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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与墨家在《夜宴》与《墨攻》中殊途同归

作者: 灵霄殿上莳花人发表日期: 2007-11-19 06:59 点击数: 440

　我们知道，进军奥斯卡铩羽而归的《夜宴》，吸纳西方复仇哲学元素：自塞涅卡著名悲剧《美狄亚》开始，“王子复仇记”版本在西方层出不穷，至《哈姆雷特》达典范与巅峰！我们发现，这部所谓的“汉语版《哈姆雷特》”果与《美狄亚》、《哈姆雷特》等异曲同工。然，《夜宴》终究不是《美狄亚》，更不是《哈姆雷特》。刻意“迎合”西方的《夜宴》，结果“灰头土脸”：老外这次“没看懂”。没看懂这种“似曾相识”而又“莫名其妙”的“非驴非马”的“中西合璧”。《夜宴》，逾越了西方审美接受力。这是《夜宴》的“成功”，“成功”到终于让老外看不懂；还是《夜宴》的失败，失败到“画虎不成反类犬”？明明取法传统西方素材，却让西方看得“一头雾水”。何故？究其本质，剧情脱胎于《大明宫词》的《夜宴》，是以欲望的名义，演绎中国宫廷文化那穷奢极欲的“摆谱”；是以爱情的名义，演绎那变态畸形的肉欲；以悲剧的名义，“恶搞”那插科打诨的喜剧。这种纯然世俗的浮慧浅智，焉能与一代大哲塞涅卡笔下那吞吐宇宙、撼天动地、至情至性的女祭司美狄亚及莎翁笔下那誓死拷问“生存还是毁灭”的丹麦王子所具普世魅力相提并论？《夜宴》所道说的，不过就是东方，是视臣民如草芥，视人格如土粪的东方，“东方中的东方”。
　　　　　　　　　　　　　　　　　
　　但，我们接着领略到，《夜宴》所具贵金属元素是“柔弱胜刚强”的中国道家所哺育出的另类“病态美”。《夜宴》中的“王子”，本质上是且就是个词人。一个“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婉约词人。这位瘦瘪王子，昭示着中华文化如水柔弱。这“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死水微澜”，在曹雪芹笔下达到空前绝后人文深度。这种似水柔情，控诉着汉语历史的血腥与血腥的汉语历史；这种柔情似水，成就了中华文化深层命脉延续动因。也成就了《夜宴》些许魅力。但这种魅力终究非自觉魅力，是审美“无意识”。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夜宴》，作为一部汉语政治哲学视觉隐喻，虽未能抵达真正审美直观与普世意蕴；然而，我们不妨“冒天下之大不韪”地说一句：对于当代汉语人文域而言，就其对汉语本质与华夏人文表象程度而言，也许，唯有“政治寓言”——《笑傲江湖》，可与之相提并论。就这个意义而言，《夜宴》，是相对成功的《夜宴》。至少，《夜宴》不像某类“大片”以刻意亵渎“盛唐气象”为荣，以不能取媚低下格调为耻。《夜宴》，本也以豪奢与快感为荣，以古朴与简约为耻；然而，我们从中，依然能读出诸多深沉意蕴。尼采说：谁若长久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就凝视着他了。《夜宴》，（让我们）看见了深渊：
　　　　　　　　　　　　　　　　　
　　《夜宴》：“暗夜”之“宴”。众所周知，史官老子开辟的道家，素被视为“兵家之祖”，阴谋之源。原始道家，本为“全身”。然而，这种“全”一己之“身”，却往往成就为“世界黑夜”。“远祸全身”的原始宗旨，却往往导致“伤身败性”之悲剧结局：“吾有大患，乃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道德经》）——对我的身心构成最大威胁的，往往并非我自身，而是外在于我的异己：无论它是一种现实性还是可能性。一旦我居予取予夺之“大位”，那么，保全自身之便捷法门自然是铲除它们。天上的神明与死去的“幽灵”，常常是我们最大异己，我们无法“铲除”，但我们可以“贿赂”：通过“祭祀”与“牺牲”。地上的异己，若不能及时铲除，我们寝食不安的心，将何以自处？我们绝对不敢轻信居然存有甘愿弃绝与生俱来的权力的“自弃”者。——
　　　　　　　　　　　　　　　　　
　　而《夜宴》中的“王子”，恰恰就是这样一位“自弃者”！然而，他最终依然被迫携带利刃与武功，赶赴权谋之盛宴：
　　　　　　　　　　　　　　　　　
　　以暴易暴的正义伦理，就此“粉墨登场”，在宝剑、明珠、明眸及泪水的掩映下，绽放出夺目的光泽。
　　　　　　　　　　　　　　　　　
　　老子主张“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夜宴》，则道说了一个悖论：“夫物芸芸”，世人纷争；唯我不争，何以可能？对这个问题的求索，导出两条路：要么“自弃”世界，放弃对世界与自我的振拔与救赎，遁入深山，尤其是海天一色之山，那里，据说“埋伏”着“神仙”；这是一种“神仙道教”逃避主义。要么在我“自弃”世界之前，先行清除“拒绝”“我”（对“世界”）的“拒绝”的障碍；这是一种道家式策略主义。这种以“求”求“无求”生存策略，结果往往是清除了障碍的同时，清除了“我”自身：“我”的手段，距离“我”的目的，隔着千山万水；江湖风波，总是不经意中吞噬了“我”。而吞噬“我”的，首先是“我”的性格，“我”的懦弱与脆弱。《夜宴》，因此成就为一场居于“全身”与“权谋”之间的中国道家政治哲学人文盛宴。
　　　　　　　　　　　　　　　　　
　　2006年问世的《墨攻》同《夜宴》一样，也是一部“政治哲学”视觉隐喻。以恶制恶，成就墨者的刚强与墨家奇特瑰美。作为中国民间宗教另一种表现形式的墨家，就其深层意义而言，也是一种“自弃”：“我”“兼爱”天下，“我”因此“自弃”“天下”。对人民的爱，超越了对“如此多娇”的“江山”的“爱”。对“天下人”的“兼爱”，弃绝了对“天下”本身的“爱”。相对于《夜宴》喜剧色彩，《墨攻》无疑因此更富悲剧意蕴。“非攻”主张的体现，是助防以抗攻。悲剧诞生。——助防与非攻的辩证和合，表象墨家独有困境：作为“目的”的“非攻”，常常是“善”；作为“手段”的“助防”，却只能是“恶”，以恶制恶的“恶”。汉语历史，由此编织为一部善与恶、明与暗交错的悲怆奏鸣曲：采纳恶的手段以实现善的目的的历史进程，常常遗忘了目的本身。“目的因”，蜕化为“形式因”，乃至蜕变为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而且，“兼爱”的墨者，今日之敌，明日之友；爱无差等，善恶无凭。墨家因此，“放踵天下”，“自苦无极”。
　　　　　　　　　　　　　　　　　
　　最后，道家《夜宴》与墨家《墨攻》启示我们：一切“自弃”，终归是有限自弃。情仇爱恨，通向“正义”：惩恶扬善的“正义”。而这种正义伦理，只能抗毒于一时，不能镇恶于万世。治本之要，要在治心。关于公平正义之政治伦理，终究是快意一时的“外在超越”之方便权宜。“永久和平”的实现，是“其修远兮”的漫漫长路。“以文教化”的人类“内在超越”之旅，方是治本王道。“沧桑正道”，焉可“立竿见影”？我们因此，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无数代人无数心血浇灌培育。
　　　　　　　　　　　　　　　　　
　　这，幸许就是《夜宴》与《墨攻》政治哲学视觉隐喻喻之所未喻，云之所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