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因故暂居于一住宅区中一年半。在这一年半当中,我天天都要步行走过一条狭长的小巷,这条小巷的尽头便是一丁字路口,我走到那里拐个弯便可等到公车。
在这条小巷中,有大约七八家发廊。各家的摆设都大同小异——房间大约有十五六坪米,是从本地人那里租来的,里面有一些简单的理发器具,一面漂亮的镜子,一把旧了的椅子。墙上装饰着假花,为整个小屋带来一些粗糙的经不起审视的美。角落里还有一张床,经常是挂着床帏的。剩下的,就是和墙上的那些假的塑料花一样粗糙的发廊女。她们一年四季都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虽然样式各异,但都比较短,坐在开着的门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如果是在夏天,有时可以从她们没有合拢的腿间看到她们黑色的内裤。
我天天要从那条巷子经过,时间长了就对她们的面孔熟了,并且暗自在心里为她们排了号。巷子北面的两个排在最后两名,我推测她们是一个地方来的老乡。两个人的皮肤都很黑,而且骨架也大,还有点微胖,我猜测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六岁左右,已经属于女人开始害怕的年龄了。巷子南边的几个则普遍年轻一些,在我心里排第一的是一个看上去有那么几分像学生的女人,她的妆化不如其他几个浓,皮肤也白些,经常是坐在窗口向外张望,而不是门口,因此经过她的发廊时就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她旁边的一位是一个看上去像小孩的姑娘,她也如孩子般活泼,整天在巷子里串来串去,笑声很大。另外的几个则没什么特色,只是见得次数多了,就记住了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我事情不忙的时候就会经过这条小巷回我住的地方。时间并不一定。所以我有时会看到她们当中的一个或几个在炒菜,就在那间小小的发廊里,用简易的煤气罐,一个炒锅,锅里大多数时候是一些绿色的蔬菜,兹兹的响,但飘出的味道并不怎么香,有一股菜水气,那是炒菜时放油不够的原因。有时也会看到她们之中的几个像乡下的庄稼汉一样托着碗蹲在自家发廊的门口,边吃边聊天,用的是她们的方言,声音很大,远远的就可以听到,但是却不易懂。她们的碗里或是面条,或是青菜,有时也看到有人吃包子,那是从拐过弯的馒头铺买的。
经过巷子时如果看到哪家发廊门口没有坐人,就可以肯定这家在接生意。来的通常是附近的民工,有时我能看到男人自己在靠门很近的脸盆里洗脸,有时看到他和发廊女面对面在聊天,至于聊的内容则不得而知,有时看到男人坐在那张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发廊女在帮男人按摩颈和肩,同时还在聊着什么,有时则是发廊女在给男人理发。有时,也会看到某一家发廊的门口没有坐人,但门已经被锁了,里面没有人。让我微感诧异的事,这些发廊当中生意最好的竟然是被我排在最后两名的那两个黑黑壮壮的女人。
这条巷子一直都是闹哄哄的,因为除了这几家发廊之外,还有作其他生意的。有一家非常小的饭馆,是开给民工的,价钱很便宜,还有一些卖菜卖水果的,这些人都是流动摊贩,远远的看到城管的车就登着三轮车不见了踪影。还有一家字画店,但一直门庭冷清。
有时会有一辆白色的旧金杯车停在路边,这车是专门出租帮人搬东西的,但和流动摊贩一样,并没有正当的手续。当这辆车停在那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一个穿着大红裙子,搽着厚厚的粉的女人爬在侧面地车门上笑着和里面坐在司机位子上的男人说话,有时是借磁带,有时是问这趟出车赚了多少钱,但里面的男人似乎很少回应。
一天办完事情回来,却看到巷子几乎挤满了人,围得的水泄不通。由于急着回去吃饭,于是只好绕路回去。几天后才在买鸡蛋灌饼时听摊主说是有人“办了事”不给钱想走,他说话时朝一个方向甩了一下头,示意我就是那个长得像学生的发廊女。那发廊女却也厉害,死死的抓住那男人的裤带,那男人急着走,把她也拉出了屋外。要不是旁边另一个发廊女及时给一个老乡打了电话,那男人很可能会动手打她。直到后来她们的老乡带着几个人来了,而且由于那发廊女一直尖叫说“你不能做完按摩不给钱就走”,引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男人大概是一来怕挨打,二来也怕丢人,就掏出五十块钱匆匆的走了。晚上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发廊女已经又坐在窗口向外张望了,大大的眼睛里看不出有什么波澜。
这件事情虽然闹得住在那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但就像一颗小石头投在了大海里,产生了一点波纹,却几秒钟后就了无痕迹了。
大约一个月之后,我发现那个小孩一样活泼的发廊女孩不见了,但那家发廊还开着,坐在门口的是一个看起来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姑娘。她的妆很淡,但到几乎看不出来。皮肤很白皙,脸形也很饱满,叫人看了舒服。留着及肩的直发,单眼皮,但却有一种媚眼如丝的味道。她的衣服也不像其他的几个发廊女一样五彩斑斓。我心里暗自把她排在了一号。在经过巷子时也是注意她的时候多一些。
一个礼拜之后,我看到她的嘴唇涂了鲜艳的红色,头发烫成了小小的卷,眼睛上也戴了长长的假睫毛,在她的脸上形成了两片浓重的阴影,和她的黑色连衣裙上下回应着。在我心里她依然是这些发廊里的一号,只是那媚眼如丝的感觉变得粗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