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人生
作者: 友情吹吹 发表日期: 2007-11-01 16:03 点击数: 349
人类早就认识到，饮食男女乃是人的天性。
人们可以从很多文化的角度来批评别人的吃，不过，那都是从自己的立场与角度发现到的东西。农民饮食的肮脏与低级，大概源自对农民饮食方式的厌恶，虽然农民的吃法并不比有些城市的聚餐豪饮外观更加恐怖。政府官员的山吃海喝，会遭到很多人的痛斥，虽然其中很多人并不吃得舒坦喝得畅快。
在吃喝方面，人常常身不由己，无论外界如何批评或攻击。能够自己掌控自己的吃喝方式，那是要经历很多旅程才能享受到的自由。
在做婴儿的时候，吃奶的内容与方式主要取决于母亲，而婴儿自己一无所知。当他知道的时候，习惯的方式已经成为定局。我一直怀疑自己吃到过奶没有，因为母亲生过了六个孩子；以现在的经验来推测那时的母亲与我的饮食，那不是乐观的估计。但母亲还是会想办法让我活得更好，这就要改变我个人的吃的方式，可能与母亲的其他孩子不同。我不太清楚这个变化与我成长的模式有无关系。我只能肯定，这会成为一个可能的影响因素。
人在吃中成长。成长的模式与结果，离不开自己对待吃的态度与情感方式。
第一次离开母亲到其他地方吃东西，总有拘束感。大人告诉我就像在家里一样，不要拘束。但我还是放松不到像在家里的样子。我幸好没有学会完全放松，否则，后来的我可能就变成缺少“教养”的乡下孩子。人们习惯一方面要人放松，另一方面却会因为过度放松而怀疑一个人的教养。而我至今也没有掌握“放松”与“过度放松”之间的调节方式。
小时候，我喜欢到姑姑家做客，不太喜欢到姨妈家做客。母亲为此不太高兴，七十多岁的母亲还会为这唠叨一二句，一边笑着一边骂我们没良心。但我喜欢姨妈带来给我们吃的地方特产，不太喜欢姑姑送来的吃的东西。
初中时候，一次放假回老家过年。乘坐张老师回乡的便车。因为雪大，车到半路在一军区歇脚，在熟人家吃饭。我当然不熟悉。我第一次看到用很小的盘子盛菜、很小的碗盛饭，自然不敢添饭也不敢夹菜。有一小碟腌制的豆饲，大概不超过七八颗豆饲。搁在家里，这不够我一口。但我也像大家一样只拈一颗。这豆饲和那雪天里阳台上绽放的梅花，让我怀想至今。
上大学期间，有一次到一女同学家做客。虽然同学的母亲极热情，我还是忐忑不安。吃饭的时候，不敢轻易动筷子到菜盘里。同学一个劲劝我别客气。但她母亲的眼神让拘束。吃快了，怕像个乡下饿鬼。吃慢了，怕说是有这么斯文的吗。好不容易同学把我拉出家门，陪我逛街，我才舒坦。那是武汉在我眼里最自由最美的时刻，以后再没有这样的印象。
我从小喜欢吃母亲做的饭菜。什么油盐豌豆，萝卜丝煎鱼，龙骨（猪脊）熬藕汤，等等。但一直不太喜欢用红糖煮鸡蛋吃，但喜欢喝红糖水，特别是夏天。但第一次如约到女朋友家里照面对方父母，未来的丈母娘坚持煮红糖荷包蛋吃，我硬着头皮吃完喝净。至今，我看着丈母娘，就容易想起这幕，然后心里想，我还是对得住老人家吧。
我不善饮酒，却好饭中喝一点点。但抵不住习惯与需要，也有不倒不算数的拼命。接待上级也好，自己到基层检查工作也好，大家提醒我说吃饭喝酒是一种工作态度与能力的检验。以前也曾经对此现象攻击不已，轮到自己的时候，才体会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终于有机会离开机关的时候。新单位是学校。领导不再勉强我喝酒，甚至默许在工作需要范围内却不参加宴席。当然，这也意味着我自己游离出一个圈子而进入另一领域。大概不需要再用吃喝来检验我自己了罢。
但是，既然生之为人，便不可能离开学者称作为“文化”的背景。家里的吃喝之外，外界的吃喝照样还得存在。
假如权力阶层的吃喝涉及吃的品种与内容，喝的数量与品级，借以展示工作的意气、欲望与勇猛，那民间的吃喝就不太在乎吃的形式、内容、品级，但讲究内在的情份与义气，无论喝多喝少，吃什么东西，一样在检验。官场吃喝能够吃到三五十元的露天摊点，并不比在豪华酒店花销三五千元吃喝一顿要好。后者可能只体现工作性质与方式；而前者很可能越出“工作范围”，其中可能隐藏着危害。
知识学术领域的吃喝既有权力阶层类型的展示，也有民间方式的坦露，不乏自由随性。而把不同性质的人群搁到一起吃喝，各自品性便流露无遗。所以，有些高明的东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便回避把不同性质的客人放到一起吃喝的做法。吃，吃的是圈子，是品性。
人大金先生讲礼仪，我身边不少人很喜欢。我也喜欢他的讲法，但不全然认同他的内容。礼仪是需要的，但礼仪不是铁定的规范，尤其不能轻易与人的“教养”、道德水准判断轻易挂钩，否则非常危险。至少在吃的方式上，有些礼仪是行不通的。
有些宗教徒吃饭有一些礼仪，饭前要做祷告。一个非宗教徒到宗教徒圈子里，是不好硬着头皮执行宗教礼仪的；反之也是。这不是教养或道德水准问题，而是文化差异问题，是生活习惯与生活方式问题。我们可以把自己的生活习惯与自己的某种道德要求、道德意识联系起来，严格要求自己。但是，我反对人们把自己的这种方式强加他人，或用作检验他人的标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样地，己之所欲，也未必能够或应该施于人。
尊重人，就需要尊重人的生活习惯与生活方式，包括尊重人吃饭的方式。一边提倡尊重人，一边却要求所有人都来执行某种道德标准，这至少有可能侵犯到他人的生活行为习惯，意图强制改变他人的行为习惯。
吃的习惯方式当然不是毫无改变的。在自己的生命历史中，吃饭的方式会有许多改变。这种改变既有外界强力造成的，也有顺其自然造成的。
我至今不太爱到别人家吃饭。我情愿到别人家做客而在外边吃饭。当然，这种情愿只是个人的偏好，不会构成对主人家的额外要求。我不过是偏爱选择回避一种吃的方式及其中的情绪状态而已。
小时不知道有西餐，现在知道了西餐，也喜欢西餐厅里的气氛。及至中餐厅也有那种气氛后，也就无所谓西餐或中餐方式的别致之分了。
看来生活水平与生活状态的改善，可以帮助我宽待对吃的方式的理解，不必给吃的方式套进容易滋生的道德感。而生活水平与生活状态，大抵也就是人的生存与发展状态，没有必要强行纳入道德标准吧。
吃得开心，吃得舒坦，这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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