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无法掩饰的劣根
鲁迅在《阿Q正传》、《药》等小说中,对国民劣根性痛下针砭,“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数十年过去,国民的劣根性虽大有削减,但积淀太厚的垢渍仍然顽劣地滋生着。无边落木潇潇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纵然是排山倒海的翻天巨浪,也无法荡涤河床的所有积垢;同理,社会物质水平的提高和人们思想观念的进步,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根除所有人那根深蒂固的民族或人欲的劣根性。毛之侠的中篇小说《情为何物》(《贵州作家》2007年第2期),以敏锐的目光,浓烈的情感,理智的思辨,酣畅的笔墨,通过一个普通而又曲折的爱情故事,深刻地形象化地展示了这一社会现象的精神和文化本质,不失为当下揭示并针砭国民劣根性的扛鼎之作。
小说围绕主人公吴启发从知青到渔夫再到砖厂老板的人生轨迹,描写了他与身边的女人尤其是与冷雪芬和刘洁的相互间的心灵感受、欲望情爱、人生态度等生活过程。在这过程中,首先让人感到的是吴启发是不幸的。这缘于他的家庭成份是地主,在唯成份论的政治环境下,以至知青们都陆续回城后,他仍然留在农村,回城无望,寻爱无门,就是同为知青又“名声不好”被人误为“烂船把作烂船划”的冷雪芬也看不上他。谁知,就是这样一个挣扎在生活底层的吴启发,还被冷雪芬下了一个“美人计”的套,领刑一年,冤大头般地当了冷雪芬得以跳出农门的跳板。其次,随着情节的推进,感到启发终归时来运转,生活彻底改观,与冷雪芬的恋情也将顺理成章地捏合在一起时,小说中走出了一个年轻漂亮的知识女性——刘老师刘洁——启发的儿子的班主任老师。刘洁的出场,迅速掀起了小说情节推进的高潮,在美色、情感、人性、道德的纠葛和冲突中,使读者随着情节的推进、矛盾的演化和人物性格的展现,对“情为何物”不得不进行一个理性而宏观的社会化思考。
这是一个具有鲜明的时代和社会烙印的命题。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从洪荒远古到未来世界,爱情将伴随人类始终,但不同的社会阶段、物质状况、地域条件、人文习俗乃至政治制度,都对爱情有着不尽相同的定义和诠释。小说中的情,即爱情,就被主人公吴启发在金钱和美色、欲望和道德、占有和责任的交织中撕扯得支离破碎丑陋不堪;从中让人看到了两代人在爱情观上发生的强烈碰撞,表现了不同的社会价值取向和人生定位态度;还让人看到在长期压抑扭曲心态下一夜暴富的老板,并不能因为财富的累积就使自己苍白的灵魂一下提升到一个崭新的境界。殊不知,金钱并不等于修养和内质,因财大气粗而表现出的优越感和吸引力,弥补不了也掩盖不了灵魂的空虚和精神的苍白,这从而也决定了吴启发爱情命运的始乱终弃和风花雪月的结局。
一般而言,吴启发的人生际遇和命运起伏,是前后两重天。他先是煎熬在生活的最底层,而后又暴富得腰缠万贯一掷千金。挣扎在生活的最底层时,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乞怜着爱;一经成为人上人时,却又朝秦暮楚见异思迁,以为有钱就有了一切。作者对吴启发虽然倾注了诸多的同情、宽宥甚至是美化,但终归还是把吴启发的猥琐、空虚、奸诈、卑劣的本性展示和刻画得入骨三分淋漓尽致。
首先,在吴启发的人生哲学中贯穿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金钱万能。
用财富炫耀自己的身价。在小说中,作者对吴启发的早年——知青生活作了很好的铺垫,使前后两个启发在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短缺经济时期,虽然政治的因素大于经济的因素,但在招工回城和驻留农村这浅显的对比中,也不难找到政治背景下的经济状况对人生作用的清晰注解。及至在改革开放后他当上砖厂的厂长拥有了百万家资时,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豪和伟大,“知青点上8个知青,如今谁能与启发比?于是启发家也成了老同学们聚会的场所。启发管吃管喝来者不拒。”以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如今都“对他另眼相看了”。在社交场合,他不吝资财一掷千金,动辄便“花数千元包下港商开办的本镇最豪华的卡位OK歌舞厅”,出手便是“人头马”、“路易十四”,用钞票堆砌自己的高贵以装饰炫耀自己的气派。
这是人际关系上的社交往来,就是在爱情上,他也认为爱情天平的砝码就是钱。早年清贫的他为了爱情而落入美人计的陷阱,如今他认为美人会因为他有了钱而自动地爬上他的床。他曾经深深地爱恋着冷雪芬,即使是坐了大牢也心甘情愿地说“我不怪你”。当他听到冷雪芬违心地说“启发哥,我并不爱你”时,他的“眼泪就暗暗地流出来”了。现在,他富了,婆娘也死了;眼见一对天配情缘就要组合到一起,吴启发却认定冷雪芬此时是为钱而来。同样,当他心猿意马移情别恋追求年轻貌美的刘洁时,他也不例外的认为,刘洁同他在一起还是为了钱。在他眼中,男女之间只有爱和性,没有爱情可言;爱和性的沟通,或占有或付出,或索取或给予,都将从钱上找到一个刻度和定位,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等价交换。
在吴启发的眼里,钱不仅能左右人情、爱情,甚至可以规避亲情、伦理和道德。吴启发在怂恿唆使冷雪芬与丈夫离异后,又冷酷地抛弃冷雪芬母子,而这孩子竟还是吴启发与冷雪芬偷情所生血脉骨肉。冷雪芬愤而质问:“你说没有责任,这六万元拿给我做什么?”此时,吴启发撕下他伪善的面孔,竟恬不知耻的吼道:“卑鄙无耻!这六万元在未付你之前我是有责任,既然你把钱拿了,我还有什么责任?”一副流氓无赖的嘴脸暴露无遗,自己卑鄙无耻却反而鲜廉寡耻地诅咒于人。一点钱,就把父子间的血缘亲情、社会道德、法律责任,统统踩到了人性良知的底线以下。
其次,商人的逐利本性已浸透了吴启发的整个人生。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曾经明确表述,商人的全部动机和目的,就是追逐并实现利润的最大化。追逐利润,这本是商人无可厚非的天经地义的事情,问题是当人生的各个方面都浸透了逐利的动因且又弥散着钱的铜臭时,那么人的本性在他的身上也就淡化和模糊甚至泯灭。从砖厂遭受暴雨受损,到姚四(副厂长、亡妻的堂弟)的离去,以及工人们要求提前发工资等等,也包括吴启发在与刘洁谈到地区交通局长能帮助上项目时,无不是在人性与情感问题上注入了金钱和利润的成份。
同样,在追逐女人上也是再三地权衡成本和效益。在起初的挖空心思地追求冷雪芬时,他并不是十分地斤斤计较投入的成本,更多的是强调产出的实际利益。而当年轻貌美的知识女性刘洁出现后,两位女人的生理价值和知识效益,就在他的利润算盘上划拨得非常地清楚。无论是形象广告还是生理价值抑或是知识效益,刘洁明显地都优于冷雪芬。他醉心于刘洁,不遗余力地讨好和诱惑,“假如我的事业得到你的支持,我会无往而不胜。”在此周旋中,他却没忘拥着冷雪芬,即使刚在“一番云雨之后”,对她提出的生产建议也是“淡淡一笑中含有一丝轻蔑”,表现了他对二人的明显好恶。对于冷雪芬这过时了的效益较差了的机器设备,他是坚决地淘汰。有了钱,什么样的设备,也能随意地及时更新。
成功的商人往往是在不断地捕捉新的商机,谋求更新更大更加令人欣喜的效益,而吴启发恰恰就有这样的商机敏感性和捕捉能力。当冷雪芬和刘洁都毅然从他身边离开时,他马上又敏锐地瞄上了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刘欢。“启发注意到刘欢那双端茶杯的手,修长而丰腴,指甲红润……这世界优秀的女性,又何止刘洁一个呢?……于是启发带上刘欢,乘上那辆刚刚擦洗干净的蓝光闪闪的新款切诺基吉普,潇洒地朝他家开去。”既然启发把追逐女人当作了实现欲望的投资,那这一点商机的敏感性,那已是驾轻就熟的事。
再次,在吴启发的灵魂与躯壳中不可避免地游弋和依附着明显的劣根性。
没得势时的卑微猥琐和得势时的趾高气扬,活脱脱刻画了一幅市井小人的丑陋嘴脸。“像一块泥巴、一只虫子”的启发,初见爱情的曙光就如飞蛾投火,入牢一年;当他再次受到爱的召唤和诱惑时,仍然趁夜起锚行船,甘冒竹篙蹩破、飞石掠顶、急滩遇险等“杂种,想死了”的环生凶兆,去追逐冷雪芬,只要能拥有她,“就是明天拉去枪毙了也值!”他如愿以偿地占有了她肉体后,才释然“做了一回真正的男人,因为冷雪芬是他30年人生惟一爱过的女人”。可在启发发迹后,始乱终弃的本性和嘴脸便显露无遗,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真正谈过恋爱,即使是冷雪芬,对她的爱与其说是情不如说是欲,肉欲的因素远远大于精神的因素”,于是他坦然地说,他爱的是刘洁,与刘洁相比,她就像“母夜叉”。爱情,在他的眼中无非就是好感和快感,说透彻点就是性欲和肉欲。于是,当他面对冷雪芬因孤单孓立而索要儿子的生活费时,不禁怒道:“不瞒你说,我正准备给山区失学儿童捐助十万元哩,又得功德又有名。给你算什么?你不要威胁我。我启发以前老实,现在就未必。”一副地痞劣绅的嘴脸纤尘毕现,其卑鄙龌龊的心灵昭然若揭。
衣冠楚楚的高谈阔论,难掩虚伪卑劣的本性。正如不少富商都喜好妆扮成儒商一样,启发也用浅薄的知识和灵活的脑袋对自己加以装潢。在他的豪宅里,“订了许多报刊杂志,摆了许多书籍,和着西装革履,把人包装起来,俨然就是一个有魅力有气质的企业家。”而出于天赋的短视和偏见,他固执地对人生追求抱残守缺,因为文革遭遇的政治压力,他铁心要从儿子身上看到翻身的海市蜃楼,强迫儿子参军而不能考大学。儿子的班主任刘洁来到他的家里理论,他见刘老师“气质形象俱佳,有才女风范”,连忙热情款待,禁不住表现欲,滔滔不绝高谈阔论,以证明自己的学识、眼光和决策的科学与正确;然而,因其虚伪和机诈的本性决定,他很快就放弃自己固有的打算,立即迎奉地附从于刘洁。就是由此及后的几次人生和事业的雄辩,其实并无独到的见解,无非是装腔作势地拾人牙慧而已。对其虚伪内质最有发言权的,莫过于他的婆娘。他婆娘在弥留之际,“拉着儿子和冷雪芬的手,大笑三声而亡。死后脸上还浮着冰冷的笑。”这一细节,一直魔幻般地阴霾着读者的心,直到冷雪芬被启发拆散了家庭又遭抛弃才恍然大悟,痛叹:那“笑的就是我”。正是这三声冷笑,像一把锋利的剑,无情地剥开了启发虚伪的外皮;无论他怎样变幻肤色和妆扮,也无论财富怎样堆砌和挥霍,其骨子里流动的冷酷的血液却是改变不了的。
小说《情为何物》展现的虽然仅仅是一个司空见惯的爱情纠葛的窗口,但这个窗口所包含的社会信息量却是异常的丰富,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文化的、民俗的、伦理的、道德的、法律的等等层面的构成诸元均从作品中有所反映。当然,作者着力表现和揭示的是两代人爱情观念的碰撞、人生价值取向的较量,在描写启发在爱情上的虚伪、卑鄙、自私、实用的同时,也描写了他婆娘的屈辱隐忍、冷雪芬的执拗痴迷和刘洁的放任自虐。通过这一系列地表现和刻画,作者冷静而严肃地提出了一个值得人们关注和反思的社会现象,即财富的积累与膨胀,并不能因之消除人所固有的劣根,金钱堆不出品位和素质;物质财富和意识品质,并不总是成正比的增长,后者的滞后性,需要财富的拥有者在漫长的人生经历中,付出更多的艰辛、努力和心智去培养去求索。
清晨问候老朋友.一天好心情.....
阿衣努
经济发展的如此之快,使人们浮早,一味地向钱看。忽略了品位素质,意识品质的提高,和谐社会不容忽视的问题。
------------------ 香茗
---风儿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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