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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在前》

作者: 哦,天哪!   发表日期: 2007-10-23 22:12  点击数: 1332



  一


  和我的老师走散,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我做过他三年语文科代表。教我的时候大学刚刚毕业,但是已经显示出渊博的语文知识和洒脱的教学风格。我在高一时曾经因病休学一年,复学时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班级已经有了语文科代表,但是不久他就让我替换了原来那位同学。休学那一年,我除了看一点课外书,几乎没有摸过课本,进班以后很多字都写不流畅,我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决定让我做他的科代表的。但是,这件对老师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影响了我的一生。


  插入一个陌生的班级,开头总是很不适应,因为没有人了解,所以难免有些孤独。老师突然在班上宣布我做语文科代表,一下子把同学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来,这对那种处境中的孩子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出于感激,更是出于对老师才华的敬佩,我对语文的热情空前高涨,听课、记笔记、预习和复习,处处走在前面,因而语文成绩也就扶摇直上,成了名副其实的学科代表。


  小时候在东北长大,普通话底子比其他同学要好一些,我的老师普通话不太好,上课总爱让我读课文,为了把课文读好,每篇课文还没有讲,我就已经读得非常流利了。遇到生字就查字典,这样读音就更准确,也比其他同学多认识了很多生字。印象最深的,是读茹志娟的《百合花》,一篇有点长的小说,读到小媳妇问小战士“你还没有媳妇吧”,我的脸烧得不行,读得吞吞吐吐,真不知道这样的话为什么也会让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害羞。老师说读得很好啊,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来跟着我读。他带着我把那几句读过去,我和同学的情绪才稳定下来。他带读的时候,我偷偷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忍着笑——他也还是个大小伙子,也还没有对象呢。读书这件事情,不仅训练了我的语音语调,也加深了我对课文的理解,还锻炼了我课堂发言的胆量。老师进行课堂提问时,总是先问其他同学,当大家都不能解决的时候,老师就把目光移向我,我便举手发言;同学们把问题回答得差不多时,老师还要跟一句:×××,你有不同看法吗?开始没有心理准备,就随便说说,后来就会绞尽脑汁想出不同的见解,甚至还意识到老师想把话题向哪个方向引,和老师的配合就更加默契了。


  为了胜任科代表,我向老师借书来读,那时的课程不像现在这么紧张,到高二时,我就把老师大学里学的《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形式逻辑》都读完了,而且做了详细的笔记,课外和老师交流时就有了很多共同语言。老师经常在我的同学和其他老师面前说:×××真是学语文的天才!其实我和老师都知道,我的语文都是在老师的鼓励下,花了大力气学来的,哪里有什么天才!


  有一段时间,学校搞什么活动,具体内容记不清了,总之是要向广播站投稿。当时我已经兼了班级的团支书,宣传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落在我的头上。可是我没有信心,班上文笔好的同学很多,何况还有很多学长。老师找到我说,怎么一直没听到你写的稿子?我说我写东西怕是不行。老师说,我的科代表怎么会不行,我的科代表怎么能说这样没底气的话!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写了一篇悄悄投到稿件箱里,谁知当天中午就播出来了。听着自己的文字在校园、在小镇的上空飘荡,最后还要加上自己的名字,那种喜悦在心里砰砰地撞击,于是一发不可收,不管有没有采用,每天都在寻找可写的话题,午休或晚上写好,投到稿件箱里去,然后焦急地等待。我投稿成功激发了一批同学参与写稿。


  活动结束以后,老师说,不要没有活动就把写作丢掉,以后你们就写日记吧,每个星期我检查一次。当时大部分同学都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说没有东西写啊老师。老师说:那就写一句,今天没有什么写,明天再写今天还没有什么写,后天就会写我怎么老是没东西写,这不是越写越长、越写越丰富、越写越深刻了吗?坚持下去,三年时间该有多大收获!我们真的写起来了,每天一篇,或长或短,慢慢由流水帐变为小故事,再由小故事变成小散文、小议论。有的同学坚持了一段时间就荒掉了,我却是一直写了下来,每周都能得到老师一个鲜红的大字:好!就是这个简单的红字,让我一直写到今天。我们在教学生写作时,总喜欢把要求提得那么高,把写作说得那么神圣而神秘,我的老师却把写作的门槛儿降到了最低,让我们轻而易举地跨了过去。


  老师在上课时,喜欢让我们先讲,特别是文言文,然后他来给我们纠正。几个语文比较好的同学慢慢就可以借助工具书自学课文了;遇到简单的课文,还让我们讲。我是经常上黑板的,把自己的理解在黑板上又圈又画讲给同学听。老师的名气大了,经常外出开会,头一天就会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明天的课你来上,然后交待我什么内容,要先讲什么后讲什么。第一次独自站到讲台上,自己紧张得要命,下面的同学也起哄。为了完成老师交给的任务,我只好板起面孔,学着老师的样子指挥课堂,除了不敢提问,其它环节很是那么回事儿。由于和老师有些神似,同学慢慢也就接受了。有时老师在家,也会站到一边去,让我或其他同学按照他的要求过把老师瘾。


  当时并没觉得老师的这些教学方法有什么高超之处,实习的时候效果就非常明显了,站到讲台上一点都不慌乱,心里有个信念:我连自己的同学都教过,还怕你们这些小孩子!多少年以后,我在距离实习学校几百公里的另一个城市遇到实习时教过的一个学生,她说你实习的时候已经很老练了,我们都很喜欢听你的课。这时她已经成为骨干教师了。我对她说,这是你祖师爷逼出来的,我可是教过我的同学哦!她说怪不得。


  我调到教研室工作以后,大会小会总少不了讲话,大多能做到条理分明,有时还来点小幽默,很多人说我的口才很好,我心里想,这可是童子功呢。省里要培训一批普通话测试员,我也参加了。培训期间很多同行感到发音很难到位,我却能做到起音清晰,动程准确,归音到位;对受测进行培训时,基本能做到深入浅出,化繁为简,不能不说是我的老师给我打下了坚实的朗读基础。


  老师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一直跟了很多年,这里的故事,要慢慢讲,也算是我对老师的思念吧。



  二


  我的老师在家是根独苗,上面有几个姐姐,父母年龄已经不小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可以想象他小时候是如何受宠,如何让父母牵肠挂肚。有一次几个同学陪他到校外散步,看着如浪的麦苗,初黄的柳枝,他的诗人气质涌动起来,给我们讲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他的块头很大,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又有些胖,行动比较迟缓,平时从来没看他参加过体育锻炼,我们猜测他小时候一定也是比较老实的。他说,不对不对,我小时候皮得很。有一次爬树掉下来,摔得直翻白眼,被妈妈捉到了,差一点打死。他说小时候也偷过瓜,也掏过鸟窝,这是无法和眼前的他联系起来的。


  他还说,小时候的优越感使他的脾气有点不好。这是真的,我们看过他发脾气。有一次上课,后排一个男同学起立的时候有些勉强,大约只扭动一下身子而已。老师让他站起来,他有些不服,说自己已经起立了。老师一下子火了,大声地批评他,说做人要诚实,对任何人都要有礼貌。具体说了什么真的记不太清了,只见老师满脸通红,头发微微颤抖,看来是真的生气了。还有一次,上课提问,叫到一位女同学,不知当时这位女同学在做什么,老师一下子生气了,说老师提问是有意图的,不会可以不回答,为什么要向老师翻白眼?女同学自然要进行辩解,老师更生气了,拿起书本回办公室去了。因为女同学坐在第一排,我们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是科代表,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只好去请。到办公室,老师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我喊了报告,老师招手让我进去,然后很伤感地对我说:每个老师都是为你们好,对老师的教学有看法可以交流,不要耍小孩子脾气。老师也是有自尊的啊,不可能什么都顺着你们。我还是不明所以,只好莫名其妙地代同学向老师道歉,请老师回去上课。从那以后,老师对我就更加在意了。


  老师也对我发过脾气。一次是考试,别的班老师监考,我的一个同学向我借钢笔,我对他说我只有一支。监考老师看到我们小声讲话,批评我们讨论题目。老师做得没错,可是又加了一句:不要以为自己语文学得好,就骄傲,就不遵守考场纪律!这我有点接受不了,主动把卷子交了上去。平时在班上和同学关系都不错,我一交卷,其他同学也都跟着交了。两个小时的考试,我们只考了一个小时,把监考老师气得不行,去向我们老师告状。卷子改出来,我只错了一处,把“翦伯赞”的“翦”写成了“剪”。老师把我叫过去,狠狠地批了一顿,说成绩是不错,可是你犯了一个简单的错误,这是不能原谅的。再说了,你带着同学提前交卷,让监考老师的面子放哪里?不向监考老师道歉,我撤了你的科代表!记住了,不论什么情况下,老师就是老师,是有尊严的!


  老师第二次向我发脾气,是在高二结束的时候。成绩出来了,同学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也是。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暑假也要回家吗?我说是。他说你没看看你的英语成绩吗?只有5分啊,你还能安心过暑假?我说我只喜欢学语文,不喜欢学英语。老师的声音猛然高起来:只学语文就能考上大学吗?语文一科好,到社会上能混饭吃吗?这么大个人,就不知道父母的艰辛?你不能走,留下来自己学英语,就到我家吃饭!说完他就走了。我真的没回家,一个人在空旷的校园里学了整整一个暑假英语,从初一的第一个单词plane学起,其艰难可想而知。然而正是老师这次生气,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高考时100分的卷子我考了79分。上了大学以后,我经常会想,假如那次老师没找我,假如我没有听老师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老师对学生的关心有很多方式,但是关键时刻的鼓励、提醒、劝说、批评,往往会改变一个学生生命的运行方向。什么叫再造之恩?我想这就是吧。工作以后,每当看到自己的学生偷懒厌学,我都会想起老师对我的这次批评,我会讲给他们听,让他们也能从这件事情上承受一些恩泽。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把每个批次的志愿都填上了中文,不仅仅因为自己的强项是语文,更多的是出于对我的老师的感激和敬仰,我想我也要像我的老师一样,有才华,有尊严,有事业心,给更多的人带来帮助。志愿下来的时候,我跑了几十里路去向老师报告,老师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我也没有遗憾了。


  是啊,不光是我和老师认为这是我应该实现的愿望,连我的同学都是这样认为的,在他们的心目中,我如果报了其它专业,简直就是逆师叛道了。2002年,我的老师从教20周年,他教过的学生组织起来给他做了一个庆祝会。当时我出差在外地,没有接到通知。后来他们说,大家都很遗憾,特别是我的老师——一个大家公认继承了老师衣钵的弟子没到场。我也很遗憾,但是我实在不敢说自己真的能继承老师的衣钵,我的老师实在是太博大了,我们这些弟子难望其项背。这不是谦虚,更不是奉承我的老师,等我讲了他的学养和造诣,您一定会同意我的观点。


  哦,我一直没有说出我老师的尊讳,不仅仅是出于尊重,更想让他的形象和品质给您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老师叫孙汉洲,现在是江苏教育学院附属高级中学校长,全国特级老师,江苏省首批教授级中学教师,一位著作等身的学者。您只要到百度里搜一下,这些资料全有,我也是从那里查来的——可惜我没找到他的电话。



  三


  我的老师早已走上了教育领导岗位,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理想。记得还是学生时,一次晚餐后,我和他一起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散步,他对我说:你知道我最想做的工作是什么吗?我不知道。老师说,我想当图书馆的管理员。这我信,我的老师是酷爱读书的。当年他还住着一间半平房时,客厅兼书房里堆满了一纸箱一纸箱的书;后来住进两间平房,其中有半间是他的书房,一个大大的书架从地上一直通到屋顶,书挤得面红耳赤,有一些甚至要掉到地上。现在他的书房应该很像样了吧,贴满墙壁的棕色大书柜,古色古香,嵌着玻璃门,装着精致的拉手?想象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书房里有一把大大的藤椅,否则装不下他高大的身躯,也承载不了他满腹的学问,以前他就是爱坐藤椅的。


  书读得多了,往往找不到说话的人。我已经分配在他一起工作了,有一次开教工会议,不知道一个什么由头,打开了他的话匣子,竟然讲起古代宫廷里“药渣子”的故事,讲完以后自己先笑了,有几个语文老师笑得直拍桌子,而大部分人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几个人在发什么疯。事后有人问我,我给他们讲了这个故事的由来,大约是出自《笑林广记》,人们才知道老师当时想表达的意思,隔了几天,由这个典故引起的笑声才传遍校园。


  书读得多了的第二个后遗症是爱写。当时我住在老师家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和老师的后窗隔着一条水泥路。来来回回经过窗下时,总见他坐在灯下写东西,他喜欢把左脚蜷进藤椅里,就这么侧着身子写。有一次看他坐得端端正正,感到好奇,就敲敲他的窗子,和他聊几句;他想站起来递一本书给我,才发现他的双脚正浸在一只塑料桶里,原来天热蚊子多,他就想出这么一个办法。他早期研究条件之艰苦可见一斑。


  那时电脑还不普及,他都是在稿纸上写文章,爱用圆珠笔,字迹很潦草,和他的思维一样东跳西跳的。向外投寄之前要清样,他就拿来让我抄写,加上复写纸,寄出一份,留底一份。他说别人不认识我的字,只有你清楚,说完还会不好意思地笑笑。在抄他稿件的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不曾涉及的知识,也大致了解一些他对语文教学的观点,这是对他学术的贪污,他应该是知道的,因为别人说我的课堂教学很有他的风格。有时我也会有一点体会,就悄悄在他的文章中加两句,他复审的时候发现了,就来找我,说加得很好,你可以把这些想法写成自己的文章。当时我还做不来。


  早期他发文或者出书,总要送我一本,还要在扉页上认认真真地写上“×××惠存 孙汉洲 年月日”,其谦虚和对学术的尊重至此。早期他的著作我大都有收存,一直到《双音词典故词典》,而且教学中不时地会用到,引用最多的资料是他和原海州中学马俊成先生编著的一套资料,记得是《南开学刊》发的专辑,那真是琳琅满目,洋洋大观。后来我离开教研室,行踪不定,他也从连云港调到南京工作,竟至联系方式中断,要到网络上去查询他的消息,他的研究方向和成果也就知之不多了。


  还在做他的学生的时候,他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语言学、修辞学方面,对教学的研究还处于随感式阶段。我问他为什么对语言和修辞这么有兴趣,他说我的真正目的是搞创作,没有扎实的语言功底不行——原来他也和众多青年一样,有过搞文学的梦。这对我的影响很大。大学里,我的语言类科目总是最优秀的,毕业论文是写修辞方面的内容。到教研室工作以后,我也对教学法、课堂教学模式进行过粗浅的研究,写过一点小文章,无奈功底浅薄,仅到自己想明白就放下了,没有产生知识的增值。于是我捡起老师当年还没有认真去完成的写作,乒乒乓乓地玩起来,虽然没写出什么样子,倒是自得其乐。要是老师知道我走的是他的另一条路,应该不会骂我背师叛道吧,哈哈。


  我工作以后,老师对我的研究有过很多指导。到单位报到后两三个星期吧,老师找到我,说把你的毕业论文拿来我看看。两天后又来找我,说你怎么想起用语法知识来研究修辞的呢?这是一条新路子,好好去研究。可惜我当时还懵懵懂懂的,并没有沿着老师指的路走下去。


  后来老师在学校办了一个内部刊物,我差不多每期都会发一点豆腐干上去。如果哪期我没有投稿,他又要找来,说为什么没有你的稿子?只搞教学不搞教研,只能跟着别人跑。网上介绍他的话“教而不研则浅,研而不教则虚。教学与研究是一对比翼鸟。只有放飞比翼鸟,才能在教育的上空自由翱翔”,这应该是老师的一贯主张,也是对年轻教师的忠告。


  有一段时间,老师从县志办领来一项任务,为县志写“方言志”部分。他知道我在大学里选修过方言调查,就拉上我一起弄。那年暑假,我们师徒俩顶着烈日、冒着风雨,或骑车或挤公交,跑了很多乡镇,采集的方言资料有几斤重,另外还有十余盘录音带,形成了清晰的该县方言区划。正在我们整理资料的过程中,县里通知暂停。后来才知道,县里又联系了某大学一位教授来做,因为出版更方便,却把我们收集的资料全部拿走了。书出来以后,县里给了老师一本,我看了,大部分用的是我们整理出来的东西,其中还有一些说法与实际情况并不相符。这件事情对我打击挺大的,可能也是我后来对理论研究失去兴趣的一个原因吧。当然这是借口,因为我的老师并没有停下来,而且越走越远。后来这个县公安局也要搞一个方言材料,找到我的老师,老师说你们去找我的学生吧,他比我还精通。那时我已经调走了,他们找到我,我没答应,心里有伤嘛。他们又把我老师请来,我才不得不去做这件事。原计划一个月完成的任务,我三天三夜拿了下来,因为资料都在心里呢,不需要再跑现场。他们惊叹不已,据说还受到省公安厅表彰了,这已与学术无关了。我曾在《小楼风雨》里用了一段方言,好多网友觉得好玩,就是来自那个县;写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浮现的正是我和老师搞调查时接受招待的情景。


  大约是93年吧,老师组织全市骨干教师编过一本书,叫《高中文言文复习指津》,我负责其中的“古代文化常识”部分,还帮助老师做了一些统稿工作。如果有今天的网络,就方便多了,当时是很费力气的,要查阅大量资料,写出的稿子要一遍一遍地校对、清样。虽然理论性并不强,但涉及的知识比较冷僻,很多东西别人要去查找,我的脑了里已经有了。有时在课堂上适时地插入一段古代的刑罚、古人的穿戴等等,学生会听得津津有味,就是那时候打下的底子。


  2000年前后,有一次老师到市里来开校长会,遇到我,说我们一起来编一本高中语文活动教材怎么样,还拿出了自己写好的几篇样稿。当时大家都还在搞教改,还在研究教法呢,新课程这个概念还不知道在哪里酝酿着,对“活动课程”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他就有了这样的计划,其学术的前瞻性由此可知。当时我在教研室,天天东奔西跑的,静不下来;加之与老师相距百余里,交流不便,就没能参与。不知他的《趣味语文》、《创新读本》和《语文活动课方案选粹》是不是来源于这个构想。从这些著作的名称看,老师一直在实践着自己的理论“教而不研则浅,研而不教则虚”,他在担任县中校长期间,还坚持每周给学生上“语文活动课程”——他的所有理论都是来源于实践,并且是为教学实践服务的。


  对老师的研究成果,现在我知道的越来越少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做老师的学生是幸福的,做老师的同事是快乐的,做老师的下属一定会有成就。



  四


  很多做学问的人都喜欢故作高深,让人觉得可敬而不可亲。我的老师没有这些毛病,相反,他是一个非常生活化的人。


  和老师在一个学校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和我的高中数学老师赵老师一起吃饭,讲起当年孙老师批评我们的事。孙老师说,不论什么时候,老师的尊严还是要要的。赵老师说,我可不像你那么古板,我和学生就像兄弟。孙老师立即转向我,你喊过赵老师大哥吗?赵老师和孙老师是大学校友,一年毕业的,比孙老师小,要说是我们大哥也真差不多。但是孙老师这样问我,我哪里敢造次,赶紧塞了一块菜到嘴里,不置可否地摇头。孙老师开心地说我就知道你不敢。赵老师以为我跟着孙老师跑,否认他和我们关系亲密,瞪起近视的眼睛说,你们当时没有叫我老婆大嫂吗?我只好表态:大嫂是没喊过,不过我让娜娜喊过我叔叔。娜娜是赵老师的女儿。他们俩同时大笑,说你这小子真滑头!其实我一点都不滑头,我到孙老师家都叫孙老师的父母大爷大娘,他可从来没让我叫师爷爷师奶奶。孙老师说这些都可以,但是你就是不敢喊我大哥。我也确实不敢。


  孙老师和别人一起打牌,经常会耍赖。别人如果说他,他就笑得浑身乱颤说:胡——说!我的学生在这里,你问他,我从古至今什么时候耍过赖皮!他总是喜欢把这些无可考证的事情推到我头上,我能怎么办呢?我就只好和稀泥:这我可以证明,孙老师教我们的时候从来说话算数,现在不好说,老师说过,事物总是在不停地发展变化的,人也是一样的。孙老师立即瞪大眼睛说:你说我是事物?——连学生都这样说我,这牌还怎么打!重来重来!说着把一手臭牌混到牌堆里,要求重新抓牌。我至今也搞不清楚我说他和他要求重新抓牌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最有趣的是,一次我和孙老师、赵老师一起送学生去参加高考。学生进场以后,两位老师让我陪他们去逛街,好像是孙老师要给孩子买什么玩具吧。进了商场,孙老师悄悄指指柜台里一位漂亮的售货员说,看见没,那是你师娘。我和赵老师都很诧异,孙老师的夫人是孟老师嘛,怎么又出来一位师娘?听他解释才知道,原来曾有人给孙老师介绍过这位“师娘”,可惜她嫌孙老师长得不够帅气,没同意。不知这位假师娘今天生活得怎么样,如果她知道我的老师是个内秀的人,今天也该挎着个坤包在南京街头徜徉了吧。老师的外貌是不够标致,难得的是他那份自信,终于被孟老师识得。他们有两个孩子,都极聪明,推测起来早该研究生毕业了。


  不论是做老师还是做领导,孙老师都不是很拘小节的人。记得那时候高考还有预选一关,如果预考不过关,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没有。作为老师应该是拥护这一政策的,因为把学习成绩不够好的学生选下去,高考的成绩会相应提高,这对自己的名和利都有好处。但是孙老师对此颇有看法,他说高中读完了,连高考的考场都不能进,这太残忍了!我们预考结束后,给的指标是22个。那天晚饭的时候发榜了,看完以后我们赶紧去向他报告。老师正在吃饭,把饭碗一推,说我去找学校,随手抓过一件衬衫一边走一边穿,可能心里着急吧,有一只袖子怎么也穿不进去,走到校长室还有一只胳膊露在外面,索性不再穿,就这样光着一只膀子进了校长室。我们都在外面等,就听老师的声音时高时低,说些什么也听不明白。大约一个小时吧,老师出来了,满脸喜气,说校长答应再去给我们班争取几个名额,说完轻轻松松地把那只胳膊穿了进去。事后老师对我说,亏了那只胳膊穿不进去,校长以为我要来闹事,态度还比较积极。后来我们是25个人走进高考考场的,后面三位同学的命运,是老师裸着一只胳膊挣来的。


  做了教科室主任以后,有一次外校来交流,要听课。黄老师拿着教案来找孙老师,请他指点一下。老师只扫了一眼,说我要是学生,听你这课我非睡着不可。黄老师拿着教案转身走了,我说老师你这样说人家,人家该多没面子啊。老师说没事,他的悟性很好,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课上得很成功。评课结束后,黄老师专门跑到老师办公室来道谢,说自己总觉得课设计得很别扭,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经你一点,就豁然开朗了。


  我毕业以后直接教高二,学校本来要让老师教高三的,老师说,我对我的学生不放心,让我看着他吧,于是他也留在了高二,又做了我的指导老师。平时他对我的课几乎不过问,我有些小问题去请教他,他总是说自己去想;如果遇到的是大问题,他就要愣在那里好长时间,然后说你先回去吧,等他再上课的时候就喊我去听他课,那节课就几乎是为我上的。他在学生面前对刚毕业的老师也称某老师,唯独对我,一直直呼姓名,如果有我的学生在场,他还要加一句:你们老师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们也要做老师的得意弟子,知道吗?吓得我那些学生直吐舌头。


  老师对我的工作很少表扬,但每次外出开会,他的课从来不让别的老师带,都是叫我去,因为他的各种学术活动很多,弄得一些学生至今还把我当成他们的语文老师。


  我工作的第二年和第三年都带高三,老师也就一直带高三,我带应届班,他带复读班。有一段时间上面不让学校办复读班,可是那六七十个学生怎么办呢?这时老师已经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了,说把学生拉到校外去吧,于是就到离学校不太远的一个院子里上课。为了防止上面抽查,老师和我换了班,让我去教复读班,还把我拉过来指指自己的肚子对我说:我的目标太大,你去上课没什么大问题,如果有突然检查,你就跑到学生座位上,就当自己是复读生。后来还真来查过一次,我就用了老师的办法,居然蒙混过关。特别紧的一段时间,老师又让我们改成夜里上课,白天睡觉和自习。因为有着共同的不平凡经历,后来那届学生对我的感情特别深。


  老师的酒量特别好,和我一起去搞方言调查的时候总要被他的同学、朋友、地方领导灌很多酒。上午工作结束,他都要嘱咐我:你不要喝酒,有人敬你你就往我这儿推,下午的活就靠你了。工作结束后,我们一起骑着车子沿着乡间小路往回走,夕阳透过白杨树叶斑斑点点地落在路上,老师就会喊我停下来,和他推着车子步行一段,一边走一边聊。有时他会说,你这叫什么学生啊,不能给老师挡酒,还要让老师代喝!不行不行,你得练练。也有的时候,他把目光放到很远的什么地方,幽幽地说,你总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还是赶紧调走吧。我知道他舍不得让我走,脸上罩着一层黯然。


  他的块头很大,走路从来都是昂首挺胸的,除了写文章和给学生讲问题,没见过他弯下腰过;说话也是爽朗得很,和单独我在一起也很少轻声慢语。我调走以后,一次他到市里开会,把我叫到局长身边,说今天你要好好敬敬局长,又转过头对局长说,这是我的学生,很小就没了父亲,母亲不久前也去世了,局长要多照顾照顾。老师在入党的时候都没到镇党委找过谁,他的材料是让我替他送过去的,现在却为我放下了他的高傲。尽管他不愿意接受,但是我还是要说,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位兄长。



  


  在学术上、世界观上,我的老师无疑是站在这个时代的前沿的,然而他的道德观却秉承了中国的传统文化,这也许是他的家教使然,也许是他的修养使然,也许和他所学的中文专业有关,也可能是以上诸多因素铸就了他的人格。


  比如在师生关系上,他始终强调老师是老师,学生是学生,甚至有时还会说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话。能够像我这样可以自由出入他的办公室、家庭、书房的学生并不多。但他性格中朴实随和的一面又并不让学生觉得他可畏。这种度的拿捏,是很值得我们这些为人师者揣摩的。太远则疏,过近则狎,今天许多老师把握不好这个分寸。


  老师对我的这种态度,直接影响了他的家人和我的关系。我工作以后家离得远,一直一个人住在学校,吃食堂。老师家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或者遇到什么小节日,他的夫人孟老师就会做几样小菜,让老师喊去和老师小酌几杯。我的同学来找我玩,最终也都要到他家里落脚。他家的院子里曾经有一架长得非常好的葡萄,有一次我去玩,老师的老母亲孙大娘非要摘几串给我,一边摘还一边说:一直长得很好,要熟的时候招了虫子,拿去和那些小老师吃着玩吧。那意思是怕我嫌孬呢。


  说起大娘,可是位非常慈祥的老人。孙老师成家不久,房子还很紧张,就把大爷大娘从老家接到身边来了。按说家里有好几个姐姐,老人可以委托她们照顾,可是老师认为自己是儿子,赡养老人是自己的本分,于是大爷和大娘就一直跟着他们一家。大爷话不多,见到我们只是笑笑。我的高考成绩单下来时我没在学校,几天以后我来取,老师不在家,是大爷找给我的,一边找一边对我说:汉洲说你考得不错,就语文没发挥好。他是怕我急呢。大一的寒假和几个同学来看老师,还见到大爷了,等暑假再来,说大爷已经去世了。他的个头很高,血压也高,身体没有大娘结实。


  我工作的第二年,母亲乘车几十里来看我,孙老师和大娘还专门来看望我的母亲。不久母亲患了癌症,住了很长时间医院。因为我带高三,请假比较困难。孙老师说你去吧,你的课我来上。他的身体并不强壮,血压血脂都高,有一段时间还面部神经麻痹过,硬是把三个班的语文顶下来了。母亲患病期间,老师代表学校到医院去探望;医院说母亲年龄大了,不能做手术,让回家去保守治疗,老师听说后,又打听了一路人,到家里来看视。母亲去世时,他带着全校的领导和所有能抽出时间的老师来吊唁。老师那高大的身躯站在母亲遗像前默哀时,我的泪水成串掉下来。我想母亲在天有灵,看到她的小儿子受到这么多人照顾,应该是含笑而去吧。人最忘不了的,就是在自己痛苦的时候得到的温暖,来为母亲送行的每一个人,我都会用一生来感激,特别是我的老师。


  我调离原单位以后不久,老师调进县城,做了县中校长兼教育局副局长,我往东,他往西,和老师相见的机会就少了,但只要他到市里来,或者我到县里去,总是要见一见,说说话。每次见到老师,我说的最多的,就是不要再写了,多锻炼身体。老师的身体并不好,让人感到担心。他也总是说不写了不写了。可是看到他后来的成果,我知道他说话没算数,那些著作不知要耗费他多少心血。


  2003年春节刚过不久,孙大娘去世了。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你大娘去世了,生前还常常念叨你,你来给她送送行吧。我把这个消息转告了我的一位同学和原来和老师一起工作的老校长,我们就一起开车过去了。同车的还有一位区长,是老师上大学前做民办教师时的学生。看着大娘的遗像,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忍不住失声痛哭。这次见到老师,明显看出老师也开始老了,头发零乱,生出许多白发。中午老师把我们安排到宾馆里,还亲自过来查看招待情况。吃饭的时候,大家谈起大娘,无不说是一位好母亲。老人有这样一个好儿子,也该含笑九泉了。几个人情绪都比较激动,老校长和我的同学都喝醉了。


  2004下半年吧,我陪一所民办学校的校长去拜访老师,老师很高兴,把手边所有的事情都放下来,陪我们参观校园,谈他的五年规划。他的管理思路之清晰、对学校未来的责任感,令我和那位校长敬佩不已。中午老师约了以前教过我的老师和听过我课的县中领导,用最高标准招待了我们。医生早就让老师禁酒了,那天老师开怀畅饮,拦都拦不住。后来我要求给他代酒,他才停下杯子。那天我差一点喝醉了。没想到的是,那次相聚竟是我和老师走散的开始。


  2005年我到厦门来工作,还和老师保持了一段时间电话联系。后来老师调动到南京,电话号码换了,就无法再找到他。我托了很多人打听他的电话,都说还是以前的,新号码不清楚。听家里亲戚说,孙老师也在打听我的电话,想必是换号把我的号码弄丢了,有时他挺粗心的。现在我只好从网上了解一些他的情况了,不知他的身体怎么样,工作累不累。


  和老师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谁都知道这只是其中的一点点,二十五年的师生情,哪里是文字能说得清的呢!写这些文字的初衷,是希望老师能在网上搜到我的博客,给我留下电话,可是写下来以后,我已经不那么急切地想通过电话找到他了,因为他这些天一直就生活在我的面前。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见面的,那时,我们的故事会依然继续。对老师,我没有什么要评价的,赞美他的语言一定已经多得超过了我的想象,但是我相信,老师最喜欢的一定是我写的这些文字,因为我是他的学生。


  很想点一首歌给他,可惜不知该往哪里放,那就把歌词写在后面吧,不过我要改一个字:


  你从山中来
  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
  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
  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
  苞也无一个
  转眼秋天到
  移兰入暖房
  朝朝频顾惜
  夜夜不相忘
  期待春花开
  能将宿愿偿
  满庭花簇簇
  添得许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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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7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8-07-10 15:50
#7
我q;985757822,20以上可和我联系
guest 发表于 2008-07-10 15:46
#6
太感动了
陈相飞 发表于 2007-10-25 12:52
#5
哦,天哪!
guest 发表于 2007-10-25 12:09
#4
你很幸福!希望你尽快和老师取得联系!
guest 发表于 2007-10-25 10:41
#3
为你自豪,有这样的老师是你的造化啊!想起我的恩师长眠九泉不襟潸然泪下.用勤奋的工作回报老师吧,这是他们希望的.
简简2006 发表于 2007-10-24 21:43
#2
希望有一天
你的老师能够看到你笔下的他   :)
信步芳丛 发表于 2007-10-24 13:24
#1
得遇明师是人生之大幸啊!
共7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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