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阿杜110 发表日期: 2007-10-27 04:07 点击数: 244
那些至今不能完全为时尚容忍的先锋诗人,总在文化哲学的高品位上为中国当代新诗的出路作着牺牲,岩峰君常常对我流露出自己的羡慕与钦佩,但他绝不是先锋诗人,他特有的秉性、素质和生存状态决定了他的写作方法,在他超越了乡土而走向艺术世界之后,无论感悟与表现他仍然承袭着质朴的本色,诗歌却显得愈加深刻与坚实。
对诗人作品的分类历来是很难客观的,但我仍认为岩峰君的诗歌有两个明显的精神流程。一是以《河魂》、《呓语》等为主的沉思曲;二是以《公共汽车咏叹调》、《位置》等为主的体验诗,而且近来又出现了重熔的现象。这和再生联系在一起,标识出他诗歌艺术的拓进,代表作当推组诗《野玫瑰》和《夜莺之歌》。
诗人的前一类诗多写对故国土地的思考,当然也是对人类命运的忧患,总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沉重感,而在对自然物象、人的命运的审视中,又让我们窥见那被积尘封闭的诗人的良心。这些诗数量较多,意境悲壮:那疼,来自于五脏六腑;那哀,发自于文化的深层。岩峰君最初便发现了个人生存空间的有限,也便有了要认识要理解要改变的愿望。他自幼是在汶河岸边长大的,那古老的水涨水落和横跨大汶河呼啸来去的火车与乡间文化是构成他热爱诗歌的基因,他初期的创作与这一切息息相关。在《河流》中他说:“故乡的河流/一家古老的琴/破旧的弦 乃/不堪负重的石桥//牧童摇着鞭儿/回家去了 夕阳/给欸乃的桨声/平添几分古色//在唐人的绝句里/炊烟袅袅升起/横空而过的车轮/碾碎了诗人的梦”。我也同样认识了那条河并知道后来变成了诗人身上的一条动脉。我俩不止一次地感受过在汶河文化氛围中人们生存的不幸。故在《河魂》中他说:“沿河岸而行/便觉 有许多生命/在我的脚下呻吟/残阳如血 若干/水鸟的和鸣 为垂死的黄昏/做了超度”。由此他感觉的神经伸展得更远更深,“积五千年之幽怨/一旦曝光 竟致举世震骇/于是先祖们纷纷涌进历史/独留狐鬼 在此/陪我们受难”。至此诗人觉醒了,痛苦也愈加真实,像鲁迅先生发现五千年的仁义道德书上全写着“吃人”二字一样,岩峰君也同样有了发现,“是谁赐我们以家之观念/面石碑而立 但见/有无数兵马 自目前掠过/皓月当空 而我/归 心 似 箭”。人一旦有了认识便必然有所行动,而历史与现实的反差告诉我们,是归向历史还是归向未来,又是我们必然要做出的抉择,但脚下的道路却又不属于自己走,在《路遇》中他写道:“我看到一条路在我们脚下/死去活来”,足见诗人选择的困惑与艰辛;“而我/曾是你驼背的主题/与风景吗”(《悼祖父》),又知年轻诗人已怀千古之忧,历史、现实、未来已约略看清,知道得越多生存的必然越苦,因为他比常人感受得更深更真。他在《致鲁迅先生》中只有把自己的心曲倾吐给这位半个多世纪前的智者,并且含泪告诉他:“现在阿Q阔气多了/他正和假洋鬼子打得火热/不久前发了一笔横财/据说已拿到出国护照/祥林嫂也今非昔比/没想到乞讨还能发家致富/只有孔乙己仍酷爱面子/死活不让他的儿子弃学经商……”。这调侃是带血的声音,由此想到当今社会各色人等与现实自然也会再一次想到民族的命运,我们也便理解诗人为什么面对那么多历史上彪炳千秋或遗臭万年的人物不屑一顾单单对一个“淫荡的少妇”同时也是“不畏强暴的婢女”的普通的“潘金莲”津津乐道,也便理解了他“你死而无冤/你 死 而 无 冤 吗”的发问有多么震撼天地人心。诗人独对的不仅仅是个体,也不仅仅是群体,如果只把这首诗看作一首普通的吟史之作就错了,在这首诗中,诗人岩峰无论艺术上或思想上都显露出转变的迹象,他对于“活得风流/死得也风流”的个体自由生命的呼唤,正是对民族创造活力的认识与呐喊,同时也表明以后的岩峰不得不为捍卫这理想而去献身。他与日俱增的第二类诗便是这一转变的结果。因此,岩峰的两类诗既存在并行的格局,更重要的还是诗艺思想的阶梯式构筑。如果说前一类题材比较狭窄,切入角度基本是传统型的,格调沉郁雄厚,那么第二类诗已切入生命本体,手法上也是现代化的,抒情方式发生了转变,审美上更具有了阅读价值,体现了一种对理性和语言的超越。另外,如果说第一类诗是从自身本能的状态出发而触及到“人”这一领域的,那么第二类诗便是以“人”为基点来体验那种抽象的环境的,因为这世界本来是个多维的空间和时间,冷暖贫富悲欢高下都是生命的感知。当然,看待岩峰的这些诗也离不开第一类诗中所表现出来的意识动态,事实上只有借此才能理解诗人所想的所说的。在《公共汽车咏叹调中》中,他概括人的生存空间是“冬天比夏天还热/夏天比冬天还冷”,话虽朴白,意却深远。他也在为人寻找《位置》,但他明白“其实我也是一种鱼/一种会说话的/涸 辙 之 鲋”,这发现不仅让人心惊肉跳又令人暗暗佩服,我也曾写过《家》和《我果真就是一条鱼》等诗,大家可分辨出我们的不同,也能发现我们的相同。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常常杞人忧天,照常人说,尽说不该说的话,想办不到的事,花不该花的钱,做没有用的功,他在《许多》中一连十个排比,其实是一种具有较强涵盖力的责问:“许多日子鱼贯而来/许多日子鱼贯而去//许多名字虽生犹死/许多名字虽死犹生//许多笑脸千金难沽/许多笑脸一文不值//许多行为没有原因/许多行为没有结果//许多东西有声有色/许多东西不伦不类”。感历史之瞬息,念人生之多艰,睹社会之纷杂,诗人的岩峰信笔写来,掷入当今诗坛,无疑是一种对人生之麻木与俗化的钟声。
而这些精到的见解都在他的组诗《野玫瑰》和《夜莺之歌》中集中体现出来,这可以看作诗人迄今为止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野玫瑰》中的四首诗初看像一组爱的绝唱,细细揣摩却发现其中蕴含着丰富而深刻的内涵,诗写得冷峻峭拔,超然壮美,是现今诗坛少见的一组好诗,也是岩峰诗歌艺术的一个重大突破。《夜莺之歌》中的《在孤独的房梁之下》与《这时候很容易想起什么》,一是对生存状态的概括,一是对人生历程的体悟。“尽管我已看破红尘/尽管世界仍布满禅机”,但世间的轮回更新不止,其中既有希望也有悲哀。《深入寺院》是对社会文化秩序的一种俯瞰,揭示出社会等级制度对个人生命力的戕害,而“我身披袈裟/深入其中/却找不到适当的位置”,又揭示出这种社会的另一方面的不合理:不但将“释子们”的一生淹没在“清规戒律”中,而且拒绝任何外界的干预,这秩序是稳固的不易摧毁的,这认识更深了一层。而《笔侠》是一首寓意颇深的诗作,揭开“侠”的外衣便见其真实的化身,它其实是维持罪恶、杀害自由的一种具象,切不可看作是一首自喻诗,仿佛进了个神话,是全虚的写法,颇具匠心,但组诗的落脚点仍回到《命运》上来,因为他深知这“美酒飘香的地带/掩埋着我们的骨殖/掩埋着代代相袭的故事”。
岩峰君的诗正是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一株勇敢而美丽的树木,但愿能长成一片深林!
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