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教合一
西藏是个“佛国”。可是按照汉传佛教、南传佛教的标准,它却是个假佛国。佛教讲众生平等,西藏却等级森严;佛教不搞神、人崇拜,藏人却崇拜活佛、上师;佛教慈悲为怀,西藏刑法却极其严酷,藏地佛像也一个个凶神恶煞、狰狞恐怖;佛律出家人戒酒戒肉戒女色,藏僧却可以吃肉喝酒,有的,更可行男女双修。这形形色色揉在一起,才是藏传佛教的全貌。这样的藏传佛教,居然又合进去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教育等诸多社会要素。这使得西藏社会在现代人眼里,似乎是呈现出一种全方位的,非驴非马、莫名其妙的状态。
佛国的治理,僧侣用教法,世俗用王法。教主有两个——达赖和班禅。教权平等的两个教主,通过数百个大大小小的活佛,数千个寺庙,管理宗教事务,管理出家僧侣。政府首脑是达赖,达赖的政府叫噶厦政府。噶厦政府在达赖之下,设一僧一俗两个司伦,一僧三俗四个噶伦。办事机构有“译仓”(办公厅),“仔康”(财政、组织、政务部门),还有藏军总部、粮食局、农业局、医药历算局、高等法院等部门。地方政府有地区(基恰)、县(宗)、特区(溪卡——寺庙庄园区)。
达赖在西藏至高无上。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既非来自民选,也不是因为“奉天承运”,那是内地的皇上给的。内地的“君权神授”,在西藏变成了“神
噶厦政府说是政府,却并不管理吃喝拉撒等人间俗事。政府工作最主要的,是纳税。藏地很少货币流通,纳税多收实物,实物也有限,那就只好派劳役。数千种类的乌拉差役,人们记不住,只好把它们分成两大类——“手送的差”(钱物)和“脚走的差”(苦力)。这样敛来的财,92%用于寺庙,其余用作政府机器运转所需。西藏的灾害多而频繁,像地震、暴风、大雪、水涝、干旱等。其中那毁灭性的雪灾最为可怕,很多雪灾中,牛羊绝迹。噶厦政府也组织救灾,但那救灾物,往往来自中央政府。
噶厦政府的“法典”。是旧时西藏社会的一个缩影。它由吐蕃时期部落间的盟誓演变而成。明确地把藏人分成了三等九级。一等一级人的命价,身体与黄金等重;下等下级人的命价,仅为一根草绳。僧侣、贵族、官僚都是上等人,最下等的叫“朗生”。朗声没有财产也没有人生的许多基本权利。刑法极其野蛮残酷,包括挖眼、割鼻、割舌、割耳、截手、剁脚、下油锅、剥皮、抽筋、投河、戴石帽等数十种。
军事方面,司令部以下设团、营、连、排。司令官称“马吉”,以下分别称“代本”、“如本”、“甲本”、“定本”。军旗为“雪山狮子旗”。五九年,军队曾达两万多人,共十六个团。但佛国似乎并不尚武,对军队的限制很多很严格。藏军又是终身制,平时还可以是寺庙的差役。一位美国人说:“西藏政府故意不让藏军代本们接受专门的军事训练。只要需要,任何一位政府官员,都可以充任藏军代本。”十八军进藏时,三万主力直逼昌都。军事素质、装备极差的七千藏军居然敢于散布于昌都、金沙江一线,与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十八军正面决战。结果,这一支占全部军事力量三分之二的藏军,被十八军猫戏老鼠似的,虚虚实实、迂回包抄,切断退路之后,一口吃掉了。一举便奠定了进藏大局。
十八军李觉将军说:“他们不懂军事。它那些没有经过训练,没有作战经验,没有正规编制,没有精良装备,没有后勤保障的老弱残兵,不应该与经验丰富、兵强马壮的军队搞阵地战。他们如果放弃金沙江防线,把我军放进去。集中优势兵力打后勤,阻我后撤,让天然的地理、气候条件发挥作用,何愁西藏守不住?”李觉将军对高原的天险,认识很到位。内地大部队的挺进、运输、给养、适应高原反应等问题,高原的天险对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的制约,都是致命的。高原天险是藏军的朋友,却是十八军的死敌。但是藏军不知道“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敌退我追”。
西藏的政治不像政治,军事不像军事。而藏传佛教,更是极大地有别于汉传佛教。这区别最大的,是藏传佛教里的密教特点。密宗出现在印度佛教的衰微时期,是印度佛教和印度教的混合物。本来,佛教和印度教差异很大。佛教讲缘起,否认有作为主宰的神;印度教则信奉万能的梵神。佛教讲“中道”讲“圆融”;印度教则很极端,要么自虐,要么纵情声色。佛教讲众生平等,印度教等级森严,比如种姓制度。七世纪以后,印度本土佛教衰微,印度教繁盛。佛教“中道、圆融”地吸纳了不少印度教的思想、仪轨,衍出了佛教密宗一派并由莲花生大师传入西藏。密宗供奉的佛像、护法神,有许多凶神恶煞、狰狞恐怖,正是源于印度教护法神们的形象。
其次,西藏自然环境极端凶险,气候条件变幻莫测,再加上地极广而人太稀,甚至可以稀到孤独、稀到寂寞。在这样的背景下,在险恶的环境里,那许多似乎是无可抗拒的厄运,也许真让人们感到了,大自然那仿佛不可战胜的威力和不可冒犯的威严,感到了,自身的渺小、卑微和无助。这种感觉蔓延开来,也许在心理上,始于祈求保护,继而生发出一种对于保护者的,强权、霸权崇拜甚至是残暴崇拜。这样的民族心理,也许正是西藏传统苯波教生长的土壤,也是后来密宗扎根西藏的重要条件。
苯波教是一种自然神崇拜的宗教,它信奉万物都有神灵。而人对于神灵,只能遵奉、虔敬而不可忤逆。但是神、人之间,毕竟有着一道神秘的鸿沟,这道鸿沟使人们对神灵的祭祀、供奉等种种至诚的表达,只凭自身是不能完成的。那还需要一个中介,一座桥梁。这座桥梁,就是笨波(巫师)。那时候,笨波的作用、社会地位和崇高威望,都与后来藏传佛教里的活佛、上师非常相似。不用说,藏传佛教也吸纳了许多苯波教的思想和仪轨。
因此,在缘起、四圣谛、三法印等思想旗帜方面,藏传佛教和汉传、南传佛教并无不同;佛教思想的理性求索方面也各有千秋;在佛教理论、文化知识的系统学习,修持次第的循序渐进及仪轨规范等方面,更有许多殊胜。但也在许多方面,藏传佛教和汉传、南传佛教表现出了,强烈的反差甚至是根本性的矛盾。
咱们世俗凡人,不妨在佛教的圈子外面,用人性、人道的眼光,看看几个例子。
藏密法门仪轨,常需要宰杀牲畜有时甚至需要人头、人内脏、人皮、人血以为牺牲。旧西藏的历史档案里,有这样的资料:“为达赖喇嘛念经祝寿,下密院全体人员需念忿怒十五施食回遮法。急需湿肠一副、头颅两个、各种血、人皮一整张,望即送来”。“天女敬食佛事,需头颅四具、肠子十副、净血、污血、废墟土、寡妇经血、麻风病人血……务于二十日送往次曲康”。
这在汉传佛教,是不可思议的。
用人性、人道的眼光看,那是惨无人道,灭绝人性。但也许必须注意到,对于藏密,对于它的信仰、追求来说,这也许意味着悲壮、崇高和伟大。像咱们世俗凡人的所谓正义战争里,那悲壮、崇高、伟大的“牺牲”,又何止千千万万呢?毛泽东也强调过这样的意思:“为有牺牲多壮志”、“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人类的价值观念,似乎可以改变事物的性质。
更典型的像藏密的男女双修。密教吸纳了印度教的性崇拜,以缘起思想解释性和宇宙万物的关系。认为性具有极大的创造力,而性交则可以激发灵魂、肉体的创造性。在一定的条件下,可以在一种奇妙的,不可言说的精神状态里得以解脱,渡往彼岸世界。
不过藏密的男女双修,已经有了严格的限制。藏密的男女双修是一种特殊修持次第的特殊仪轨,把握很严。证悟、圆满了的高僧,方可修此法门。而对一般人,哪怕是稍稍泄漏,也是很大的恶业。藏密的欢喜佛供奉,则是藏密一般修持的“调心工具”。意在培植佛性“机缘”。日常“观形鉴视”男女双运双修的欢喜佛,慢慢习以为常,多见而至少怪,欲念之心自然消除,是以毒攻毒的意思。
但在汉传佛教,出家人是戒除淫欲的。要说这戒律反人性,那会一点问题也没有。汉传佛教的这条戒律,看得见的理由是出家人需要清静修持;看不见的理由,则应该是需要适应汉地的孔孟礼教。悉达多王子,自己就有两个美貌绝伦的妃子,成佛以后,不要说戒除淫欲,就是出家修行,他也没有倡导过。佛教在汉地,是异域文化。在孔孟之道一统天下和汉人唯我独尊的心态下,佛教不仅经历过“三武一宗”四次灭佛浩劫,更从来都处于被汉文化任意轻慢、打压的境地。汉地历史上也曾有过密宗,那时叫唐密,后来被汉文化打掉了。佛教鼎盛的唐代,高僧大德灿若群星,名满四海内外,其学术思想使汉地大儒们高山仰止,自叹弗如。即便这样,那“自叹”也只是在心里、在私下;台面上,依然还是那一统天下、唯我独尊。明代的“阳明心学”,其实也就一点佛教零碎,是那点佛教零碎的世俗版。但这却并不影响
西藏没有孔孟礼教。藏密的男女双修,活佛上师的收取供奉,千百年来,就那么合情合理合法地发生着。可是近年来,西藏的活佛上师们才一走出西藏,在内地、在台湾、在欧美,就普遍地发生了法律、道德等多方面的问题。活佛上师们在西藏都是一些德高望重的至尊,走出西藏,却就变成了骗钱骗色的卑鄙小人,变成了不法之徒。文化背景,价值观念,居然真的可以从根本上改变事物的性质。
近来可好.
不过,说到西藏是假佛国,此言容易引起误会。毕竟都是从印度传入,经历了种种人为的改造,连汉传佛教也不能认为就是正宗。而且从你的角度,也说明了宗教是受地域政治文化影响很大的。
素泊
“知道它、了解它、认识它,从而更合理、更和谐地让它存在于西藏高原,也许才是有志于西藏问题的人们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我赞成。
所谓不是很有意义,我却不敢苟同。毕竟,认识这样一个历经千年的宗教文化事物,尽量接近历史的本来面目,才能更真实的理解其本质。
希望我们对西藏和藏传佛教的认识,不要像西方人看待东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