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
后门外,田里的莲藕花开,密密麻麻,莲藕包在莲藕叶子中间,脑袋晃来晃去。
摇每年到这个时候,我小孩子们都会特别开心。
下午两点钟,太阳正辣,大人们很少出外头走动,太阳底下好像没有一点声音。
我们钻进莲藕田里,摘胀鼓鼓的莲藕包,然后拿到田脊上,一个个剥开,把莲藕籽剥出来,用莲藕叶抱住,捧到我家里一起吃。
嫩嫩的莲藕籽特别好吃,剥去皮就放到嘴巴里,一嚼,很甜。
有些莲藕籽长老了,里面有一片青青的芯,很苦,每次吃的时候,都要先把那片芯剥出来,不然的话,嚼了芯,满嘴巴都苦完去。
因为我阿爸阿妈不在家,阿婆在中午的时候,经常不知道去和哪家的婆婆们说话,没有人说我们不要乱摘莲藕子。
有时,种莲藕的人知道有人钻进莲藕田里,一路骂着过来抓我们,我们就躲在田里不动,他也找不到我们,等他走了,我们继续摘。
阿妈回到家的时候,我和阿娟,阿春三个人在莲藕田里摘莲藕籽。
武仔在田边喊我,阿妹姐,伯妈回来喽!
我阿妈回来了?真的?
我一听武仔喊,莲藕籽我也不摘了,赶紧出了莲藕田,跑回家。
阿妈真的回来了,正在堂屋,笑着给别家的小孩子发苹果,一个人一个。
我跑进堂屋,喊了一声,阿妈……
阿妈看我的裤脚湿湿的,脚上还有泥巴,手里还拿着一个剥到一半的莲藕包,就冲我骂,你又下田摘人家的莲藕包,是不是,别人骂死你。
但是阿妈只是这样骂,我一点也不怕。
阿爸不回哦?我问阿妈。
阿妈回答,你阿爸要在那边看菜地,摘菜卖。
阿妈你回来做什么?那时才过去?我又问。
阿妈没有回答,只顾笑着,给别人分苹果,也给我一个,问我,你阿婆呢?我买了一套热天的衣服给她。
阿妈回来后,脸上总是笑个不停,有时我觉得,阿妈笑得好高兴,我都想跟着她笑,有时我又觉得,阿妈笑得好像有点怪怪的。
不过我没有想那么多,以前阿妈就很爱笑的。只是好久没有看见她,现在看她笑的样子,感觉怪怪的。
很多人听说阿妈回来了,就来我家看看,问阿妈这两年卖菜得好多钱了吧。
阿妈没说卖得好多钱,她一会说这段时间,菜不好卖,一会儿又说,什么时候菜最贵,我听了,一直不清楚,到底是卖得钱,还是没卖得钱。
我和别家的婆婆婶婶们一样,爱听阿妈讲谢岗那边的事。
阿妈说,那边的路都是水泥打的,好宽好宽,还画上很多线。那边的车子也很多,有时候塞车,好长一串,比火车还要长,都是小汽车。
婆婆婶婶们说,人家那边有钱喽,家家住楼房,开小车,那么多人,那么多车开在路上,肯定要排好长。
阿妈说,那边的超市,像我们的水泉镇那么大,去超市买东西,超市就有班车给你坐,送你回到家门口。
大家都笑,那么好,买了东西,还有免费的班车坐。
阿妈说,那边的广场上,夜晚有很多人唱歌跳舞,好多老婆婆也跳舞呢。
每一个人都乐了,说老婆子七老八十的,还跳得动!
阿妈还说,他们种菜的地上,有好多好多荔枝树,结了满树的荔枝,红扑扑的,一伸手就摘到。调皮的青年仔,还仰头拿嘴巴去咬树上的。他们吃荔枝都吃到肚子痛。
阿妈还说,荔枝园的隔壁,种有一片的台湾大青枣。大青枣熟了,就会变黄,越黄的越甜越好吃。他们想吃的时候,只要跳过去,随便吃多少都行,不过不能摘了到处乱丢,也不能带出园子。
我知道荔枝,我们村里也有几棵很大的荔枝树,但是每年结的荔枝没有几串,还没熟就被小孩子摘光了,我也去摘过,小小颗的,皮很硬,肉只有指甲片那么薄,吃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
不过阿妈说的荔枝树很矮,荔枝很大,肉很厚,很多水,吃起来很甜。光想着,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我们都没有见过台湾大青枣是什么东西,都说阿妈怎么不带回来,也给我们尝尝。
阿妈说,现在青枣还没有熟,带回来也吃不了。
阿妈,我们现在放假,我跟你去那边,好不好?我跟阿妈说。
阿妈不笑了,跟我说,你过去,开学了又没人得空送你回来。来回一趟,车费很贵,还是等明年,或者什么时候你放假,有人过去了,带你一起去,开学了一起回来。
我哦了一声,好不失望。
阿妈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到商店去了,一边赌钱,一边跟村里的男人们说话,哈哈大笑。
我也跟她去商店,看她赌钱,听他们说笑话,觉得好开心。
很晚了,阿妈还不回家,我就时不时叫她,阿妈,回去不?
阿妈总是说,你先回去,我还玩一下子。
阿妈不回,我也不回,阿妈就给我五块钱,买牛奶喝,还叫我带一包回去给阿婆。
我得钱买了牛奶就回家了。
阿婆喝完牛奶,说,咦,这牛奶,味道这样的。
舔舔嘴巴,阿婆就开始叹气,唉,还不是一个样,一回来就去赌,别赌完钱,去那边的路费都没有。我还以为,她去那边,会戒赌哇。
第二天,我跟阿妈说,阿婆讲你一回来就去赌钱,还讲你不要把路费赌没有去。
阿妈不高兴说,她知道什么,我赌就会赌完钱哦!夜晚没有什么事做,我就是去商店玩一下子。我赌就是意思意思点,赌点小小的,我会有我分寸。
阿妈一整天都忙。她说那边凉粉好卖,三块钱一碗,那边的人爱吃,多少都好卖。她回来收凉粉草去那边卖。
阿妈很快就收了十几捆干凉粉草,堆得高高的。夜晚,阿妈把凉粉草一把一把装进肥料袋子里,一共装了十二个大肥料袋。
我问阿妈,这么多凉粉草,怎么样带到那边去?
阿妈说,过去的班车,很大一辆,上面的人可以坐着,也可以躺下睡觉。班车下面,有很空的地方,专门放东西的。我回来的时候,问过司机,他说,就是二十个大包也放得进去。
我没见过那样的大班车,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是什么样子。
阿妈回来的第三天,一大早,阿妈就喊来村里阿顺的三轮车,装了一车满满的凉粉草到镇上,在从镇上搭车到县里,县里才有大班车到谢岗那边。
走前,阿妈给阿婆一百块钱,说是平时买点猪肉,不要老是省不舍的吃,让我总是一脸青青的,还说也给我买笔呀笔记本用一点。
阿妈走后,阿婆说,恰,一百块钱,买得什么到?
阿妈走了,就有人来问我,你阿妈才回来两三天,这么快就过去了?
我说,阿妈回来带凉粉草过去卖。
他们又问,你阿妈这次回来,给你买了什么?有给你多少钱?
我有点不高兴了,不想回答他们的话。
因为这时,我才发现,阿妈回来,什么也没有给我买,没有新衣服,没有手表,没有新书包,什么也没有……
也没有给我一块零用钱。
连我有没有好好上学,有没有经常旷课不去学校,有没有去偷摘别人家的果子吃,有没有生过病得过感冒,有没有够多的冬天衣服穿,有没有和阿婆吵架……统统没有问过。
我突然好难过,好想哭,心里想,阿妈要是没有回来还好。
文诺大姨拜访了
呵呵,下次再来好好看看喔,现在是上班时间,没法看了喔.
看过会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
却是我所熟悉的。
也许她的心态我不能完全了解,
但是她的形象,在我的脑海极其清晰。
像她这样的小孩,
很多很多……
“阿妹”所处的环境都是真实的,
村里人,赌钱,懒种地,孩子超生很多,
很多小孩不上学,成天在村里游荡,
也有些年轻人,通过努力富裕起来,
但他们不是我要写的,
村里人随大流,外出打工,做小生意,
有的赚钱,有的赔钱,
有的日子好过,有的每一天都很艰难,
很多留在家里的孩子,
有的像野孩子,有的很懂事,
有的什么也不想,有的会想长大后,
要争取过上好日子……
这些,都是真实的,
而我所写出来的,只是繁花中的一点,
很小的一点点……
就好象此刻我窗外久违的阳光,一点点的蕴染开来,有了温暖的感觉。
毫无遮掩的——心灵
觉得若不是亲身经历,很难写出如此的“真”。
不是写出来的文字,是播出来的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