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林和安诺就这样成了两口子。气得他大他妈从此不认他这个儿了,直到咽气也不让他哥他姐他弟他妹来通知他。他把两位老人和兄弟姐妹的脸丢到了门背后去了,丢得找不见了。世上家家都是儿娶女,咱却是出嫁儿。倒插门你也嫁个黄花闺女嘛,却去当了个长工头!一进门先替人家养活两个张口货!
但泉林却到处得意地给人讲解他的计算法:我啥啥都不用张罗,一个铜子儿也没花,就有了老婆有了娃,进门有人喊大,吃饭有人端碗,热热火火一家人,这样的好事世上哪儿去找!我不上这家的门我发痴哩?
想想也是,人们叹息说,一样的事情看你咋看哩。
我第一次听人们这样集中地谈论泉林,是在大队的大场上。那天大场靠渠埝的那边,用木板和椽搭了个戏台,三面围了破旧的篮帆布和白土布。台口的上方吊着四个大汽灯,喷吐出晃人眼的白炽烈焰,吓得夜色只能远远地在四外探头探脑。有首歌谣是这么描述农村人那时过年的穷困日子的:十五过了,罐罐破了。那罐罐是指装年馍的罐罐。罐罐破了,就是说里边没年馍了,没啥吃了。可我们那时等不到
人家两口子的那感情,嗨!胖子老黑不知该怎么说了,想了半天,终于找了个最能体现那两口子感情的细节:晚上睡觉,从来都是把枕头并着伴儿放在一头!
我能听出,他将这句话用了个大大的叹号!我们这儿两口子睡觉,天经地义是打对睡,一个在被筒这头,一个在被筒那头。谁家两口子如果并头睡了,那简直就惊世骇俗了,就伤风败俗了,就大逆不道了,就要被人笑话死骂死。
可是现在,老黑这么形容了那两口,却没一个人说什么。大家静默了一会儿,便听石头又拿出个证据,说,那算啥?人家两口儿上茅房都要厮跟上哩!这是我亲眼见的:有次我挖地路过他家门口,就见泉林站在茅房门口等人的样子,我问,你等谁哩?泉林说,等安诺么;她说她一个人上茅房害怕哩。——你们看,你们看!
又是一阵静默,有人就长出了口气,说,那人家今晚还能来?没指望了。另一声叹息接着响了起来:没泉林演鸠山,那这戏还有啥看头?——走,回,睡觉!
我的头渐渐胀大了,我听明白了:安诺今后晌忽然得病死了,泉林不能来演鸠山了。
我垂头丧气地跟大人们散了开来,一屁股坐到大场边的一个麦秸集下,心中好似戏台上一盏快要熄灭的汽灯,被寒冷的黑暗渐渐包围起来。我一时不知该干什么了,茫然地低头瞅着自己的脚尖,破单鞋的顶端糊了砣黑黑的冻泥,我盯着它,懒得去刮。
忽然,我觉到了一阵异样,抬起头时,便看见那盏汽灯已被重新打足了气,放出小孩眸子惊喜般的炙热光芒。大场上腾起了一阵忙乱,已经散开的人群慌张地抢占起了地盘,板凳小椅的磕碰声和人们的争吵声卷起朵朵浪花。我便顾不得将信将疑了,也来不及去找早先占的地方,便跟着小伙伴们一齐涌向了戏台前边。
锣鼓家伙这时呛呛呛地敲响了,随即一阵梆子打得赛急雨,把人的心逗得一个劲往外蹦。李玉和便提着红灯出了场,四下张望。
泉林扮演的鸠山终于不负众望,留着两撇胡子,穿着他复员时的那套黄军装,滑稽阴险地窜上了戏台。他利诱了一阵李玉和未果,便叫了两个小喽啰将李玉和拉下去毒打招供。泉林得意自信地抹了几下上嘴唇上那两撇小胡子,哼哼了两声冷笑道,我看他招还是不招!一个小喽啰就慌慌张张地跑上舞台报告了,泉林急迫地问道,李玉和招了没有?那演小喽啰的可能是吓得紧张,忽然结巴着回答道,李玉和,他、他招了!
我们一下都愣住了:谁不知道,李玉和宁死不屈啊?
泉林在戏台上也愣了那么一会儿。
——唉,完了完了,一锅的粥叫这颗老鼠屎害脏了,今晚好不容易演出的这场戏,眼看就要演砸了。人人都和我一样,在心里叹息起来。
哈哈,却听泉林忽然大喝一声,怒斥那个喽啰道:胡说!李玉和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怎么能招?还不下去重新打探!
那演喽啰的这下被提醒了,赶紧跑下了场。
我们那个笑啊,哈哈哈哈……
从此我再也没看过比这更精彩的戏了。
感谢泉林!
看见老兄又有新东西,真为你高兴啊!你好像刚结婚的小伙子,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激情?尼采说,创造力和性欲力是同一种力。老哥把力都用在创作上,可别让嫂夫人生出怨气来哦!
每篇都让人且喜且叹。
乡村中事,竟能写也如此厚重的故事也?
一咏三叹。
但想想,网站的先生们肯定也着急得不知成啥样了。我们应该支持下。
今晚意外地忽然发现可以打开网页,便忙发了这个东西,算是我对文学网的信任和支持。但愿我明天和今后都能正常打开网页。
祝愿文学网越办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