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邪西毒》
（一）
《大话西游》里边的台词虽说脍炙人口，但能让我在读到每一句台词产生的感觉与电影本身的主题环境悬扣得恰如其分的，只有《东邪西毒》。
抛开金庸在小说中对“东邪”、“西毒”的解释：一则无视礼教不拘束缚，一则野心狠毒。我愿意这样解释：一则情感放纵风流扭曲，一则身中情毒从而以新身份生存。
整部戏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轻快的笑脸，包括那几个主角，包括仅露一面藏于群中的马贼，也包括村民。写这篇文章时，为了能准确无缺的说出戏中对白，我将经典的对话都摘录下来，结果一看，才发觉如果我先看对白，脑海中的人物表情与电影所刻画的应该相差无几，也许这就是台词的魅力。电影发行已有十多年，影评也如汗牛充栋，似乎该说的也都提了。
记得刘小枫在《沉重的肉身》里说过一句话：人人都是在生活自己。
因此我所拥有的《东邪西毒》是：记忆、桃花、浪子和醉生梦死酒。
故事是这样发生的：欧阳锋(张国荣)在兄长成婚的那天，强奸了他最爱的女人――嫂子（张曼玉）后离家出走。隐居在沙漠小镇，经营着一家旅店，也兼职做买凶与杀手的中间人。风流剑客黄药师(梁家辉)是欧阳锋的好友，每年都要与锋畅饮一次。他既迷恋着好友无名剑客（梁朝伟）的老婆桃花(刘嘉玲)，也暗恋欧阳锋的嫂子。从黄药师内心的独白得知，他是每年都辗转在欧阳峰与其嫂子间。无名剑客（梁朝伟）是桃花（刘嘉玲）的丈夫，也是东邪的至交好友，他因自己的老婆爱上自己的好友而浪迹天涯，三十岁即将失明的那一年一心想回家乡见桃花一面，因盘缠用光而找到欧阳峰寻求生意，最终为马贼所杀。有一年欧阳峰到了无名剑客的家乡，见到了桃花。慕容燕和慕容嫣（林青霞）按我理解是同一个人，即精神分裂症，出重金请欧阳峰杀黄药师，又要欧阳峰杀死自己精神分裂症的另一面。
因此，欧阳峰就像是沙漠中的一个据点，犹如穿网的针，所以经往的过客身上与他都有着千丝万缕，也可以说都有自己的影子。这些影子都是为情所痴，为欲所困。西北的荒漠，风沙满天，偶尔一阵风吹来，吹得是那么的凄婉和孤独。
（二）
欧阳峰。影片开篇是他的独白“很多年以后，我有个绰号叫西毒”。许多人指这句话抄自《百年孤独》，也有很多人用“个性虚无、内心挣扎、身份沉重”的理由来解释此话来得是那么的恰如其分，我没看过《百年孤独》。“西毒”的绰号得自很多年以后，因此影片这些年意在解释这绰号的缘由。他的毒来自自身，他曾将自己置身于黄药师的身份对慕容嫣说出“就是你”时，便可清晰的知道，他对以“自己”的这个身份生活已有怀疑，或者说他已经不再适合“欧阳峰”这身份，只有交换身份他才能摆脱幻灭和灰烬。于是他绰号“西毒”――“情毒”，他给世人的印象越毒，就证明自身有多毒――中毒有多深。不记得在哪部电视剧上看到过这样的句子：你若想伤害爱你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伤自己。所以，多年以后“西毒”的诞生，证明欧阳峰所中的毒已如骨髓。
“我职业是替人解决麻烦”。这句话越看到后面就越觉得欧阳峰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扭曲，也许是对自身的讽刺，悲凉与幻灭很多情况下都是来自讽刺。也许欧阳峰真能替人解决不少麻烦，他解决麻烦的手段便是教唆和杀。“看来你的年纪也四十出头了，这四十多年来，总有事你不愿再提，或有些人你不愿再见。因为他们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或许你也想过要把他们杀掉。不过你不敢，又或者你觉得不值得。其实杀一个人很容易。”他的确能找到杀手将马贼除去，到最后才发觉，自己心中的马贼却还在心中。
电影中，他的独白喜欢加诸黄历所说之语，除了让人产生荒漠的苍凉和沉重的孤独意境外，也是对他本身的生活意向的抨击。他曾对洪七说“事在人为”，如洪七逆风而行，黄历上的“大利北方”，洪七顺着黄历之语逆风北上，也许是整部片子惟一一个明点希望，只要真如黄历上所说，命运之神将他驱往北方。可是洪七却又接纳了欧阳峰那句“事在人为”而带着自己的老婆闯荡江湖。
嫂子（张曼玉）托黄药师带来“醉生梦死酒”，黄药师打算两人分着喝下，可欧阳峰却以一句“太古怪的东西，我向来很难接受”而拒绝了。也许他早已领悟到了这句话“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于是，一个至情至圣内心又充满着矛盾的欧阳峰，冥冥之中就造就了很多年以后的“西毒”绰号。他常常会做同一个梦。没多久，就离开了这个地方。在嫂子死了之后，回到了白驼山，他知道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美好的，因此才倍加珍惜。
他终于回来，是否是因为他知道了，翻过沙漠的那一头，还是另一个沙漠？
黄药师。他真的喝下了“醉生梦死酒”，影片开始不久，一倒叙回来，他就在旅店中，在欧阳峰的面前喝下的，可是他并没有什么都忘记。“人家说一个人有烦恼是因为记性太好，从那年开始，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唯一能记住的，就是我喜欢桃花。”听到他的自白，我才猛然间醒过来，最悲的人并非那三个女人，最悲的原来是黄药师。这句话所指的桃花，我已不知道是无名剑客的老婆――桃花（刘嘉玲），还是他所说的“一看到这个女人（张曼玉）我就想起桃花”的桃花，还是最后隐居东海桃花岛中全岛盛开的桃花。总之当时脑海闪过一句话“桃花很毒”，《大话西游》中说过“桃花过处，寸草不生”。
之所以称之为风流东邪，从梁家辉所留的飘逸长发随风微动便可领略一二。他爱桃花（刘嘉玲），也爱欧阳峰的嫂子，也许还爱过慕容嫣，但是他信奉的是这样一句话“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可是后来为了忘记欧阳峰的嫂子，又喝下“醉生梦死”。
黄药师给人的感觉不单悲、苦、邪，更多的是当下社会上女人用来形容男人的一个非常流行的字：贱。有些人喜欢追求的是得不到的东西，也许这就是唯美。所以这些人在出现的那一刻，便可料定，他将孤独悲苦一生。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一半脸被头发遮住，加上导演的采光，让人难以看清，正如他信奉的那句话一样。所以在慕容嫣/慕容嫣醉生梦死求那句“你告诉我你最爱的女人是我”话时，就注定了这句话是悖论。可以肯定的说，黄药师最爱的人不会是爱他的人。
无名剑客。他三十岁那年会双目失明，到欧阳峰的旅店那一年，他恰逢三十，他要在他失明前回家乡看一次桃花。严格来说这算是一部武侠片，但是整部电影，我只能在这无名剑客（梁朝伟）身上找到可歌可泣的血性影子，武侠的真谛在他身上刻画得入木三分。他用只有在烈日下才能看得见的眼睛英勇的战斗，为得就是要凑足盘缠回家乡看一看桃花。可以这么说，武侠片在他的身上陷入了并非行侠仗义的悲剧英雄色彩，这中色彩充满了悲伤昏暗的末路氛围。
请看漂泊天涯的最后一程――苍凉的沙漠；请看生命的最后一程――喷血的风声；请看武力的最后一击――回乡探妻的盘缠。
不知道那个拿鸡蛋的穷女人在沙漠独自等待，对于无名剑客和欧阳峰来说，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嘲弄，她也是在独自等待，默默的等待。一个客死异乡的无名剑客，在自己死前能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个很想妻子的女人，是悲还是喜。总之，他不顾一切的冲上去狂吻了这个女人。然后走的时候，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眼泪在他脸上慢慢的干，干的时候，自己也就听到了血喷的声音。
“不知道那个女人（另外一个）会不会为我流眼泪？”一句话道出了浪子的孤独与寂寞、萧索与悲凉，我相信，这句话是一切浪子骨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梁朝伟在此后的电影生涯中，这一角色奠定的模型，始终是他的杀手锏。在死之前的表情和影像渗透力，让我想起《英雄》中“残剑”死前那一幕。
洪七。我相信这部片，洪七给人的印象，最深的不是他数钱数得有多慢，不是他的老婆有多么的好，不是他随遇而安的豁达，也不是他背负这众人已破灭的灰烬逆风北上，而是他为了一个鸡蛋而开罪太尉府的刀客。
“我的刀快，是因为我直接！”这句话是他性格的写照。洪七也是命中注定是个正直之人，正直在他在为了一个鸡蛋去杀人的代价――断指，正直在他发觉他在交易的同时，刀法变慢了。这是古龙式精神武功的经典，武由心生，因此，这部片子如果说唯一一个让人解读而不辛苦的人，便是洪七，他没有欧阳峰的矛盾，没有黄药师的扭曲，没有无名剑客的伤，他是一只即将入涅槃的凤凰，在一场大病之后，豁然开朗，再飞翔。
慕容嫣/慕容燕。含恨退隐后成就成为独孤求败，自恋、拒绝，由痴情变为痴剑，因此成为独孤求败。从精神分裂症到最后的与影子对剑，她从来都没有胜过。有谁能打赢自己的影子？谁就能战胜自己，她也许跨出了最了不起却又最通俗的一步：从痴于情转向痴于剑。但是在战胜自己影子上，她绝对做不到，在金庸的原著小说中，欧阳峰就是这样疯了的。
所以说，王家卫这以破常规的塑造，其实是使电影本身的感染力减弱了，单若将她推入疯癫的状态中，未免又过于直接。也许这也是王家卫在“武”与“情”之间相互象征替代的一种方式，她从求成为黄药师的“最爱”变得愿意自欺欺人，到整日与影子交战而求一败变得分不清生活的方向。
只留下飘逸的身形与绝代的舞姿。虽曾潇洒，却也孤独。孤独在与影子舞剑的风姿中，孤独在除己之外没有对手的荒谬里。
嫂子。她最有艺术感的一个表情是在说出这句对白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她不愿意看到欧阳峰在得不到她的时候才争取的嘴脸，她宁愿不给欧阳峰得到她。事实上，她没明白过来，她在等待的不是一个过客，而是一个归人。
不难联想到，在她没结婚前，她有《风铃中的刀声》中因梦夫人的影子，不同的是，因梦夫人是求“欲”的满足，而非“情”的完美。
看到欧阳峰问洪七“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吗？”时，我差点喷饭笑了出来，而当我看到嫂子（张曼玉）悲伤的神情，幽幽的说着“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都没有在我身边。”时，加上电影的背景音乐，只能流泪，狠狠的流。这句话之所以扣人心悬，是因为它是“悔和失”这千古弄人眼泪的字眼。
无名剑客的老婆――桃花，片中最美妙的人名，一个含怨凭栏，痴痴等待的女人，怨没有对象，恨没有主题，等待没有归人。最后等来了汗巾，看见汗巾之后便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似乎出场的所有人，都因“桃花”这个名字而浑身紧张。欧阳峰也许不认识这个女人，却时常思念着白驼山的桃花。
有趣的是沙漠小镇中欧阳峰的旅店，在最后付之一炬，自己则回到阔别多年的白驼山，却已是人去楼空；黄药师隐退东海桃花岛，与实实在在的桃花为伴；洪七接管丐帮。这样的结局，营造出荒漠小镇的空幻，点化出孤独英雄的最终归宿，衬托出整部片子的色彩：暗黑。
才知道，人还是要过活的。
（三）
电影的原著虽然是金庸，可是了解武侠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这里有着浓厚的古龙风格。包括人物演绎的悲情、对白的风格、角色的浪子情怀。我相信王家卫导演并非单纯为《射雕英雄传》谱前曲，而是将金庸的人物古龙化了。
这种孤独悲情苍凉的风格，在古龙小说上大放异彩。洪七和欧阳峰察看伏击马贼的死者身上的剑伤，发现对方是个左手剑客，犹似《大地飞鹰》后半部分；洪七为了个鸡蛋而帮人杀太尉府的刀客，让人不难想到高老大为了猪肉而给一个满脸麻子的屠夫夺去贞操；嫂子有《风铃中的刀声》中的因梦夫人等待的影子；无名剑客在对付快刀手时的对白，更是明显至极；洪七那句“我的刀快，是因为我直接”，这也是古龙惯用的武功精神法；欧阳峰、黄药师、嫂子、慕容嫣等的对白以及所表现出来的心理层面，都有着浓厚的古龙风格。经过王家卫导演选配之的背景音乐《天地孤影任我行》，加上片中时而狂沙声，时而水流声更显凄婉和孤独，在导演所采取的整体色彩上，人物更显得颓唐，在浪子风格上，的确是武侠片中至今无法逾越的佳作。
2007/10/28 23:00 于广西工学院
本分类其它博客文章
《小说阅读网》作品展示
《小说阅读网》精品小说
- [穿越时空] 《穿越之冷王爷的下堂妃》
- [穿越时空] 《梦幻仙姬:水仙》
- [穿越时空] 《小王爷遇见小冤家：冷艳王妃》
- [箐箐校园] 《三大恶魔王子pk三大刁蛮公主》
- [豪门恩怨] 《赖上恶魔总裁》
- [穿越时空] 《弃妃恨嫁》
- [古韵情缘] 《不做皇子的小妾：神医皇妃》
- [穿越时空] 《皇后，你休想再跑！》
- [古韵情缘] 《冷宫宠后之美人暗妖娆》
- [穿越时空] 《校花穿越之大宋王妃》
hazel_fu 发表于 2008-03-07 18:17#12 很喜欢这个评论
有空仔细拜读下
怪不得说评论多半是观赏者在作品中看自己
的确是，不过听一个长者说过，写影评还有更高的技术，那就是自己在影评中看不到自己，别人更加看不到。
为此，我还把王老所有的电影台词都下了下来，以打印，花了我十多块钱，摸着那本厚厚的台词本，我觉得：今天不用吃饭了，就吃你吧！
王老的电影里我最喜欢《东邪西毒》，其次是《春光乍泄》，再一部部看下去，就有点重复的味道了，一种心情的重复，我觉得有些心情是不能复制的，所以自爱生气一通之后，我很长时间不再看王家卫的电影！
但是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你是没办法生太久的气的，然后，我又点击了《东邪西毒》，开始听电影！
最让我觉得余音绕梁的，是张曼玉的对话，她的对话不多（当然，里面的人除了张国荣对话都不多，没有一句废话），但是句句砸在我心坎里，一个柔情却又倔强的女人，是个任性的孩子，即使在她最后两年，她躺在床上对黄药师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但是看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我知道他早晚要离开我，所以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以前我认为那句话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现在想想，说不说也没什么分别，有些事情，是会变的……” 她还是个任性的孩子，只是，这个孩子老了，大家都老了……
我一度是个‘王’迷，成天看着他那些四子语的电影，但是表达不出来自己的喜欢，就像喜欢一个人，我没有办法表达出那种喜欢！
现在看到老兄你的文章，简直就是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老兄，文采实在好！加油啊！
阿洛问好！
呵呵，很久没有过来看了，我看王家卫的电视第一部是《旺角卡门》，年轻的王家卫＋年轻的张曼玉＋年轻的张学友＋年轻的刘德华＝年轻的旺角卡门，这始终是我最喜欢的王家卫的电影，几次想写这部片的影评，却始终不敢下笔，原因很多，主要是我不知道用什么“年轻”格式去描写如此年轻的东西。
第二部是《花样年华》，看懂了，却没有激情去写。
第三部就是这《东邪西毒》，之所以写，是因为写那时受了挫折。
感谢电影。
有空仔细拜读下
怪不得说评论多半是观赏者在作品中看自己
为此，我还把王老所有的电影台词都下了下来，以打印，花了我十多块钱，摸着那本厚厚的台词本，我觉得：今天不用吃饭了，就吃你吧！
王老的电影里我最喜欢《东邪西毒》，其次是《春光乍泄》，再一部部看下去，就有点重复的味道了，一种心情的重复，我觉得有些心情是不能复制的，所以自爱生气一通之后，我很长时间不再看王家卫的电影！
但是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你是没办法生太久的气的，然后，我又点击了《东邪西毒》，开始听电影！
最让我觉得余音绕梁的，是张曼玉的对话，她的对话不多（当然，里面的人除了张国荣对话都不多，没有一句废话），但是句句砸在我心坎里，一个柔情却又倔强的女人，是个任性的孩子，即使在她最后两年，她躺在床上对黄药师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但是看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我知道他早晚要离开我，所以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以前我认为那句话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现在想想，说不说也没什么分别，有些事情，是会变的……” 她还是个任性的孩子，只是，这个孩子老了，大家都老了……
我一度是个‘王’迷，成天看着他那些四子语的电影，但是表达不出来自己的喜欢，就像喜欢一个人，我没有办法表达出那种喜欢！
现在看到老兄你的文章，简直就是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老兄，文采实在好！加油啊！
阿洛问好！
-------老谢来过。
影片看过很多次，第一遍没看懂，后来愈看愈觉得有深意。
我有个很好的同学是广西工学院毕业，
有年暑假回柳州，我还特别跑去这个学校里逛了一遍，
记得同学说，发大水时候，她们在学校里钓鱼。
在红袖有个人评论说这部片子里的人都不像杀手和剑客。
他觉得这些人都是做作表演，没有感觉。
也许他看到的东西，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他喜欢武打镜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