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燃三重·四、三天两夜(3)
(3)、白手帕,红手帕
伤痕。
她雪白柔软的手腕处也多了一道伤痕。夕阳的颜色渐渐地浓了。旁边的美儿既没有劝阻,也没有惊讶,她仿佛早已知道会有这个后果——就像是一个看破生死的人一切都觉得无所谓了——她的脸虽然悲哀,却没有惊讶。
血,就像是泪水,不多不少向外溢着,看着她手腕处的伤痕,我竟不知道要如何动作了。美儿接过她递过来的刀子,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天地间最无奈的喟叹。叹息声刚落,刀已挥下,是向自己手腕挥去的。
疯!疯!疯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幸好来得及时,“你也疯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仿佛再也想不出比怒吼更好的法子。我抓住她的手腕,紧紧地抓住,因为无论如何我 都不能再松手了。
美儿把视线移向我,她的眼里含了一种解释不上来的表情,泪,悬在眼里,仿佛是一个累极的小孩,不要落也要落下来。我的手渐渐用力,仿佛那力是从身上挤出来的。
蕾儿缓缓向后退,我大声说:“站住!”
她就站住。她用一只手捂着那只仿佛断了气的手腕。或许她的心才真正受了伤,而那一种伤害又是很难看出来的。
美儿的手腕已经感到了痛楚,后来她感觉根本没有再坚持的必要了,手中的刀跌落下来。我用力扯着她,大步向前走,想走到蕾的身边。我觉得这两个人我都不应该松开。因为我们大家都是朋友。
天边这时还有残霞,平愣在那里,一动也没动。我这时想起平有块手帕,于是我说:“把手帕借给蕾。”他笑了笑,仿佛也想到了什么,取出苍白的手帕递了过去。
蕾儿什么也没说,用手接住。
苍白的手帕立刻被血染红了每个人的视线。
那手帕变得血一样红。蕾儿迟疑着,慢慢向后退着,她突然发现每个人的眼色都变了,几乎每一双眼睛里都包含了怜悯和同情。这可怕的怜悯和同情,就像是一柄柄利剑,刺伤了那颗早已经受伤的心。
天边仍有斜阳。
斜阳斜斜地照了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身上,照在这说不清的疑团上。每个人的眼睛都落在她的身上。就在这一刹那,所以人沉默。
时间轻轻地在空气里走过——空气也仿佛有一种累极了的疲惫。她动——再不迟疑,大步朝教室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啊!”
(4)、可怕的友情
或许是因为我的手抓得她实在太紧,一致她的手腕剧烈疼痛;或许是因为她怕蕾儿再做什么傻事,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叫了一声。我的身子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颤抖,仿佛整个噩梦即将醒来,而又被这一真切的呼喊吓回了梦的深渊。
我觉得她的手腕慢慢地沉重起来,“我求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木然地望着教室的门。我的话她没有听进一点点,她的心里只有担心和不安,朋友!——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才是你真正的朋友!
我松开她的手,她跑进教室。
“砰”的一声,门开了。蕾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变得毫无生机。美儿背对着我站着,看着蕾儿。我走到面前,却发现一大滩书的后面有一双紧握着的拳;握拳的手苍白、白嫩——这双手本不该握拳的。
“你们这是怎么了?”
蕾儿咬着唇,过了一会儿唇没有被咬破,说:“志罡,没有你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要管?”
“不错,我承认自己有爱管闲事的缺点,这件事摊开了,我也并不想管,如果你们不是我的朋友……”
蕾儿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样管下去的后果?”
“后果?”我苦笑了一下,“我做哪一件事,考虑过后果?”
“我们并不会感激你,或许我们……”
“反目成仇?如果一句话就能使朋友变成敌人,那么我们都应该想一想这段友情在你我心中的重量。今天我们大家还是朋友,我就不能不管。”
“我不用你管,你不是我的朋友!”
高原气冲冲地冲过来,“她既然不用你管,你又何必操那份闲心!”他抓起我的手拉着就走。
“高原!”我叫住他。
“人家不用你管,你还想干什么?!”
“难道她们不是你的朋友?”
他愣了,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我,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泪花。他没有回答我这句话,只是说:“但是人家不用你管。”声音柔和了许多。
我笑笑,抽出自己的手,走到她们身边,不管你们是不是我的朋友,但是我当你们是朋友,无论你们说我这样做值不值得,我只想说我做的事不后悔。“
她们再没有说什么,我接着说:“你们这样做对得起谁呢?蕾算是有原因,但是美呢?。”
美瞪了我一眼,“我们是好朋友!”
“所以她死,你也跟着她死!”
我抬起头,看见她在点头。我的心沉了下去——这一种感情把我也怔住了。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教室里起了一阵风,风穿过了雪白的衬衫吹进了心房。
这也是友情?
——对于朋友的生和死、对和错,完全不予劝阻,——甚至还帮他做完每一件达成心愿的事,而后陪他一起痛苦,一起消失。
这也叫朋友!因为除了朋友和友情之外,谁也没有办法解释这一种复杂而微妙的联系。
我突然对这一种友情充满了恐惧,虽然我不知道它可怕在哪里。
蕾儿为什么要这样做?美儿呢?
这时有人叫蕾。
(5)、冲动,是一种错误
“谁?”这个字在我的脑海里旋转,“她不出去了。”
“志罡,有人找!”
是谁找我呢?找我干什么?
是他——映入我眼帘的竟是他!他的手腕已上了药,还缠了一层洁白的纱布,那纱布上隐约还能看到血迹。
我看着他“你好点了吗?”
他点了一下头。
“你找我有事吗?”
“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希望你把药给她。”
他的声音很急,急得让人不能拒绝。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药,是两板阿莫西林、一块纱布和一个黄色的纸包。
“多少钱?”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勉强笑了一下,说:“不是的……你……就当我给她受伤的补偿。”
“补偿?——这件事又不怨你!”——其实我并不知道是件什么事,“但或许……”
我听到了远方的鸟叫。
“不管怎么样,你先给她吧。”
“好。”我答应着,走进教室。
他在那里孤零零地站着,风,吹散了他脸上的汗珠,也吹乱了他的心扉。对于这一切,他仿佛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值,在这不值的背后?若是有冲动,也是不该有的冲动。
我把药放在蕾的桌上,说:“这是伤雷给你的。”她不要,她的理由是她绝不用伤雷的东西;她的态度是:和谁要的还给谁!
我没有做声。
“还给他!”语声变成了嘶声。
“这药是用钱买的,这钱是要你还的,所以这药是你的!”
她把药推给我,我又推给她,,时间在推来推去中不自觉地流逝。
上课铃响了。
她将药放在我的桌上,这时铃声已经响了。我们之间的座位有三张桌之遥。
老师走进来说:“背《中学生守则10条》,上面要来检查。”说完了这句话,就悄悄向厕所方向溜去。自他走后,读书声、背书声、说话声、私语声捣乱了整个教室原有的宁静。
忠拿起药,说:“这药?”
“当然是给她了。”
忠将药递了过去。我的心乱成一团,不知道她会不会再送回来。下课铃终于响了,我拿起药送给蕾,“这药先敷上,这是用钱买的!”“但我……”
“我先拿上钱,你放心。”
“……”
“千万别再忙着死,至少等还了我钱再说。”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报以苦笑。
美儿看着我,她的座位在蕾的后边。
“如果你是她的朋友,千万别帮着她死!”
我走出教室,阿强和伤雷在大门口等着我。我急忙走到他们身边,问伤雷好了没有,将十块钱递给他。伤雷皱起眉头,死活不肯收,说这是干什么。我对他说:“你听我说,你先收下,如果你不想要的话,你明天还给她,因为我答应了她要送给你。”“这件事本来就因我而起的,我又怎么能收她的钱?”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我知道我即使问了,他也不会说。我们三个就这样不说一句话的向前走着,没有一个人打开这沉默。
终于阿强忍耐不了了,说:“志罡,你们班那个女同学可真厉害……”他似乎想大做骈文,但又找不到什么形容厉害的词汇。我身心疲惫,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了掩饰这一种用不着掩饰的疲惫,我抬头看天,天上有流云。他没有再说什么,原来他也知道他说的话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伤雷更不想说什么,他抬头,夕阳已经下垂。
(6)、意外
我回到家里,精神爽快了不少。于是我决心出去走走。村子里有的是房子,因为房子必须要盖在村子里。人必须苦恼,因为人总要不断地生活。出了村子就上了大道,大道很宽,可惜生活中的道路远没有它的一半宽。这条大路的一边是很深的大沟,一边是广阔无垠的水库。我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小子,听说你很混!”
我愣住了。
四辆摩托车将我围住,车上下来三个王八,一个个人高马大,有一个比我还高——那简直不是人,一根标杆相仿。奇怪,四辆车怎么只有三个人?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还站着一位呢。这位仁兄不知怎么长的,竟真长成了一个王八——由此可见,发育问题正是影响着社会进展的一大难题。
“混?……哪里混啊……你们是不是……”
拳头已经贴近了我的鼻梁,我将头一偏,出拳。
一种十分奇怪的声音打破了晚霞温柔的空气——是骨头的断裂声!一股血从鼻子里串出来,他把拳头急忙收回,用力捂住鼻子。
背后袭来一阵风。
拳风。
我将身子一蹲,一转,踢出一脚。他的腰突然弯下来,用手捂住膝盖。就在他弯下身子的一刹那,我的身子已从他们中间的空隙里窜出来——绝对快速!面对危险,谁都具有一种超人的运动潜力。
刀已落空,他们当然没有傅红血的刀快,我也没有叶开的超级速度,所以我们扯平。他们向我奔来,舞着手里的刀。
五尺外的地方有风。风吹透了我背上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也吹起了地面上的尘土。
脚动。
尘土漫天飞。
我的双脚腾空,身子腾空!
“职业中专到底报不报,——我从来也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距离那道门已越来越远,何况是三重!……我不打算走那一道门,虽然我曾经梦想过……如果我现在说要走三重,天也知道这是个多么大的笑话!三重门!三重门!狗屁不如!”她看到这里的时候,不禁黯然喟叹,将本子放到志罡的桌上。
美拿起来继续往下看,下面更是乱七八糟:“三重门!笑话!大笑话!……”——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气,她把本子使劲摔到桌子上,说:“什么东西?!”
有风吹来。风吹起了我的头发,却未吹干那湿透了的衣衫。风是热的,血是冷的。——看着他们倒下来的身子,我竟想跑过去再补上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