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阿妈,过年回不回家?
——谨以此篇献给中国所有的留守儿童
七岁那年。
听很多人说,到谢岗种菜卖很赚钱。
阿爸阿妈觉得在家一年到头,没收几个钱,所以也决定去碰碰运气。
卖了猪,卖了牛,赞了三千块本钱,一年一旦谷子,把田租出去,他们就去了。
去之前,他们说,对面村的德叔家,没有女儿,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他们很喜欢我,叫我去他们家住,就像他们的女儿。
我撇着觜,我说不,我不要做别人家的女儿。
他们拿我没办法,又急着出去,就不管那么多。
我留在家里,陪着阿婆。
阿婆背很驼,站着的时候,头往下掉,像个钩子。
阿婆还有风湿,下雨阴天,都会喊脚痛。
阿婆对阿爸阿妈说,你们去吧,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阿爸阿妈去了,从家里带了很多东西,衣服鞋子,锅碗筷子,还有半袋米粉。
我看着他们上了三轮车,摇摇晃晃走远,我的眼睛湿湿的,咬着唇,跑回房里偷偷着哭。
我不能想隔壁家小妹,阿爸阿妈出去打工的时候,拖着他们的裤腿不放,一直又哭又喊,可她的阿爸阿妈还是出去了。
现在家里只有我和阿婆,我是个大人了,我不可以哭。
阿爸阿妈出去之后,家里好安静,阿婆打哈欠的声音,都充满整间房子。
看不见我的时候,阿婆老是叫,阿妹,你在哪?不管我在房子的那个角落,都听见阿婆很大声地叫我。
我特别害怕晚上,到处黑嘛嘛的,又没有人说话。
跟阿婆说话,她总会大声叹气,唉……我听着特别讨厌。
我和阿婆睡在同一个房间,阿婆睡觉打呼噜很大声,嚯嚯响,有时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忍不住的时候,就把阿婆叫醒,问她,阿婆,你怕不怕?
阿婆说,有什么好怕的,又没有鬼。
听阿婆说到鬼,我更加害怕。要是晚上看见阿婆不在房里,我就会着急大叫,阿婆,你在哪?
然后,我就会听到阿婆回答,阿妹,我在这里。
阿婆煮的饭菜很难吃,她老是把饭煮得粘乎乎的,看起来不像是饭,也不像是粥,要不就是锅底下糊成黑色,打开盖子就闻见很浓的焦味。
我好想吃阿爸煮的菜,味道香香的,吃起来更好吃。
有时阿婆因为的嫌饭难吃,也生气说,你嫌我煮的不好吃,那你自己煮。
有时我就自己煮。我想我煮的好吃一点,不过阿婆没有牙齿,说我煮的饭太硬,阿婆不吃辣,说我煮的菜太辣。
我们经常因为饭菜的问题吵起来。
外人见了,进来劝,就你们阿婆孙女的,还有什么好吵的。她爸她妈出去了,你们两个在家也够可怜的,大家好好照顾,不要吵来吵去。
别人一这样说,阿婆就哭了,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脸上划下,抽着鼻子,坐在长椅上不做声。
我讨厌别人说我们可怜,别人说的时候,我一句也不想听,我总是走得远远的,一直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别人给阿婆好吃的,阿婆自己总是不舍的吃,都要留给我。我说她,别人给你吃,你就吃呗,还留给我干什么。
阿婆就会说,我不留给你,你那里有得吃。我要是自己吃了,人家会说,一个老的,有什么只顾自己吃,也不会给孙女留一点。
阿婆这样说的时候,我觉得阿婆有点可怜。所以,当别人给我好吃的东西时,我也会留一点给阿婆。
阿婆因此很感动,见人就说,阿妹懂事了,有什么东西,会留给我。
阿爸阿妈出去没有多久,我就习惯了和阿婆在家的日子。
因为很多人家都是这样,有的还是几姊妹在家,家里一个大人也没有,我们还不是一样,过得很好。
八岁那年。
期末考试,我得全班第一,老师夸我勤奋,校长说我聪明,发给我三张奖状,还有两本笔记本,一只圆珠笔。
我想阿爸阿妈知道我考了第一,一定会奖我五块钱,让我随便买什么都可以。
阿爸阿妈去谢岗了,我的奖状没有人看,我把它们放在装书的柜子下面。
快过年,好多小朋友的阿爸阿妈一起回来,带回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还有新衣服,新手表。
阿婆总在快天黑的时候,望着门外出去的石子路,像问我又像问她自己,不知你爸你妈,今年回来过年不?
不知道为什么,听阿婆问的时候,我的觜就会撇起来,鼻子酸酸的。
每看见从那边回来的人,我都跑去问他们:你们知道,我阿爸阿妈他们说过年回来不?
他们总会笑了笑,回答说,不知道哦,我在那边离他们好远,没见过他们。
我很失望,低头转身。
他们又问,你阿爸阿妈还不回来吗?
我摇摇头,说:没回。
还有三天就过年了,阿爸阿妈还没有回来。
村里的毛叔赶集回来,到我家说,你阿爸打电话给镇上那个卖饲料的阿亮,叫阿亮要我说给你听,他们去年刚过去,还没赚到钱,今年过年也不回家。
阿婆在一边叹气,哎,人家去一年,就赚了几千块钱回来,他们过去一年半了,还是没赚到钱。
毛叔又说,他们寄了一百五块钱给你们过年,我取出来了,看你们要晒些腊肉,还买些什么。
阿婆说,就我和阿妹,过个年还不简单。
年三十晚上,阿婆捉了一只家里养的鸡,烧了开水。
她说她不会杀鸡,跟我说,还是去叫阿和下来,帮我们把鸡杀了吧。
阿和是才叔的大儿子,我的堂哥,样子傻傻的,经常被别人欺负。他读书到三年级,他爸他钱赌输了,没钱交学费,之后,他就再也没得读书。
去年,就是阿和帮我们杀的鸡。
阿和帮我们杀了鸡,还把大门的对联贴上。
而是多岁的良叔今年也回家过年,到我家借糨糊,看见阿和贴对联,就笑,说左右贴反了。然后,良叔帮我们把对联重新贴好。
我们煮好饭菜,才叔下来叫我们一块上他们那吃去。
我不想去,阿婆也不想去,说他们过年也没什么钱,没买什么菜,我们去了,他们会不够吃。
我们说上去了,我们杀了一只鸡,饭菜都主好了,才叔就回去了。
阿公就扶着拐杖,站在大门,用拐杖用力敲打地面,大声喊,喊你们上去吃饭,你们拗什么!阿旺他们不回来过年,你们今夜就要上去一起吃饭。
我和阿婆也就上去了。
才叔家杀了一只大公鸡,还有就是腊肉,一些豆腐芹菜,一颗大白菜。
看起来蛮多,吃起来就没什么好吃的。我喜欢吃青菜,但才叔和才婶都懒得很,没种什么菜,几根白菜放进锅,一下子就没了。
阿和兄弟三个,还有一个跟我同岁的阿妹阿春。
吃饭的时候,他们总是抢来抢去,说这块是我的,那块是我先看见的。
才叔就冲他们喊,抢什么抢,没得吃过肉么。
阿公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菜也就这些,过年嘛,就要大家一块吃个年夜饭……
回到家了时候,阿婆把我们做好的饭菜热了一下,我们继续吃。
阿婆说,在才叔家,都没敢吃饱,三两下,他们的菜就没有了,还是在家吃自然。
天很黑,有些们聚到商店,开场赌钱,声音一直传到我家里。
我家里好安静。
阿婆坐在长椅上,呆呆地,要打瞌睡的样子,我就叫她,阿婆,想睡就回房睡吧,坐在这里,冷死了。
阿婆看了我一眼,又半闭上眼睛,说再坐一下子。
外面开始有小孩子放鞭炮放烟花,我开门出去看,只看见烟花亮闪闪的,冲到天空中,一下子就灭了。
阿娟手里拿着一根香,来找我,叫我一起去商店看电视。
平时吃过晚饭,我们都会去商店看电视的,今天商店人很多,我不想去。阿娟就说,一起烧鞭炮。
阿婆在屋里喊着风吹进来,要关门。
我拿了一条小鞭炮,拆成一颗一颗的,放在口袋里,点了一根香,和阿娟,还有几个人一起,在门口的晒谷平附近烧鞭炮。
一条鞭炮很快就烧完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就回家。
没有电视看,没有炭火烤糍粑,烤腊肉,没有人说话,我像阿婆一样,很快上床睡觉。
商店那边的人声很吵,外边的鞭炮声很吵,我们家很静。
我搂着被子想着,过了今夜,明天我就九岁了。
―――待续……
一直敲着键盘,鼻子就一直酸着,
彷佛每一个字,都是心酸的记忆……
女孩子有什么不好的?
小女孩儿的心理把握得很到位,情境很真实,也很朴实,没有做作。
很欣赏海萍此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