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之 祖母
临近中秋，无名的乡愁袭击我。午夜我走出梦境：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静夜思》，明白晓畅、意境深远，散发浓郁的乡愁。可以想象一千多年前，大诗人李白羁旅异乡时，梦中陡然惊醒，四处茫然，万分孤独。一首千古之思乡绝唱，妙之于天籁，澈之于清泉的《静夜思》从诗人灵魂涌出。
我的故乡是赣东的一个小乡叫詹圩，离北宋文学家、政治家王安石和当代著名书法家舒同的家乡很近。集镇贸易的詹圩街是东乡、临川和进贤三县（区）交界区域重要的边界贸易中心，有数百年的历史，每逢圩日，赶集经商者可达万余人，商品成交额达数十万元。素“有货到詹圩不愁销，人到詹圩要久留"之说。如今，故乡也在全国撤乡改镇热潮中升格为镇。童年的乡街呈井字型，不足2千人，却杂居着不同姓氏,有吴姓、上官姓、张姓、邓姓、温姓、柳姓等。平时狭小的街道非常冷清，只有当街时（赶集）才热闹。上世纪70年代的故乡比较贫困，物质也极度匮乏。倘若小孩不慎打破一个旧碗，立即会遭到父亲疯狂的追打，一件衣服在三代人身上挪来移去，真可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饭桌和碗总会被孩子的舌尖洗得干干净净，父母永远只能在黑暗的卧室对话。
每逢农历1、4、7（或尾数）是故乡的圩日，它也成了乡亲们特别是孩子们最为期盼的日子。当街的那天，镇街家家户户门口成了临时摊位，赶集的乡亲们一定会把自己最好的产品拿来卖，不用担心什么伪劣商品。逛街的人流中要数孩子们和未过门的媳妇最欢喜，孩子们怏求妈妈后口袋里便会有几个硬制的水果糖；未过门的媳妇则拿着崭新的布票挑选商店里的花布,设计最为幸福的时刻。赶集成为我最为深刻的童年记忆，这份乡俗至今还在延续。
上世纪40年代末，冷清的小街上突然出现一位从邻县刚挣脱包办婚姻美貌惊艳的女子，很难想象是一种怎样的沸腾。很快这位30多岁女子在街上租间小屋开了饭店，百米开外的娘家—李村却投来疑惑的目光。但是，这位漂亮的少妇领着唯一的六岁儿子穿梭于南来北往的男性热辣的目光而不失尊严和操守打理着自己的饭店后，平时挑剔的乡亲只有钦佩的份，他们放下架子称这位漂亮的少妇为大姐或嫂子。漂亮的少妇是我的祖母，六岁的小男孩是我的父亲。两年后，新中国成立，街上地主、富农没了，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赶集结束后哪里舍得到饭店奢侈一下。祖母放弃了饭店开了一爿茶店。凡是常客，可以免费抽一支烟，祖母这样的经营方法，很快吸引了四方茶客，祖母这位“嫁出去的女泼出的水”在娘家地盘上稳稳站住了脚跟。
10年后，父亲成为这座小镇第一位大学生。茶店成了父亲能完成大学学业主要来源，祖母就这样痴痴经营她的店也在经营她的理想。
父亲大学毕业前夕，别的家长担心自己孩子分配到外省，而祖母却鼓励父亲到万里之遥的西安市工作，她说服自己和父亲唯一的理由：人眼光要放远一点。她是文盲，兴许不知道唐朝，也不知道西安就是唐朝时期的长安，更不知道李白的《静夜思》。中秋节这天，祖母收到父亲的第一封家书和30元钱的汇款单，当时父亲的工资每月只有58元。信里没有李白的《静夜思》，父亲只说他办公室在6楼，手不粘四两，工作很轻松，妈妈不用担心。邻居黑皮老师念完这一喜讯后，对于中国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是怎样一种奢侈生活，很快满街涌现企羡目光和“啧啧”称赞声。对于童养媳妇出身的祖母来说，还有什么喜讯比父亲工作的喜讯更有成就感和安全感！但有时安全是相对的。
文革期间，街坊邻居衍太太因为嫉妒祖母，便以知情人身份向乡革委会汇报祖母在夫家有生活作风问题，当时乡里正愁没有批斗对象，几个无知农民一合计立即通知祖母第二天准备接受批斗。一丈白绫悬于梁上，爱面子的祖母准备用生命的名义捍卫自己的清白。她穿上最好的衣服站在板凳上，辛酸的往事涌上心头，她感叹自己的命如此凄苦！她生于清末，家境非常贫寒，兄妹原本7人，有四人夭折，只剩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12岁便嫁给有弱智的人，恰恰她又不能生育，受到多少侮辱只有自己最清楚。暴哭后，她变得理智了，最终放弃了自尽的念头。第二天，祖母去了乡里。很快乡里从祖母的原夫家得知，她很遵守妇道，批斗取消。事后，她对父亲说，当时她自杀了，一世清白只能任衍太太胡说。
日子就这样捱过来了，不愉快的事也就淡忘了。
三年后，祖母用自己卖菜加上父亲寄来的钱，一共积攒了1000元钱后，便盖了三间砖瓦房，从此结束了租房的历史，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翻身的祖母打心眼感谢共产党和毛主席，虽然她的合作社兼并了。每逢春节来临之际，祖母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街购买一张毛泽东主席像，回家之后在屋厅中央悬挂好主席像，尔后还要将床头矮桌上的“毛主席”石膏像擦拭干净。这个习惯直到她去世为止。
文革中后期一个深秋子夜，我降世于这个新家，66岁的祖母一摸是个带把的，刹时热泪落下。清晨，祖母从家里端出一碗碗喜面穿梭于左邻右舍，我的降世无疑对于没有生育能力的她是最好的精神支持。40天后，母亲返城上班。祖母便扮演母亲的角色，很快她为我请了一位奶妈。脸色腊白的奶妈已经生了四个儿女，现在又生了个儿子，比我大两个月，干瘪的奶头吊着两个小嘴。因为奶水不足，幼年的我时常生病，祖母心急如焚四处求医！奶哥两岁半就夭折了。14年后，不到50岁的奶妈因败血症撒手人寰，那是后话。
七十年代中期，祖母过着清贫、艰难的生活。她越来越老了，又患有严重的哮喘病。我和祖母的生活来源全靠在西安市工作的父母，父母每月只能寄30元钱，特别是弟弟在西安出生后，原本经济紧张的家更加拮据。父亲积极寻找出差机会多挣一点补助来贴补家用，祖母尽最大能力种菜，养点鸡鸭，卖小狗崽子来弥补应酬亲朋好友的开支。尽管如此，祖母还想为乡亲们办点好事。
屋前有一条长约1华里，宽2米的水渠，渠上只有一块木板，推着独轮木车往公社交公粮的乡亲，稍不留心就会连人带车翻入水渠。祖母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中秋节前夕，她果敢地掏出35元钱，请亲朋好友帮忙，在水渠上砌一座简易的石拱桥。从此，连人带车翻入水渠的事再也没发生，祖母赢得了乡亲们高度赞誉。
日暮后，祖母早早把竹床抬到门前空地上，她会在周围洒上水。晚饭结束后，祖母手摇蒲扇坐在竹床边，我呢，躺在她怀里吃月饼看月亮，我说爸爸在哪里，祖母说，在西安，好远好远的地方，祖母接着唱童谣：
嘟嘟嘟抽水，抽得鱼儿往上赶
大鱼儿自己吃，小鱼儿亲戚吃
亲戚赶夜路，掉到桥底下
桥底下有根杆（稻草），系到亲戚的卵。
我开怀一笑，祖母也笑出的眼泪。
1979年1月的一个傍晚，大雪纷飞，天特别冷，祖母弥留之际，她再三盯嘱从西安赶回来的父亲说“我死后，丧事从简，你有两个儿子，负担很重”。说完她指指枕头，旋即一口鲜血从胸腔喷出……
祖母走完了76个风雨春秋，当父亲翻出枕头藏有祖母牙缝里省出的一百元钱后，再也忍不住悲痛，嚎啕大哭。祖母丧事共花费60元钱，不含她生前自购的棺材。
祖母的离世，我也告别了故乡。28年过去了，童年的故乡越来越远，可关于祖母的记忆却越来越深刻。祖母给予我一个幸福的童年，可爱的故乡，她的思想、风范、操守常使我追念不已。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啊，我在外头，祖母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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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爱我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