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认萍生,他比较喜欢怎么称呼他那位最不像师兄的师兄慕少艾,那么他多半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声“慕师兄”。
“师兄”听起来太亲近,“少艾”叫起来太亲昵,“慕少艾”听来太冷漠,“药师”叫着又太过疏远。相比之下,还是这声“慕师兄”最合他意。若即若离,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朦胧间仿佛带了几分情分,又薄薄的淡淡的,好似一层肥皂泡,一捅就破。
这个师兄,跟认萍生自己长得有八分相似,相似到了他觉得,如果自己能学的开朗一点友善一点幽默一点,两个人站在一起,恐怕就是师傅也分不清楚——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开始将头发散开来遮住多半边脸,他也还没有开始留长长的寿眉。他没留起长长的指甲,他也还没养成抽水烟的习惯。
认萍生常常会想,如果不是他们长得这么像,也许他的命运就会截然不同。至少,如果不是少年的慕少艾看起来跟自己一模一样,娼馆的人就不会硬把他当自己拽回来,师傅自然也就不会火烧火燎地打到馆子里来抢救自己的宝贝徒弟——如果那样的话,他最后的结局,多半是一张破席子一卷丢到某个臭水沟里。虽然他自己并不太在意,但是毕竟也不太好。
慕少艾常常半真半假地问他,是不是确定他从来没有什么孪生兄弟之类的。这个问题一般就是换来认萍生一个白眼,冷冷地挪到一边不回话——自他认萍生有记忆来,光转卖就被卖了不下三次,足迹跨越了大半个苦境,哪还能记得最开始自己有没有什么同胞兄弟?
认萍生是浮萍,随波逐流,飘飘荡荡,随处所至,分不清东西南北朝生暮死,不过是昏昏沉沉朦朦胧胧渺渺茫茫。
所以,当听说忠烈王府缉拿“灭绝五伦心狠手辣的畜牲认萍生”的时候,他实在是很想——盛大地暴笑出声。
他的五伦,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要灭绝五伦,还真是一个困难的任务啊!
听归听,他也没太在意。反正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也没有什么上了这种黑帮有损祖宗名声的顾虑。更没有去忠烈王府问个清楚明白——先例历历在目,天下最无聊麻烦也最费力不讨好的事,就是为自己辩解了。反正他很少与外界江湖发生联系,除了慕少艾,恐怕根本没人知道“一方居”的所在。除非慕少艾背叛他,否则就算外面缉拿他的风浪再大,连他在哪儿都找不到的话,也就是在认萍生眼前演一出闹剧而已。
不过,如果慕少艾敢背叛他——认萍生不介意利用自己这张脸,让这位师兄好好体会一下千夫所指有口难辩的感觉。
流言一直在继续,他的生活却依旧平静。听着一方天地外,“自己”在江湖上掀起的狂风暴雨,恍惚间有种人生如梦的咨嗟。“认萍生”的逃亡之旅仍在继续,他则在街头巷尾酒楼店肆间,听着变形了无数次的八卦消息。不在意也不需在意,仿佛那跟自己完全无关。
波平似镜的心情,最终被“认萍生”加入翳流的消息打破了。局中人看不透,局外人看不清,最后只有他这个站在边线上的人看得分明。一条隐隐的线,将一切串联起来变成一张巨大的网,向着天之界限的那一方缓缓张开。罗网背后显现出的那个熟悉的人的身影,让认萍生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慕师兄,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想到翳流的残酷凶险,想到南宫神翳的阴狠莫测,想到这么多年师兄弟的情分。
认萍生决定,出一方居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