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葫芦(上)
年轻的人,总爱憧憬未来,年长的人,总爱回忆过去,这也算是人生的一个规律吧。
文秘轻敲了一下门,我叫进来了。文秘说有一位老太太来找,说是你同学。 我心里不舒服起来,我同学是老太太,我成了什么?我感觉我生命中许多事情还没有做,我成了老头了么?这文秘太老实,真不会说话,早晚炒掉她。
老太太进来了,她花白的头发,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是一位多年未见的同学。我一下子回忆起她学生时代天真活泼的样子,冬天,她裹在裘毛大衣里,钻出个脑袋,向大伙做鬼脸。夏天,她喜欢戴一顶白色太阳帽,灿开着花一样的笑脸,在同学中风风火火。
她说真羡慕你,咱同学都下岗了,你还在干事业。我说是生活所迫,是苦命人呗。她说一见到我也想到了我学生时代的样子,说我憨厚、执著。
我们说着说着都笑了,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堆在了一起。她的面庞完全没有了她学生时的光泽,连俊俏的下巴也无影无踪了。然而人的眼珠不易老,人的眼眸像人生时空的缩影,它让我看到了学生时代的她和有关她的故事。
一个人就是一个故事,这个人要是成年人,故事中又总少不了性爱,少不了和这个人性爱相关的角色。她的故事并不隐秘,她是普通人,她的故事也很普通。倒是她早夭的前夫,始终给我留下了扑朔迷离的感觉。
我最初认识她前夫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前夫的本名,认识她前夫的人都把她前夫叫骚葫芦。为什么叫他骚葫芦?一是他身材矮小,头上的毛快掉光了,头圆得像个葫芦,二是他爱讲黄段子,于是他的绰号就成了骚葫芦。
我和骚葫芦认识时,碍着同学的面子,只把他叫做葫芦。葫芦是个奇怪的人,我知道他的故事并不多,而且是断断续续的,但我认为他是个天才,是个讲段子的天才,他现编现讲,必定令听者捧腹大笑。不过,听的人既爱听又胆怯,因为他讲着讲着,就把听的人编进去了。
天才大多是短命的,葫芦只活了三十三岁。如果他能活到现在,我一定能帮他编纂一本《骚葫芦笑林》。其实黄段子并不淫秽,特别对于农民、工人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出蛮力的劳动者,俚俗的笑话使他们解乏,也是他们生活中的情趣。古代人就编出了《笑林广记》,可惜《笑林广记》已不适合今人的胃口。社会上流传的段子何其多,我自认为《笑林广记》比起骚葫芦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们毕业后,我的这位女同学分到兵工厂熔铜车间冲压组。两层楼高的冲压机,“咵嗵”“咵嗵”响个不停,第一下,铜饼变成了铜碗,第二下,铜碗变成了炮弹壳。当时,两伊战争如火如荼,车间安排加班加点完成外援任务。有一天,她干累了,有点迷糊,“咣铛”一声炮弹壳跑偏了,急忙中她忘了按停止钮,“喀嚓”一声,她的小拇指被切掉了。她说当时一点都不感觉疼,到医院才疼起来。
她到车间上班不久,就听到了有关葫芦的传闻,当然是些黄色的趣闻。说是葫芦的家住在临潼县渭河边的一个农村,附近没有桥,来往人过河要靠人背,葫芦就利用周日回家在河边背人挣钱。有一次,葫芦背一个农村小媳妇,那小媳妇有几分姿色, 背到河中心,葫芦对背上的女人说,给你商量一件事,过了河我不要钱了,叫我玩一次。女人说那怎行?葫芦说,那我就把你放下了。说着走到河深处,水淹到葫芦的腰,淹到了葫芦背上女人的脚脖子。女人惊叫起来。葫芦说,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女人寻思了一下说,叫我考虑一下。渭河水冰凉刺骨,河水把只穿裤头的葫芦泡得直打冷战。葫芦说,考虑好了没,我冰得都突突了。女人说我再考虑一下,又过了一会,女的说我同意了。待到了河边,女人躺在地上说来吧。葫芦浑身冻得哆嗦个不停,那玩意儿缩进去, 只露出一个圆头螺丝帽,怎么拨弄都不行。女人站起来说,你都不行么还骚得不行。
她那时二十二岁,懂得一些生理常识,对性还是朦胧的。什么叫朦胧?朦胧就是好奇,朦胧就是启蒙,朦胧就是萌动。她不信传闻,她知道那是工人没事时候的调侃,但她还是想见见大名鼎鼎的骚葫芦。有人指给了她看。终于有一天,他和骚葫芦面对面遇上了。她对这个比她大七八岁墩墩个头面目黝黑的师傅急忙说了一声“葫芦师傅,你好。”
一向老练的骚葫芦这回拘束起来,他走路也不对劲了,手脚不知该往哪放。他点头哈腰地说了声“你好。”小跑般过去了。
人命中总有些鬼使神差的东西,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有时就偏偏粘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她总觉得和葫芦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她打听到葫芦没有结过婚,也知道葫芦是叶公好龙,见了女人腼腆得不得了。她曾经责备自己,脑子中怎么老有葫芦的影子?
男女的灵感是相同的。葫芦也注意到了初谙时事的她。
熔铜班组是车间最脏的地方。铜锭模子要刷一层厚厚的粘油,浇铸时,粘油、空气和炽热铜水中的锌元素反应,冒出浓黑的烟,黑烟升到半空,变成雪花般的氧化锌。氧化锌粘到手上,仅用肥皂是洗不掉的,须用木工房的锯沫掺和着肥皂搓洗。有一天下班,她在车间西头的洗衣间洗手,刚开始有许多人,后来人一个个走了。她当时并没有注意,当一个人突然从后面把她拦腰抱住的时候,她惊呆了。她意识到是个男人,她惊叫了一声,出于条件反射,她用满是锯沫和肥皂沫的手向后面的人面部扇过去。
她听见那人大叫一声,捂着脸跑出了洗衣间。她看清了,是骚葫芦。
周围并没有人,她哭了。她不敢把这事告诉别人,她回到家中,闷在自己的被子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上班,她往熔铜组那边看,没有见到葫芦的影子,她有些不安。很快她听人说,葫芦住院了,是眼睛碰伤了,她心里更忐忑起来,她知道,一定是自己手里那一把带肥皂液的锯末伤了葫芦的眼。
下班的时候,她幽灵般地跟着几位师傅去医院,去的人中只有她一个是女的。她想给葫芦买点什么,譬如一包点心,一束花,来表示自己的歉意,可她不敢,那等于飞蛾投火。
葫芦是左眼眼膜外伤,他说是自己一转身不小心碰到了一块木板上。她和师傅们去的时候,医生正往葫芦的左眼推液。人的眼膜像气球,液推进去,眼膜就鼓起来,像一粒大葡萄。她当时不懂,她吓坏了,她想着葫芦的眼睛要是瞎了该咋办。
葫芦看到了她,右眼珠转过来。医生连忙制止,说你右眼转,左眼也要跟着转。葫芦的眼睛不转了,众人的眼睛却全转向了她,像行注目礼。
看望葫芦的人中有一个人姓张,是熔铜组组长,人称他是秦琼的马——内膘,人又干又瘦,却力大无比。他干活善用巧劲儿,显得力大超群,工人都敬畏他,选他当了组长。他没文化,说话粗俗得不行,他说他新婚之夜干了七回半。何为半?是入港没子弹了。熔铜组全是男的,有一天,全组人下班洗淋浴,齐刷刷、赤裸裸站了一排,其中有葫芦。葫芦说:“男的在一起总爱比谁的年龄大,女的在一起总爱比谁的年龄小。争着争着就变成男的说我大我比你大,女的说我小我比你小。再后来就变成男的说我大我的大,女的说我小我的小。”葫芦说完后,一排赤裸裸的人都笑了,边笑边往他人的尤物上看。葫芦说:“组长的最大,像电筒。”人又笑起来。组长走过来,把葫芦一抓,脚下一个小踢儿,“啪”的一声脆响,葫芦赤裸裸直挺挺地倒在了满是肥皂水的地上。不过,之后组长的绰号就出来了,叫电筒。有女工问,为什么把组长叫电筒?无有敢谏者。
电筒也来看葫芦了,他的眼睛真厉害,他看看葫芦,又看看她,把她看得怯怯的。电筒的目光又像皮筋,把她和葫芦拉近了。
后来葫芦对她说,人都有冲动的时候,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洗衣房只有她和他,看到她修长窈窕的身枝,当时脑袋懵了一下全乱了。再后来,葫芦又说,他当时是嗅到了一种香味,是香味刺激了他。她说她那天洗手用的是香皂,是香皂的味。葫芦说不是香皂的味,是你身上发出的香味,这香味撩拨人嘞。
女人是依附型的,女人总在若有所失地等待,等待一个男性掳掠自己,虽然这个男性并不是理想中人,但女人一旦被掳掠,依附立刻产生。
车间开始有人议论她和葫芦,她刚开始还害羞,后来就听之任之了。她悄悄地留意葫芦的言行,她觉得葫芦人不错,风趣,善良,乐于助人。有一次她和师傅们在食堂吃完饭,师傅们怂恿着她到了男单身宿舍转转,她知道葫芦也在那里住, 就去了。
那是一溜简易的平房,葫芦住的房间有六个人。葫芦爱讲笑话,在她跟前,葫芦却矜持得不行。葫芦后来说他是装的,要不怎么讨她喜欢?那时的人比较封建,很少有女的到男单身宿舍。她来了,一下子挤了一房子人。葫芦快三十了,早该有媳妇了,男单身知道关照葫芦,当着她的面叫葫芦时都去掉了骚字,也没有人提议叫葫芦讲段子。大家胡乱讲一些他人的风流韵事,说着说着,人一个一个溜走了,最后只剩下她和葫芦。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了想,说你的床单这么脏我帮你洗洗吧。葫芦说,你洗了晚上干不了我铺啥?她说,我有一个备用的,我拿来给你先用吧。葫芦坚持不要她送,要跟她到女生宿舍去取。
许多男女的恋爱都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情感也是由事情酝酿开来。不过男女婚前都会伪装,起码要伪装到领到结婚证。
他和葫芦恋爱了半年时间,这段时间里,葫芦强压住自己“创作”的欲望和天才,没有讲过一个段子。但她知道葫芦讲段子的能耐,他对葫芦说,你今后能不能再不讲段子?葫芦说保证不讲了。
那年代,人的收入都不高,她和葫芦的婚礼很简朴,找了个小食堂,摆了五六桌饭,墙上有个喜字,大喜字旁边有副对联:“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婚礼有一项是新郎新娘讲恋爱经过,她和葫芦都拗着不说。电筒喊:“不说就叫新郎讲段子,讲你们两个人恋爱的段子。”嘉宾一阵欢呼,齐声附和。
世间婚礼何其多,新郎讲段子可是头一茬,众人起哄不已。葫芦说:“既然组长叫我讲,那就讲组长新婚之夜的段子吧。”电筒喊:“葫芦,不许胡说,讲你自己的。”碍着嘉宾的面,电筒把葫芦的“骚”字去掉了。众人喊:“不管谁的,讲就是了。”葫芦转过脸,对新娘的她说:“别在意,他们非要我讲,我就讲一个吧。”她说:“你说过再不讲了。”葫芦说:“今天大家高兴,我就开斋了,只讲一个。”人群中有人喊:“不要素的,要荤的。”葫芦说:“先请老人到小间坐一会。”
有人把几位老人请开了。于是,葫芦开讲。
“组长小时侯调皮,爱往树洞里尿。有一天,树洞里飞出个蜜蜂,把组长的牛牛给蛰了。从此组长看见洞洞就害怕。新婚之夜,组长不往媳妇跟前去。媳妇说,你咋啦?咋不过来呢?组长把小时候的事情说了,说不敢把那东西往洞洞里放,我怕有蜜蜂蛰我。媳妇说,我这里又没有蜜蜂,你怕啥。组长说,我还是害怕。媳妇说,这样吧,你先用手摸一摸,看有没有蜜蜂。组长还是害怕。媳妇就拉住组长的手,把手拉向她那个地方。组长的手刚一挨上,组长猛地把手抽回来。媳妇问,咋拉?组长指着媳妇说,你骗人了吧,你还说没有蜜蜂,蜂蜜都流出来了。”
“哄”地一声,嘉宾们大笑不已。组长还没计较,新娘先羞红了脸,她转身要跑,早已被伴娘伴郎前后拦住。
婚后她问过葫芦,你那么多笑话,从哪学来的?葫芦说,不是学的是现编的。她不信。葫芦说,你要不信,就请出一个题目,我马上就给你编一个。她问,出什么题目?葫芦说,想出啥就出啥。她想了一下说,我出个毛泽东,你编吧。葫芦说,泽在陕西话发音念“贼”,不是做贼,是指男女那事。说完,葫芦就讲了个毛泽东在陕北青涧县住房东家择房“泽东”房“贼”到房东女儿住房的笑话。媳妇说,你真反动,你要在外面讲还不把你抓去?
葫芦说,你再出。当时正搞“斗私”“批修”,全国上下学习“老三篇”,她说,我再出一个白求恩。葫芦马上就讲了个小学生跟老师朗读学字齐声念“白——白——,白求恩的白,求——求——,白求恩的求(球)”的段子。她笑了,说你真是个活宝。葫芦说,编段子其实很简单,只要把男女那事儿男女那玩意儿颠过来倒过去万变不离其宗就成。她说,你脑子里咋一天净琢磨这事?葫芦说,不是我琢磨这事,人
葫芦有各种各样的段子,有农村俚语,有政治笑话,多是他自编的。还有中央领导人的段子,不知他从哪儿收集,黄得说不出口。有一个可以说的是一位首长视察三军,首长乘着敞蓬吉普车,吉普车上有麦克。首长说:“同志们好——”三军齐喊:“首——长——好——”首长说:“同志们辛苦了——”三军喊:“为——人——民——服——务——”首长对陪同说:“看咱们的三军多牛屁。”麦克把首长的话传了出去。于是三军齐喊:“首——长——牛——屁——”
讲段子是为了大伙取悦,讲着讲着就讲出事情来了。
(未完待续)
海潮的小说是无可挑剔的.
哈哈,亏你想得出,这么搞笑的场景。小说写得很风趣!
问好海潮兄!
~~~小曼
不过有不好的预感,这葫芦可能惹事了,也许因此早夭……
海潮,这故事不会太惨吧。
——花青
我怀疑这个骚葫芦身你有老大你的影子也。
---------老谢。
你说不准笑出声,那我在心里哈哈大笑。
原来你也这么会搞笑。
黄海问好
故事很有趣哦.等待下文.
∶)^○^.......
读过,但我可没敢笑出声来,只不过是噗嗤了一声.
“海——潮——牛——屁——”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