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山坳乡在市区三十公里外,坐车四十分钟就到了,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很长的白天快要昏下来了。
我又报到了,这回是在一个有一百二十来户人家的村庄,叫竹篁村。村不如其名,按照我的大专水平,心里想应该有一片片绿油油的竹子的村庄,到了才知道,这个村子农作物庄稼稀稀拉拉,平地落落大方地不着一点修饰,和局长的头顶差不多的羞涩,他真是把我当成了培养对象,让我到这样一个地方来接受锻炼。想到他那天抽搐的嘴角,心里的不痛快一扫而光。炼吧,整整背包上战场一样的英勇。
我一路打听着到村委会,那是一处非常漂亮的地方,中间有一个花坛,里面种着冬青树之类的俗物,左边是会客的,也就是接待来访村民的,右边是办公室,一共有四间。
我到村委会的时候,村长正在接待一位老农妇,花白的头发,穿的衣服很旧很清爽,全身只露出脸和两只手,包裹得十分严密。嘴唇始终象在要说话但又没有发出声音,象墙角的老树根常年裸露在阳光下炽晒,似乎水份都被烤干了的枯燥。而她的眼睛是潮湿的,象沙滩边的石头总有一圈水的印渍,眼神定定的,感觉上呆若一只木鸡。
“你呀,先回去,家里的事情传出去不好听,孩子都那么大了,孙子都会叫你奶奶了,回去好好说说,我有空找他谈。也是有点家业的人了,怎么素质还那么差。”村长讲这话的时候朝办公桌上的镜子看了好几眼,我很不舒服,好象吃了隔夜的饭菜一样。
我向村长自我介绍并给他看了我的介绍信,他对一个从市里来的年轻的被重点培养的干部对象表示了非常的客气和尊敬,一路领着到我的宿舍。
宿舍其实是一栋楼,上下两层,很艳俗的红色的尖顶,就象女人嘴上突兀的唇膏,是现在农村中很常见的那种农民小洋楼。紧挨着也是一座楼房,只是没这么气派,还有很闷很急促的“哒哒”声从里面传出来。也来不及细问是什么声音,村长就开了门让我进屋。
村长边领我参观边说:“小菲,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我点点头:“好啊,同事都这么叫我的。”
“那就好。你将就着住吧,前天你单位里一个同志打电话来,说你是局里重点培养的干部,呵呵。我叫家里头给你整理了一下。这里原来是住着一户人家,儿子出息了,到上海念书去了,孩子他妈陪读去了,他老头子做生意,忙,不回来住。我说替他租出去,人家不要,不在乎那么点钱。你呀,就安心住着。”
“有同事打来电话?是谁?村长?”
“一个小伙子的声音,说姓范。”
“哦。”我笑了,小范还真哥儿们,要是他的眼睛不斜视就好了,我叹了口气,觉得他实在可惜。
“小菲啊,别叹气,人那有时候时运不好,想开点。”村长误会了。
“对了,村长,我做些什么事情啊,挂职锻炼,总要有事情做啊,不然就是挂职休养了。”这不就是下放青年嘛。
“上边也没说具体做什么事体,嗯,这样吧,我们村里有几家开家庭工厂,你空的时候先去转转。。”
我表示可以。
我上二楼整理行李。我只带了点日用品,反正离得近,随时都可以回城里。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对布沙发,一张床头柜,还有电视机。我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还用手摸摸墙面,那派头感觉不是来锻炼而是来检查工作的。
村长问:“小菲,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看我能不能帮你。”
我这才注意到村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就象琼瑶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乏味。
我打开了窗。
好漂亮的一块小山坡。我赞叹着。刚才怎么没注意,从楼上望下去,特别亮,在周围光秃秃的一片干地中就象一群俗物中藏着的一件宝贝。
我说:“谢谢村长,有要求我会向你汇报的。”
村长点头说:“好啊,小菲,那我先走了,你先休息吧。”他叫小菲的时候真是很熟练,一点没有陌生的感觉。
农村的天黑得早,我想大概是没有霓虹灯的缘故。我早早上床睡觉,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一是换了地方不习惯,二是我想不出到底要做些什么。迷迷糊糊想了几个小时,一定是我惹恼了老局长,他公报私仇来着。
我好象看见一只史前动物,象恐龙,一脚一脚朝我踏过来,我飞快地跑,耳边似乎有轻轻的哭泣声,一直没停,而且越来越响。
我惊醒过来,原来是梦,而哭声更响了,混合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吼声,就在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