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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新报》社 发表日期: 2007-10-17 21:34 点击数: 830
永 远 的 鹤
聂鑫森
太阳渐渐地西斜了,红红的夕光洒遍了偌大的一片湿地保护区。水如胭脂,而露在水湎一小块一小块并不相连的洲土上,萋萋芳草也变得绿里渗红。那些丹顶鹤,或在水边觅食,或在洲土上尽兴地起舞,或振翅高飞,发出一串串清脆的长唳。
年轻的谭立,一个人在暸望竹楼上,整整厮守了一天。师傅杜三早饭后,驾着船领给养去了,他要把船划出湿地,三十里水路啊,再泊船上岸,用一担箩筐去镇里的林管所把肉食、蔬菜、烧柴连同一个星期的报纸挑回船上,然后又划回到这里。回来的时候,天就落黑了。
临走的时候,杜三对谭立说:“你跟我睁大眼睛,好好地看住这些鹤,它们正在发情,得防着那些盗鹤的贼人。”
谭立说:“师傅,我都做了三年护鹤工了,你放心吧,保管一根鹤毛也掉不了。”
谭立就这样守了一天,拿着望远镜看了一天,盗鹤贼连个影子也没有,却让他越看越感到寂寞。公鹤、母鹤成双成对,互相嬉戏,互相唱和,情意绵绵。而他呢,至今还没有女朋友,整个湿地保护区,除了师傅杜三和他,连女鬼都没有一个,更别说女人了。师傅比他大五岁,也是个单身,在这里一干就是十年。他不想做中饭,就用开水泡了包方便面嚥下去,到现在肚子里“咕咕咕”地响着,那是一种肌饿的声音。
忽然,谭立听见有凄厉的鹤唳声传来,拖得很长,带着颤音。谭立大吃一惊,收拢思路,拿起望远镜仔细地搜索起来。他看到在三百米开外的一片浅浅的水面上,一只母鹤的细腿似乎被什么咬住了,正在拼命地抖翅挣扎;旁边的一只公鹤,焦急地胡乱扑打翅膀。是什么咬住了母鹤的细腿呢?这地方当然没有鳄鱼,那是什么?
谭立操起一把木桨,顺着竹楼的梯子飞快地下到地面,再窜到水边,解开船缆,“咚”地跳上船,然后着力地划起桨来。小船绕过一块一块的洲土,迂回着朝母鹤那个地方划去。虽是暮春时分,风凉嗖嗖的,不一会,谭立的脊背后就渗出了一层热汗。
小船划到离那母鹤还有上十米远的地方,水浅得载不动船了。水很清澄,看得见水底密密匝匝纠结在一起的绒绳般的丝草,像柔软的绿绒毡毯,很小很小的鱼儿成群结队地游在上面。他突然明白了,肯定是丝草缠住了母鹤的细腿,越挣扎缠得越紧。他突然骂了一声:“只晓得快活的东西,你往那丝草里去做什么,活该!”
谭立停下船,把鞋、袜、外长裤脱下来,下面只剩下一条很旧的短裤。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短裤,仿佛怕被人看见,但马上又笑了:谁看呢?想给人看都没人看呀!他跳到水里去,水不深,刚到小腿那地方。他一步一步朝母鹤逼近。公鹤见有人来,“呼”地飞了起来,母鹤吓得更加惊惶地鸣叫。
“你们怕什么,真的不懂事,我是来救你们的!”
水渐渐地深了,底下软软的,踩在厚厚的丝草上,脚板心痒痒的,好像被柔软的手指搔着,搔得他一身发软发酥。
终于走到了母鹤的身边,就在这一刻,他感到身子猛地往下沉去。水先是到了膝关节,再往上漫,漫到了大腿根,再漫到了腰部。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他猝不及防。他慌了,分明遇着沼泽地了!他想挣挫着把身子往上抬,身子却沉重如铁,依旧往下沉去。他冷静下来,伸出手去抚着母鹤的细腿,从上向下伸向鹤的趾爪,果然是被丝草缠了一道又一道。他用双手迅速地去扯断那些丝草。母鹤也似乎明白了这个人是来解救它的,变得很温驯,眨巴着眼睛感激地望着他。丝草都扯断了,谭立双手托起母鹤的身子,往上使劲一送,母鹤就着力张开翅膀腾空而起。
水已经淹到谭立的脖子上了。
他仰起头,看见公鹤和母鹤联翩而飞,围绕着他飞了一圈又一圈。
他心里突然有了某种冲动,想和鹤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呢?鹤又听不懂他的话!他想他可以做一个手势,让鹤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他高高地举起右手,把五个指头并拢,再把并拢的手指弯成一个直角,就像鹤的长喙。“你们懂了吧,我也是一只鹤!”
谭立的身子继续往下沉,水淹过了他的头顶,一直淹到他右手的肘关节,才似乎落到了实处。水面上留着一截“鹤”的脖子和“鹤”的喙,凝然不动如一座雕塑。
杜三是天快黑的时候回来的,上到竹楼上,不见了徒弟谭立,慌忙拿起望远镜朝四面扫视。他发现了那只小船,发现了那只伸出水面的手臂,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杜三哭喊着“谭立——谭立——”,狂奔下楼,重新操桨划船,朝那地方飞驰而去……
不久,在湿地保护区的门口,出现了一座用不锈钢铸造的雕塑:一只向上高举的手臂,五指并拢并弯成鹤喙的形状……
钢 叉 飞 闪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钢叉唐了。
在古城湘潭,钢叉唐是个名人,他有一手绝活,耍钢叉。他的那把叉,枣木柄,很粗,黑里透红,像上了釉;叉为三齿,雪白闪光,透出寒意;木柄与叉头相接的地方,套着几个铜环,稍稍一动,便哐哐响。他耍起叉来,风声呼呼,银光闪闪,铜环响得很紧迫,称得上是有声有色。钢叉旋转着,从右手臂滚过,辗过胸口,再落到左手臂上,又顺原道滚回去。他突然把头一低,让钢叉在背上滚来滚去,服服帖帖,绝对不会掉下来。玩到兴头上,他把叉往空中一抛,叉在空中作平面旋转,再落到他手上,活溜溜地转个不停。他有个高招叫怀抱金轮,两手手指相扣,围成一个圆圈,钢叉头朝下,在他的晃动中,沿着内圆旋转着前进,好像一只疾走的轮子。往往这时候,周围的喝彩声此起彼伏,钢叉唐颇为得意。
那时他还是个青皮后生,在一家运输公司开大货车。人长得高大威武,开起车来风驰电掣,喇叭按得山响。老远就有人说:那是钢叉唐!
五十年代至六十年初,钢叉唐在城中无人不晓。凡有什么庆祝活动,“五一”劳动节、“十一”国庆节,送新兵入伍,大炼钢铁报捷,“四清”运动拉开序幕;或者端午节前夕祭龙头,正月十五耍花灯,打头的必是钢叉唐。平头,白衣褂,黑灯笼裤,精神抖擞地耍着钢叉,做开路先锋。叉声响处,如堵观者便闪出一条大道,真正是八面威风。
“文革”来了,几乎街上天天都有游行集会,口号喊得山呼海啸,锣鼓敲得天摇地动,但绝对没有人请钢叉唐来耍叉开路。钢叉被人称做“四旧”,尽管钢叉唐是正宗的工人阶级,没人敢请他来惹是非。为此,钢叉唐十分难过。他连连叹气:“没有钢叉在前面开路,有什么看头!”但早早晚晚他仍躲在家里练钢叉,并且琢磨出不少新花样。据说有一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钢叉往上一抛,然后用头接住,钢叉像风向标一样在头顶上飞快地旋转。可惜我没有见识过。
钢叉唐就这样冷冷清清地过了十年。
天青了,地绿了,生活重新焕发出活力,变得丰富多彩,收录机、摄像机、电视机进入了千家万户,电影院、歌舞厅、卡拉0K厅、电游室、健身房……触目皆是。今日大厦落成,明日商场开业,西洋乐器吹吹打打,礼仪小姐国色天香,没有人来请钢叉唐去耍叉助兴。他曾试图以不收任何报酬义务服务相诱,但那些老板、经理依旧不动声色。
钢叉唐明白了,这个时代再不需要他这把叉了,因为它太土气了。
钢叉唐老了,退休了。几个儿子也大了,模样和他年轻时一样,很招女孩子喜欢。
钢叉唐仍不忘时时练练叉,哐哐的响声,洒满了一条街。
儿子说:“爹,别玩这个了行不行?听着也腻味。”
钢叉唐于是扛着叉到湘江边去练。
儿子又说:“爹,清闲清闲吧,人家以为你是个卖艺的,丢人!”
钢叉唐也忍不住了,把叉往地上一戳,吼道:“你们就当没这个卖艺的爹!”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他希望能带一个徒弟,'但没人愿意学这个。
有一天,钢叉唐家来了一个乡下人,四十多岁,问:“钢叉唐可住在这里?“
“我就是。”
“哎哟,久仰大名,我小时候见过你耍叉,神!几十年过去,你英雄如昔,好!好!”
钢叉唐受宠若惊,居然有人还记得他!忙问有什么事,来人说:“家里老人归天了,出殡时想请你的钢叉在鼓乐班子前面去路,还要录像的。”
钢叉唐久久不语。
来人又说:“你开个价,怎么样?”
钢叉唐说:“钱我无所谓。我去!我去!”
钢叉唐立即随来人下了乡,扛着那把朝夕相处的钢叉。
听人说,钢叉唐的表演非常成功,绝招一个接一个,沿途挤得水泄不通,如同赶集。主家觉得很有面子,无论如何要给钢叉唐一个五百元的包封。
钢叉唐的名声传遍了四乡八镇,乡下人很看重他这把叉,红自喜事、新屋落成、路桥通车、新谷进仓、乡镇企业创利、水电站发电、划龙船、闹元宵……都请他在前面开路,一把叉拴住无数道艳羡的目光,掀起一阵阵喝彩声。钢叉唐仿佛又回到他青年
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