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同学们在李珍珍的暗示下,和二位老师告别了。
“你也该回去了,你家夫人还等着你呢!”吴玉芝送走学生,对张恒说。
“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张恒说着,自己倒了杯茶,稳稳地坐到沙发里。
“你看你,我当然不着急了,临走的时候,岭南不说让你早点回家嘛!”
“呵呵,岭南要是说,爸爸,您就别回来了,那还像话嘛!”
吴玉芝一听,上去就薅张恒的鼻子。张恒没注意,还真就给薅住了,啊啊直叫。吴玉芝笑着问,你还贫嘴不?张恒龇着牙说,不贫了不贫了!吴玉芝放开,看见张恒眼泪都出来了,就咯咯地笑起来:
“给你这‘红桃尖儿’锦上添个花!”
“耶?你咋知道我的外号?”张恒撕块卫生纸擦擦眼睛和鼻子。
“你说我对你的事啥不知道!像你,对我不闻不问的。”吴玉芝挨着张恒坐下来,顺手从盘子里拿了颗红富士,开始削皮。
“哎,谁说我不闻不问来,我是没机会给你说。”
“那你说说,我现在就给你机会!”
张恒把那张残缺的照片慢慢地放到茶几上:
“咱就研究研究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吧!”
吴玉芝一下愣住了,她记得那天从像册里处理照片的时候,都销毁了呀,这——怎么?
“你都知道啦?”吴玉芝故作镇静,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削苹果的手却是小心翼翼地,仿佛削的不是一只苹果,而是手术大夫手中的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
“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张照片是珍珍刚才拖地的时候发现的!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吴玉芝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把削好了的苹果皮一圈一圈放到茶几的边儿上,把水灵灵的苹果肉递给张恒,又把那张照片从茶几上拾起来,慢慢地撕起来,撕得很艰难,很疼痛,就像从伤疤上撕一块血肉模糊的死皮,有两颗透明的眼泪毫无阻拦地顺着下眼睫毛坠落下来,痛痛快快地摔碎在撕下来的纸片上。
张恒不忍心看她的眼睛,从盘子里拿起那柄水果刀,刺向那只削好的苹果,腕子一拧,苹果一分为二,他把另一半递给吴玉芝,吴玉芝没吃,放回到盘子里,继续撕剩下的一小块照片。
张恒咬了口苹果,细嚼慢咽,似乎在品尝一种从来都没有吃过的新鲜东西。然后长长叹口气:
“一点挽救的余地都没有了?”
“一审判决已经下来了!”
“那你——还打算上诉吗?”
“要是……财产分割没有问题的话,就不上诉了!”
沉默,他继续品尝那苹果的滋味,其实嘴里已经没有了东西,只是那下巴颏凭借惯性继续做着咀嚼的运动;她继续撕剩下的一小块照片,其实手里的纸已经很小很小,那手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那么……往后你……打算怎么过呢?”张恒看着吴玉芝的脸,那是一张缺少睡眠的脸。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吴玉芝勾着头,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得见。
“孩子呢?孩子怎么办?”张恒又问,他把另一半苹果也拿起来。不抽烟的人在这时候就有些别扭,要不可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哪怕是劣质的。
“孩子,孩子说,谁也不跟,谁的钱也不要,念大学的费用她自己挣……”吴玉芝的眼泪流到了面颊上,和鼻涕交汇在一起。张恒撕了块卫生纸递给她,她接过来捂住嘴,抽泣起来。
“孩子已经懂事了,她怎么想到会这样呢?你说你们——唉,咋整到这个地步呢!”
“好在……她大了,能够独立生活了,等她大学毕业之后,有了工作,我就放心了……”
“孩子说是不要你们的钱,那是气话,学费生活费还得寄,咱们这些孩子可不像人家洪战辉,她们受不了那个罪,好一好再弄出别的麻烦来那就更糟了!”张恒这个时候倒像是个兄长,吴玉芝俨然是他的小妹妹。
“这我知道。”吴玉芝说。
“那你——刚才我听你说,不打算回来,开学还去应聘吗?”张恒问。
“看情况,这儿我是肯定不能回来了。如果我们解决痛快的话,我打算自己干,先办所小学试试。”吴玉芝抬头看着张恒的脸,好像在征求他的意见。
张恒没有立即作出回应。心思了好一会儿才说:
“也行,只要资金到位。这个地方回来也不好干,摩擦太大,扯蛋事情太多,要混日子可以,干事业不行,金刚石也得上了锈!”
“资金倒是没问题!”吴玉芝好像又看见一线曙光。
“资金没问题,那——还有啥困难?”张恒问。
“主要是人手不够,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帮助我!”吴玉芝盯住张恒的眼睛。
张恒知道她想说什么。
“人手不够招呗,现在你有钱怕啥,大学生有的是。”
“我还真不想招那些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经验不足。”
“哈,正经是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热情才高呢,你招一个老油条该忽悠你了!”
“像你这样的也忽悠我吗?”
“我倒不能够。”
“那你就来呗,我绝对信任你!”
“现在不能,你咋也得让我把这一届送走啊,就这么几天了,再换人不把这些孩子毁了!”
吴玉芝站起来,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大信封。她说:
“我也没说让你马上就来,我这儿官司还没有结束,就是我自己干也得等到下个学期了。岭南啥时候走?”
“多则一个星期。”
“走的时候,你把这个给他带上,这是老师早给他预备下的!”
“这不合适吧!”
“我想,这话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我们有,你这——”
“你有没有我还不知道?你把你小舅子的钱还了再和我说这些。”吴玉芝已经把信封强装进张恒的口袋里,张恒伸手进去摸了摸,厚厚的一沓,估计是一万。
“那我——”
“别说谢啊,当心我跟你急!”
“好好好,不说不说。那你说——我总得表示表示吧!”
“那——你就抱抱我吧,好不好!”
张恒没吱声,站起来微笑着张开双臂。吴玉芝也张开双臂,像迎接早晨的红太阳。
阿衣努
又看到了您的《红桃尖儿》,这个张恒老师是越来越可爱了。
向您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