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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第三极3

作者: 素泊   发表日期: 2007-10-30 19:25  点击数: 527


 

佛国众生

 

没到过西藏,又不了解佛教,很多人单凭着间接、零星、歪曲的耳闻目染,觉着西藏原始、蒙昧、野蛮甚至黑暗。但这是极大的误解。或者说,一部很厚的书,他看见了一个章节,认识带有极大的片面性。

西藏号称“佛国”,佛教的历史已经有了一千三百多年,全民信教。什么是佛教?佛教是文化,佛教是文明。佛教虽然也可以像宗教那样,产生那种不由分说的,广泛而虔诚的影响,但它那鲜明而精深的理性色彩,使它有别于任何宗教的蒙昧和迷信。佛教思想在宇宙本原、认识论、方法论等方面的探索,远比任何哲学思想广泛、深入和精细。佛教思想是“阳春白雪”的,但它又可以“下里巴人”到“全民信教”。

佛教文化的影响是弥漫、覆盖、渗透性的,即便强大如孔孟儒学,也回避不了;即便是一字不识,也躲不开。在汉文化里,源于佛教的词汇就有数万条。常用的像:现在、如实、实际、真谛、迷信、无常、净土、彼岸、极乐、慈悲、相对、如是、上乘、有缘、化身、觉悟、忏悔、生老病死、菩萨心肠、大千世界、不可思议、一丝不挂、芸芸众生、想入非非、三心二意、在劫难逃、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执迷不悟、恍然大悟、当头棒喝、走火入魔等等等等。汉文化大厦要没有了这些词汇支撑,也许会倾斜会倒塌。那么,有佛教,还有一千三百多年的佛教历史,“佛国”就不应该原始、蒙昧、野蛮、黑暗。

西藏叫“佛国”,文化当然是佛教文化。藏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点点滴滴,似乎都跟佛教有关。不了解佛教,不能理解西藏。佛教文化对藏人生活的影响,典型的如象“磕长头”:

立正,口念密宗真宝言,俗称六字真言“啊嘛呢叭咪哞”,双手合十举过头;前行一步,双手合十移至面部;再前行一步双手合十移至胸部;迈第三步,双手前伸与膝盖同时着地,全身俯地,额头轻叩地面。再站起立正。如此周而复始。

磕长头分长磕、短磕和原地磕三种。原地磕,在寺庙内或寺庙外合适的地方原地磕,方法除了不移步向前,别的同上;短磕,围绕寺庙、神山、圣湖、圣迹磕头一周。长磕可达数千公里,耗费时间可达数年。从居住地出发,向着拉萨,朝行夕止,风餐露宿。身着护膝、护手、皮围裙,一路的尘土遮面,泥沙裹身。每日上路只诵经,不说话。非说不可了,必先诵经祈告。遇河不能磕,山上雪深无法磕,下坡因为惯性,头没磕足,都要一一补上。夜幕上来,先在脚下做个记号,再参拜当地诸神灵;对着来的方向磕三个头,答谢一路神灵;向前方磕三个头,敬告明天将要打扰的神灵;这样也还意犹未尽,再面向前方,鞠躬再三。虔诚的信徒们,有很多是带了他们多年的积蓄,送去拉萨奉佛。

人们对“磕长头”的困惑和悲悯,也许是只看见了,它那朝圣拜佛的,虔诚的利他性质。但是“磕长头”在利他的形式下,却隐含着更多的,利己的本质。佛教信徒们的人生理想,是由此岸渡往彼岸,是解脱成佛。这需要修持。藏传佛教的修持强调“身、口、意”三修结合。“磕长头”五体投地为身修,口诵经文为口修,心里总想着、念着佛是意修。它完美地实现了三修结合,是藏传佛教极重要的修持法门。你要说他愚昧,他会笑你无明。为什么不信呢?今生已经太苦,为什么不修来世呢?活佛们、就算是达赖班禅,他们现世,不是父母给的,那不都是修来的吗?

但是,从理性、知性的角度看,西藏大多数俗家信徒不识字,不要说读懂弄通浩瀚而艰涩的佛经佛典,就是把“啊嘛呢叭咪哞”六字真言读顺也很困难。而佛徒诵经,又是必不可少的修持法门。于是他们的诵经,就无可奈何地,只有了一些象征。风转经轮、土转经轮、水转经轮、火转经轮、手转经轮,把经文放在那些经轮里,经轮转一圈,就等于把经文念了一遍;把经文写在经幡上挂在适当的地方,风吹一遍,也等于念了一遍;把经文刻在石块上堆到尼玛堆上去,绕堆一圈,也等于念了一遍。这很难说到理性、知性,这应该是通俗的、下里巴人的佛教。下里巴人的佛教免不了蒙昧和迷信。

但是,西藏那阳春白雪的藏传佛教却异乎寻常地光彩夺目。佛教大别为显、密二宗。汉传佛教属显宗,曾经的密宗被孔教给灭了;藏传佛教似乎胸襟博大,以密为主,显密二宗兼包并蓄。藏传佛教的寺庙教育,其制度的严密而规范,戒律体系的博大而严明,修持次第的完整、系统和循序渐进,都是佛教界公认的殊胜之处。连达赖、班禅喇嘛要亲政,也必须通过“三大寺”严格的考试和答辩。格鲁派的僧侣们,为了打下坚实的理论基础,那寒窗苦读不是十年,是几十年。几十年里,佛学还只是僧侣们学习的“十明”之一。内明(佛学)、因明(逻辑)、声明(梵文语法)、工巧明(工艺美术)、医方明(医学)是大五明;小五明为天文历算、诗学、辞藻学、音韵学、戏剧学。阳春白雪的藏传佛教,历史上成就过许许多多名载史册的大德高僧。

阳春白雪的僧人学识渊博,充满了人生智慧。理性知性应该都不是问题。可他们的修持法门,却更让我们难于理解。像比丘僧,终身受持的清规戒律,多达二百五十三条。而比丘尼,更是具足受持三百六十四条。那其中随便有两条,咱们就受不了。相传一位僧人,天生一双传神传情的美目。一次化缘时,年轻的女施主不由自主地顾盼流连、赞叹不绝。于是这位僧人不假思索地挖出了自己的眼珠:“就这么个肉球,施主喜欢,就拿去吧”。

苦行僧的修持法门,更让人难以置信。一位洋人这样描述:

“寺庙附近,有一个漆黑的洞穴,一个喇嘛很年轻的时候,就把自己幽闭了进去。六十九年里,他从未看到过任何人、接触过任何人,从未看到过外面的世界,从未看到过光明。寺庙里的和尚,每天早晨,从那个唯一的,可以打开的,小小的窗口推进去一钵子糌粑。每七天,他能得到一点茶、一块乳油、几块木柴。六十九年后突然有一天,送糌粑的和尚发现,昨天送去的钵子一点没动。和尚想,他是病了吗?但是这情况持续了好几天。人们在第七天把洞口打开,为死者举行了圣者们的葬礼——焚化。”

这位洋人,被困扰了很久很久。他设身处地地想:“当初进去的时候,他在想着些什么呢?洞门开着,他走进去,把蒲团铺开。他最后一次听见外面的人们念经的声音。然后石头在洞口砌成了一堵墙。那时他会惶恐着,贪婪地沐浴着,那每一丝慢慢退隐的,将永远不再拥有的光明?但是,当石块间的空隙也被堵上了的时候,深沉的黑暗围绕了他。他一直诵着经。太阳下山了吗?黑夜来临了吗?一年一年地过去……他变老了,他自己却不知道。一只蜘蛛或一只千足虫在他手上来回地跑,只有它们和他一样有着生命。慢慢他发现,衣服腐烂了,指甲长了,头发也很长很长了。有时候,他回想起他曾看见过的,山坡上阳光照耀的草地,银光闪闪的雪峰,还有那上面的,蓝天和白云。他记起来了,阳光下的温暖,还有自己和别人的那些总在变幻着的影子……”

惶恐、忧伤、绝望……

这位洋人对那僧人苦修时的心境,就是这样理解的。但他没有解释那僧人为什么在那样的营养、卫生、与世隔绝的条件下,在黑暗潮湿阴冷中,居然活过了整整六十九年。也许只有一颗坚定、自信的心,才有可能在那黑暗中跳动,在那黑暗中燃放生命的火花。而这火花也才有可能宁静、安详地一直闪耀,持续整整六十九年。像那种惶恐、忧伤、绝望的心理状态,那僧人兴许,连六十九天也活不到头。

另一位幽闭苦修了十一年的青年僧人和汉人作家马丽华的对话,可以印证我上面的意思。对话时,那僧人暂停苦修,将由上师考核苦修成绩并指导即将继续的苦修。

为什么要这样苦修呢?
  为了普渡众生。

  功德圆满了吗?
  活佛才知道。

  在里面,寂寞吗?

  不。

  有过动摇吗?

  没有。
  这么多年了,外界变化很大,知道吗?

  诸行无常。知道。
  磕长头,意味着极端的含辛茹苦,意味着放弃轻松愉快,意味着放弃许多可能获得的、已经属于自己了的,物质财富。但这在僧人们看来,那算不得什么。苦,原本就是人生的真谛;而财富则是身外之物,就连自己这肉身也是过眼烟云,虚幻缥缈的不真、无常。僧人和俗家信众不一样,那有很多是大彻大悟了的大德高僧。他们做出的判断,不只是和迷信、蒙昧不沾边,而且是高度真诚、充分自信的。所以他们这样说,也这样做,所谓身体力行。这是佛教的魅力。

西藏阳春白雪的佛教创造了藏传佛教文化灿烂的辉煌。这辉煌至今令世人惊叹不已。拉萨那川流不息的朝拜信徒,每年过百万,其中就有不少来自世界各地。元朝的大汗们天马行空,他们似乎无往不前无往不胜,似乎无所畏惧、为所欲为。但在“帝师”跟前,就总会唯唯喏喏、谨慎小心。这“帝师”,就是藏传佛教的高僧。

但是,养育、维系着藏传佛教的,却是极端贫瘠的西藏高原,是物质生活条件一直处在原始状态下的藏人们。这可又是一个极端的不可思议。

西藏的寺庙,也许可以看作全体藏人千百年来,固定资产的明细账。布达拉宫里,历世达赖喇嘛的灵塔,是一笔笔醒目的大账。五世达赖的灵塔高十四米,耗费黄金三千七百余公斤,镶嵌钻石、红绿宝石、绿松耳石、珠宝、珍珠、珊瑚、猫眼石、祖母绿、松石、海螺、鱼骨、琉璃等数万颗。其中一颗比拇指还大的珍珠,是在大象脑子里生成的。整座灵塔金光闪闪,藏人自豪地说它“赞木林耶夏”,意思说它价值半个世界。十三世达赖的灵塔镶嵌的钻石珠宝更是多达十余万颗,灵塔前,还有一座以二十二万颗珍珠用金线编织的,六层重檐的珍珠塔。那么它的价值,就该是多半个世界了。

西藏寺庙的不可思议,表现为寺庙的数量,更表现为这数量与人口的比例。在十八世纪的清代,曾有过3400多座寺庙,90多万人口里,扣除三分之一的僧人,平均170多人一座寺庙。民主改革前2711座、115万人口扣除僧人11.4万,平均382人一座寺庙。除了少量文物级的寺庙,其余的均毁于文革。改革开放之后,迅速地又有了1800多座,约平均1500人一座。

西藏点灯用牛奶熬成的酥油,除了家家户户佛像前的长明灯,大大小小寺庙里的灯火更是不灭的。在一些大规模的寺庙里,许多灯座大如水缸,几十根又粗又长的灯捻日夜努力着,不让铜缸里被络绎不绝的信徒们添加的酥油流泻出去。1959年取缔了噶厦政府,但是被解放了的“百万农奴”,每年对寺庙自发的供奉,有人估算说,依然相当藏人全部收入的三分之一。但酥油点灯之类的宗教仪轨的开支,僧人们的日常开支,远没有西藏寺庙修建那么引人注目。在市场经济的目光里,藏人的财富,似乎既不进入流通,也不投入再生产,连存瑞士银行也不予考虑,只是默默地沉淀在寺庙里,沉淀在灵塔上。

面对着这样的情形,许多人会记起来鲁迅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是藏人们却依然平静、安宁。依然循着佛理,顺着天意。高原上,就那点土地,就那些草皮,就只能养那些牛羊,也只能活这些人。要不,为什么都是一平方公里地儿,那北京城区可以有两三万人,拉萨就只有两三百人,而西藏高原平均,就总是只有一两个人呢。

放牧、挤奶、烧牛粪、打酥油,吃糌粑、吃牛肉羊肉……藏人们千年如一。在晴朗的日子,在广阔的草原上,往往能看得见的地方,就只有自己。还有自由自在的羊群。躺在草地上,从发丝的缝隙里看蓝天,看蓝天底下的白云……天和地的界限,模糊得难以分辨。其实也不用去细细分辨。可以悠闲地感受这泥土淡淡的腥味儿,和那风儿拂过的温柔。精神来了,也不妨翻身上马,没有目的也没有目标地狂奔一阵。要不也可以亮出嗓子来,高歌一曲。

从前,我总惊异于藏族歌曲的高亢、明丽和忘情,那简直是一种穿透的放肆。在这样的背景里,我有点明白了,这种从天、地、人的自在里,从宁静、散淡、悠闲里生长出来的自由,正是西藏高原奇异的,寂寞的美丽。我很欣赏是谁给出的这个定义:藏民族是一个,快乐而阳光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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