抚摸女老板的全身,女老板毕竟不再年轻,身体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折,已经失去了光泽和弹性;乳房干干瘪瘪的垂下来,就像两只空布袋;小腹也有些松弛……
不知是缺乏激情,还是酒精麻醉的缘故,嘉木始终处于挺而不坚的状态。女老板倒好像很有兴致,配合着嘉木的动作,发出一阵阵很夸张的喊叫。女老板双手紧紧地搂住嘉木,帮助他用力地深深地进入她身体的深处,在一阵猛烈的颠狂中,女老板率先达到了高潮,她的身体扭曲着,战栗着,发出了迷乱的呻吟……嘉木很被动地动作着,又被女老板的状态感染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一泻如注了。
嘉木看见女老板的眼角淌下了两颗泪珠,他惊愕不已。女老板还处在半痴迷状态,她搂过嘉木,狂热地亲吻着。
小伙子,刚上道吧?女老板闭着眼,含混地问。
嘉木嗯了一声。
为了挣钱?
嘉木红了脸,竟无语作答。
女老板忽然停止了亲吻,感叹道:人啊,真是搞不清,没钱的拼命想挣钱,可真有了钱,钱就能把人变成鬼呀!说真的,我当初的老公比你长得帅,就因为有了俩臭钱,就找婊子,养情人,就把好端端的一个家毁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砸门声,还没等嘉木穿好衣服,门就咚地一声被撞开,两个警察闯进来……
嘉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搞蒙了,直到进了警察局,他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这一事件最终被定性为卖淫嫖娼,按照规定双方各罚款5000元。女老板交了罚款,当夜就回南方去了。嘉木身上不名一文,警察局就通知他老婆拿钱来赎人。
嘉木的老婆来了,一见嘉木,伸手就给了他一计耳光,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个穷鬼,没钱养家,你倒有钱找婊子!家里没钱替你还这风流债,你就在里边呆着吧!
嘉木低垂的头忽然昂了起来,目光阴冷地望着老婆一言未发。他知道自己干了不光彩的事,可是在老婆这样的女人面前,他觉得还是应该昂起头来,他已经从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个女人了。
9月5日这一天,“天南杯”全国新诗大赛颁奖大会在天南海滨城隆重举行,当获奖者走上领奖台的时候,许多人注意到少了一等奖获得者诗人嘉木,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到,这时候诗人正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透过铁窗望着远处的一小片天空发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