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友博客上传的金汤桥照片触动了我尘封的记忆。半个世纪前的孩提冒险“生涯”又涌到眼前。
金汤桥是我儿时最喜冒险远游的地界儿。而且不管什么时候提到,都会有一种亲近感油然而生。这次在外面看到徐君拍的金汤桥照片特高兴。能为一个消失了的时代立此存照,实在功不可没。
小时候不知为什么,觉得就属去河边刺激,比去别的地界儿格外欢呼雀跃。后来细想大概是与汉民族文化缺省海洋基因有关联。旱鸭子站在水边会觉得海阔天空,具有挑战性。
一进腊月,去娘娘宫大街玩耍就提到了活动日程上来。像回姥姥家似的,那叫酗。尤其鞭炮市,最令人向往陶醉。那硕大的鞭炮烟花,似乎是男孩子全部的梦。去娘娘宫要经过水阁大街,一过跨街天桥般的水阁,再往东就是海河,就是金汤桥了。
海河上的三座铁架桥从三岔河口往东数,依次是金刚桥、金汤桥和解放桥。您别看金汤桥最陈旧,最不起眼儿,却是天津市最早的铁桥,建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比解放桥还早20年。
此桥命名金汤,顾名思义,是“固若金汤”之意,就是铜浇铁铸,十分坚固。但从我记事儿以来,这座长25丈,宽三丈半的铁桥就被称为东浮桥。很多原住民压根不知道它还有一个固若金汤的学名。
东浮桥的俗称倒也名副其实:清雍正八年(1730年)由青州分司孟周衍详请盐院营造,最初是浮梁舟桥,由13条木船联缀而成,桥面铺设活动木板。名盐关浮桥,俗称东浮桥。又称孟公桥。
当东浮桥还是舟桥的时候,天津交通尚处于“人力车时代”。街头巷尾最流行的交通工具就是从日本进口的人力车,人称“东洋车”、“ 洋车”,或曰“脚皮”。一直到解放初,人力车依旧跑在城里城外的街巷。
史载光绪三十二年6月,天津环城有轨电车开通运行。 “四马路,安电线,白牌电车围城转。”说的就是这件大事儿。
后因铺设驶往东站的电车路轨,津海关道和外商斥资将东浮桥改建为永久性的钢梁铁桥。初建时桥身可用电力启动开合,1970年大修时,因陋就简,开启设备就给“简化”掉了。
天津的有轨电车靠人工击打钟铃开道,并无鸣笛,故名当当车,而且售票员关门要吹喇叭通知司机启动。当时的歇后语,“老太太坐电车 ——先别吹”,说的就是此种景象。天津电车以颜色牌子为标志,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红、黄、蓝、绿、白、花、紫 —— 有轨车七彩线路。天津市是最早有摩电车的,名副其实的全国第一,连上海都晚了好几年。
电车刚一问世时,“坐电车逛劝业场”成了天津卫最流行的时尚。我从小乘电车最多,直到高中还受益,常坐到电车到赤峰道换乘7路汽车去学校。那时电车票最低只2分钱,学生通用月票才1. 2-1.5元。回想一下,我们的父母比起现在像吊炉烤鸭净等着挨片的家长实在是幸福多多。
小时候过东浮桥,人走在木板铺设的人行栈桥上,心总是惴惴的,可眼睛却偏偏死盯着木板缝隙,盯死着看那缝隙下面混浊、湍急的流水,越看越害怕,越害怕越看,及至奔到桥头才长长吁出气来。
翻检少年时光中所有的记忆,就数在东浮桥目睹除四害,打麻雀的一幕令人惊心动魄。
55年,不知什么人告御状说麻雀夺人口粮,加上又不懂得有什么“爱鸟日”,所以陛下虽春秋不高,还是大笔一挥,将麻雀打入四害之列。从此,麻雀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厄运。后来我听说在天罗地网中,找不到栖身之地的可怜虫们,疲于奔命,不少竟投河溺水而死。对此我始终将信将疑。
57年春天打麻雀的时候,我跑去了东浮桥,一路但见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人声鼎沸,那阵势简直是红色恐怖。海河两岸,桥上桥下,更是人山人海,就连桥墩上都站满了视死如归的斗士。当时我也被激动的热血沸腾。但我的视线转向河面时,顿时惊呆了,无数只麻雀掠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疾飞,成群地没入水里,再也不见浮起。此时的海河,真得是有容乃大了,依旧静静流淌,不动声色……
河水里没有人凶巴巴的吼叫,没有火枪火炮的轰鸣,也没有驱赶和绞杀,那里面虽有死神,但却宁静,于是鸟儿们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
事过半个世纪,今日想起依然觉得惨烈无比。
婆婆妈妈的老伴儿无论走到哪里都喜欢喂鸟,喂小动物,冬季常放些粮食在阳台上,静候麻雀来食。但只要看到人影,麻雀决不会下来,只是在凛冽的风里团紧了身子窥视;他们的高祖早把种族灭绝的恐惧刻进了后代的遗传基因。但在儿子那里,如果你站到阳台,手里又举着食物,用不了三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会聚拢过来,信任地守在你身边,等着享用大餐。每当此时我偶尔也会想起家乡的麻雀来……
今日在网上搜到1939年德国出版的天津东浮桥明信片。令人想起当年海河两岸热闹嘈杂景象:落帆的船只等待浮桥的开启,浮桥上繁忙的挑者往来如织,桥头布蓬下经商的小贩、远处高低参差的屋脊……
而今俱往矣,一起融进了现代文明的洪流,融进了红色资本的绞杀……
沽上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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