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的人文
近代以来,内地以及东、西各国,出于政治、军事、探险、猎奇等种种目的,陆续有人进藏。但是因为西藏的天地,也因为西藏的文化背景,特别是藏人在生存状态、生活方式等方面的,与外部世界的巨大差异,使得他们无法理解高原上,藏人生存状态里的必然与合理,散淡与宁静,还有充溢在藏人生命里的,轻松、愉快和真实的美丽。在他们看来,高原上是满目的原始和愚昧,神秘和怪诞,凶险莫测,苦不堪言。他们虽然为数不多,影响却广泛而深刻。
著名的《七笔勾》里,清朝果亲王眼里的西藏是这样的:
万里邀游,西出炉关天尽头。山途穹而陡,水恶声似吼。四月柳条抽,花无绵绣,惟有狂风,不辨昏和昼。因此把万紫千红一笔勾。
蛮栅拴牛,人住其间百尺楼。满屋屎尿臭,遍地丧家狗。乱石砌墙头,彩旗前后;金顶标杆,独立当门右。因此把画栋雕梁一笔勾。
无面羊裘,四季常穿不肯丢。白雪堆山厚,廉下寒风透。纱葛不须求,氆氇耐久,一口钟儿,常挂当胸扣。因此把锦绣绫罗一笔勾。
大脚丫头,发辫蓬松似冕旒。细褶裙儿皱,半截衫无钮。腿裤不遮羞,春风透露,方便门儿,尽管由人走。因此把礼义廉耻一笔勾。
客到先留,奶子熬茶敬一瓯。蛮冲青稞酒,糌粑和酥油。牛腿与羊肘,连毛入口;风卷残云,吃尽方罢休。因此把美味佳肴一笔勾。
万恶秃头,铙钹喧天不住休。口念糊涂咒,心想鸳鸯偶。两眼黑黝黝,如禽似兽;偏袒露肩,黑漆钢叉手。因此把释教风流一笔勾。
出入骅骝,胜过君家万户侯。世代承恩厚,顶戴儿孙有,凌阁表勋猷,荣华已够;何必执经,去向文场走。因此把金榜题名一笔勾。
民国时,蒙藏委员会委员长吴忠信说:“西藏可称世界上极不讲求卫生之地方”,“藏人煮食牛羊肉多半生不熟,尤不卫生”,“藏人衣服常终年不换,衣上满积油垢,富贵者多以衣上之油垢愈多为愈光荣”,“藏人有随地大小便之习惯,拉萨街道每值早晨,便溺遍地,值等于一公共厕所”……
二十世纪初,洋人眼里的西藏则是这样:“帕里城像一个养兔场。低矮的黑屋顶上,臭气刺鼻的浓烟袅袅升起。屋顶上堆满麦杆。房屋与房屋之间,五颜六色的,经幡织成的网,把屋顶连成一片。许多肥胖的乌鸦栖息在墙头上,麻雀也叫个不停。为了保暖,房间大都在地下。黑得像煤炭的西藏人与牦牛或骡子缩挤在一起。妇女的脸涂抹得很脏,布满了疙瘩。头上箍着红色头饰,上面装饰着绿松石或者红宝石颜色的石头。在城堡里,人们清晨第一眼看到的,是极其肮脏的女人背着木桶或牦牛粪,从城堡的台阶爬上来。街中央,在长长的两堆垃圾之间,流淌着一条臭气熏天的小溪。西藏人把吃剩的动物的角、骨头扔在里面,狗和鸟鸦不时把它们叼走,那里的恶臭令人恐惧”。就是这位洋人表示,即便是送给他一千头牦牛,他也不愿再去西藏。因为他记得他在西藏时,心里那些强烈的渴望:“渴望香皂,渴望雪白的亚麻布,渴望赏心悦目的女人和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衣着整洁的男人” 。
西藏和平解放后,基于阶级意识,民族团结的愿望,进藏汉人对藏人的歧视受到很大的约束。十八军的《进军守则》规定:“藏人礼节多以鞠躬、伸舌表示卑下敬畏之意,可点头答礼,不得因好奇而嘲笑;藏人爱在温泉洗澡,男女不分,我军人员不得参插其中;藏人请吃东西,要少吃,碗里要剩一点,以示礼貌;和藏人接触,不可问哪个是哪个的老婆,更不要打藏人的家狗;切实尊重藏民风俗习惯,做到与藏民融洽无间,必须克服嫌藏民脏、产生厌恶情绪;未经同意不住寺庙,不住经堂;不得在寺庙附近捕鱼、打猎、打鹰雕、宰杀牲畜,不得在神山砍柴、游逛,更不得随意打枪”。于是,进藏部队在藏人中有过“仁义之师”、“菩萨兵”的广泛赞誉。
但是约束之下的行动,远不是理解和接纳。西方和东方、城里和农村、大城市和小城市、发达地区和落后地区,人和人之间生存状态的差异所形成的隔膜、歧视和排异,也许是天然不可克服的。而外部世界对于西藏的态度,除了那客观的差异,更混入了许多,由认识的片面、浅表带来的,无知和荒唐。
马步芳以“风化”为由,要让藏人穿裤子;六十年代进藏干部以节约为由,要推行“藏装改革”;援藏干部没看明白,指着农田里满目的石块抱怨:“就懒到这种程度,年年这么对付!”他不知道那些石块可以在高原的暴雨中留住宝贵的泥土,在烈日底下可以有效地保持土壤的湿度。他们都不能理解,人类独放异彩的藏文明。,
比如藏袍。藏人都穿藏袍。藏南的一小块地区,夏天布袍,冬天是氆氇袍或皮袍;而在广大牧区,一年四季一件皮袍就够了。穿着这藏袍,手指不会被冻伤,也才可以灵巧地把壶、喝酒、捏糌粑……特别在骑马的时候,手在宽大而厚实的袖筒里啦着缰绳,又暖和,又灵敏。早晚冷了,穿戴整齐;日间热了,可以把袖子褪出来塞去腰间。这让藏人们在一日四季里,省去了总换衣服的麻烦。藏袍又是藏人的椅子、凳子、床。把藏袍铺在地上,藏人就可以坐在上面,睡在上面。皮藏袍隔凉,防湿,展开来,半铺半盖,从头可以盖到脚。藏袍也是藏人的行囊。扎上腰带,藏袍就成了一个很大的口袋,吃的用的杂七杂八的常用物件,都可以放在里面。藏人不穿内裤,大小便时瞅个地方,就地一蹲即可。马步芳把这认作“愚蛮不化”。但是藏袍又厚又重,别说穿脱,提起来下摆也难。藏袍里面穿裤子,大小便时会苦不堪言。在那广袤的高原上,往往除了远山,就没有任何的障碍物,空气也稀薄到没有一点杂质一丝雾障,蓝天白云底下,再远的地方也似乎清晰得毫发毕现。在这里脱了裤子大小便,应该不会比蹲在严严实实的藏袍里更暖和、更人性、更文明。在高寒环境里,藏袍解放了藏人的双手,带来了方便舒适的生活,特别是在高原的特殊环境里,创造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
除了在有条件的地方可以洗温泉,藏人不大洗澡。汉人进了牧区,也不会洗。高原上的水,透骨地凉。用高原上唯一的燃料大量地烧热水,那也许是过度的奢侈。在一条波涛滚滚的大河边,我的同伴说:“真是不会做生意,这儿把漂流搞起来多好”。但是在河边洗了洗手之后,他改变了主意:“不行,下去一分钟,人就会变成冻肉”。高原上,盛夏的晚上也烤火。而牧区的藏人,有很多一辈子也不洗澡。有的僧人比较讲究,会洗洗脸。一个进藏学佛的日本人描绘说:“在嘴里把水含到温热,第一口,吐出来洗手;第二口吐在手心里,往脸上抹;重复两三次,用衣裳下摆擦擦,洗脸就完成了”。高原上的高寒、缺氧、日照环境,让许多微生物无法生存。夏日里放一块肉,十天半月也不臭不坏不生蛆,不洗澡不洗脸不但没有太大的卫生问题,那存积在脸上身上的油垢,还在风吹日晒中成为皮肤的有效的防护层。
对“牛粪”这个词的本能的心理反应,藏人和我们也许有着天大的差别。不知道原初时候,是先有藏人还是先有牦牛。因为没有牦牛,那就没有牧区放牧、剪毛、挤奶的生存方式。牦牛奶浓度很高,藏人们用它打酥油,烧奶茶,做酸奶;用牦牛毛编织帐篷和各类索具;用牦牛皮制作袋子、靴子、鞍具、皮船;牦牛还是藏人最重要的运输工具;而牛粪,则是藏人唯一的燃料,没有牛粪,不能想象藏人将怎样生存。
佛教文化形成的价值观念,由这观念支配着的藏人的行为方式,更让我们难以理解。
在西藏,乞讨者常让汉人陷入尴尬;藏人则不会尴尬,只要有,他就会给。怎么能不给呢?轮回转世着看,那乞讨者在从前的某一世,也许就是自己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因缘和合地说,那也一定是前世自己欠了人家的;即便不是这样,乐善好施也是必行的功德。那么对于藏人来说,行乞就远不是穷愁潦倒后的沦落。在那地极广而人极稀的莽莽高原,离开了家,行乞往往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藏人去拉萨拜佛,把多年的积蓄送进寺庙之后,往往便一路乞讨着回家去。藏人们不大为自己积攒财富,因为那意味着贪婪。“贪、嗔、痴”三毒里,贪婪可是首当其冲的大毒。生活就该是顺着天意顺着自然。说是拉萨啤酒厂,每当出酒,从厂长到工人,所有藏人会全部醉倒,只剩汉人在上窜下跳。这应该是一种生活态度,财物,它不该分成你的我的。有了,尽情享用;没有,那也不该抱怨。牛羊肥壮自给有余,那余下的就该供奉寺庙、施舍众人。
不仅钱财,藏人的性观念也表现得开朗而豁达。到今天,西藏一夫多妻、特别是一妻多夫的也不少见。嫁给了当哥哥的丈夫,往往就也对哥哥的弟弟们,当然地有了做妻子的义务。这样的家庭,在西藏既没有道德观念压力,也没有家庭成员之间的纷争。还有像《定藏纪程》、《理塘志略》、《炉藏道里最新考》记载的:“其夫见其(妇)与人苟合,亦不以为怪”、“淫心忽动,随人即合。其夫亦置不问。夫妻悦则相守,反目即自择所欲而适焉”、“女子年及笄,则父母不问,听其自适”。在西藏,就连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也会遇到很大的麻烦。
对同样的生活,藏人和内地人的感受和看法,可以有着天壤之别。当才活佛意趣盎然地回忆他愉快的旅行:“天气是零下三、四十度,光着脚依然是一件惬意的事。聪明人不仅睡觉时脱下靴子,早上挤奶、装货也不穿靴,有时甚至会光着脚走一些路。牧民们光着脚甚至袒露着肩膀,那从来都不会被冻伤。冬天宿营没有雨水,围了牛粪墙防风就行了。但是他们仍然在帐篷外面睡觉,我也愿意在外面睡,睡在牛粪墙与帐篷之间。那些狗常来挤在我们身边,羊也这样,这样很暖和。牦牛虽然也很暖和,但它们爱踢人……”类似的情形,汉人却感慨万千:“藏胞们赶着牦牛驮运我们的行李。夜里,他们不肯睡在帐篷里,用氆氇长袍裹着身子露天睡下了。早晨,看见大雪覆盖了他们,真让人揪心。可是他们站起来抖抖雪,又上路了。我感到愕然,也对封建农奴制度下的穷苦藏胞,寄予了无限的同情”。
这种对同一事物在感觉、看法上的巨大差异,无疑是人和人之间,在认识、理解上的巨大屏障。一位英国妇女访问拉萨,强烈的优越感,明显的自高和自大,使她在与达赖的交谈中,絮絮叨叨地炫耀西方、特别是女性的成就。她手舞足蹈地告诉他,她们那儿的妇女能驾飞机。而且那飞行速度,是多么的快……
达赖是一位学富五车的高僧,显然是不以为然了,沉思片刻后,微笑着开导她:“她干吗这么匆匆忙忙呢?”
那位英国妇女摊手耸肩瞪眼睛,也愕然了。
面对西藏,面对藏人,一个原想去投资的日本人表达了他的困惑:“藏民族是一个让人绝望而且无可救药的民族”。只有一个叫波格尔的英国人,他的脑子似乎好用一些。离开拉萨时,他祈祷:“告别了,高尚、纯朴的人民!当人们以贪婪和野心,无止境地追逐利益、财富的时候,你们在心满意足地享受着宁静、自然和生命的快乐。祝愿你们凭借高山屏障,生生不息;永享和平与幸福;永享这许多,许多人享受不到的快乐”。
恩重山丘,五鼎三牲未足酬,亲得离尘垢,子道方成就,嗏,出事大因由,凡情怎剖,孝子贤孙,好向真空究,因此把五色金章一笔勾。
凤侣鸾俦,恩爱牵缠何日休,活鬼乔相守,缘尽还分手,嗏,为你俩绸缪,披枷带杻,觑破冤家,各自寻门走,因此把鱼水夫妻一笔勾。
身似疮疣,莫为儿孙作远忧,忆昔燕山窦,今日还存否,嗏,毕竟有时休,总归无后,谁识当人,万古常如旧,因此把贵子兰孙一笔勾。
独占鳌头,谩说男儿得意秋,金印悬如斗,声势非常久,嗏,多少枉驰求,童颜皓首,梦觉黄梁,一笑无何有,因此把富贵功名一笔勾。
富比王候,你道欢时我道愁,求者多生受,得者忧倾覆,嗏,淡饭胜珍馐,衲衣如绣,天地吾庐,大厦何须构,因此把家舍田园一笔勾。
学海长流,文陈光芒射斗牛,百艺丛中走,斗酒诗千首,嗏,锦绣满胸头,何须夸口,生死跟前,半时难相救,因此把盖世文章一笔勾。
夏赏春游,歌舞场中乐事绸,烟雨迷花柳,棋酒娱亲友,嗏,眼底逞风流,苦归身后,可惜光阴,懡儸空回首,因此把凤月情怀一笔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