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段子是为了大伙取悦,讲着讲着就讲出事情来了。
厂前区贴出一幅大字横标语,上面写着:“欢迎厂长出国考察归来。”不知谁在标语的最后用小毛笔写了几个字,这几个字是:“打一电视剧名:谜底《虾球传》。”一时全厂传为笑柄。厂宣传科先是撕去了标语,然后就开始追查。无庸质疑,全厂几千号人,最大的“嫌犯”就是骚葫芦。骚葫芦站在车间油污的地上当着领导和众工人的面蹦地三尺,他喊着:“谁要是写这字驴日他妈。”
追查的人走了,葫芦的名声在全厂却越来越大。
他像是调侃大师,笑话大师,工人们离不开他。葫芦到了哪里,总有一堆工人围着他,总有工人爽朗的笑声,几天没见,就有人打问他。工人都愿意和葫芦上一个班,说和葫芦上一个班来精神。有个人说,一天听葫芦讲一个笑话,除去礼拜天,一年就是三百个,可以和亲戚朋友在一起乐呵它几天半月的。
车间的厂房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设计的,有四五层楼高,光天车就有四架。有个大个子天车工叫王麦智,扶风人,开天车技术最高,他吊起一人高一吨重的铜锭,说走就走,说停就停,铜锭决不会在空中摇摆。他学徒时在天车下挂钩,一抬头,吊钩正落下来,他的门牙撞到了铁钩上,门牙掉了四颗,他到医院镶了四个金的,一说一笑,门牙闪闪发亮。
上夜班困了,工人们聚在一起,说别的没人听,于是就讲女人,讲下流话,大伙都爱听。有一天上夜班,凌晨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刻,铜锭也出得少了。王麦智走下天车,咧着大嘴,闪着亮晶晶的金牙,老远就对着葫芦喊:“骚葫芦,讲个段子。”
大伙围过来,开天车的几个女师傅也围过来,女师傅有的是姑娘、有的是媳妇。大伙都穿着油乎乎的工衣,又是半夜,女人们并不计较,都爱听。越是有女人在,骚葫芦的段子越生动,男人听得越起劲。讲到要紧的地方,男的总偷眼看女的。女人最老练,她们只是听,并不露声色,实在忍不住了,把脸侧过去,抿嘴笑一下。
葫芦走过来,诡秘地看了看王麦智闪着亮光的金牙,说:“今天就讲一个《镶金牙》的段子吧。”
段子还没讲,工人齐看着王麦智的金牙先笑起来。王麦智说:“骚葫芦,不准骂人。”
葫芦开讲了。
“过去有钱人
讲到最后一句,葫芦并不笑,只是定平了脸,用手指着王麦智的金牙,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讲段子关键在最后一句,讲的人不能笑,你越不笑,听的人越笑得厉害。——这是葫芦的诀窍。
工人们“哈”地一声来了个爆笑,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用手指着王麦智的金牙就一直指着。王麦智咧着镶了金牙的大嘴,连自己也“呵呵”地笑傻了。
工人出的是蛮力,一吨重的铜锭,一上班就要用铁撬杠撬来撬去,个个造就了大饭量,上夜班打饭,不用饭碗,多是端着比碗大的饭盆儿。吃饭的时候,工人围着一摞铜锭坐定,出炉不久的铜锭散出热流,把工人烤得一个个面红耳赤。在这种近似野外篝火的场境下,是工人调侃的最佳时机。
一个端着饭盆儿的年轻工人说:“葫芦师傅,你看大家都端着盆儿,就讲一个盆儿的段子吧。”葫芦问:“你老家是哪的?”年轻人说:“陕北佳县。”葫芦说:“陕北佳县有个风俗,孩子生下来起名子要等孩子舅舅的第一句话,舅舅第一句话说什么,孩子的名字就叫什么。你知道不?”年轻人说:“不知道。”
葫芦说:“你不知道更好,我就好讲《盆儿》的段子了。”
“陕北佳县有个婆姨生了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孩子的舅进门说了一句‘盆儿在啥地方,我借用一下。’于是第一个孩子的名字就叫‘盆儿’。三年后,‘盆儿’的妈生了第二个孩子,是男孩。孩子舅来那天,刚和别人吵了架,一进门就直骂‘他妈的屁’。依照乡规,第二个孩子的名字就只好叫‘他妈的屁’。‘盆儿’的妈说,赖名好养活,就这样叫吧。又过了三年,大孩子‘盆儿’得病死了,‘盆儿’的妈哭得死去活来,她哭道,‘盆儿’呀‘盆儿’,你长这么大怎么就走了呢?有邻居来劝,于是,就有了下面一段邻居和‘盆儿’的妈的对话:
邻居说:别太伤心了,‘盆儿’不在了,还有‘他妈的屁呢么’。
‘盆儿’的妈说:唉,‘他妈的屁’还小着呢么。
邻居说:不要紧,‘他妈的屁’还在长嘞么。
‘盆儿’的妈说:唉,‘他妈的屁’啥时候才能长到‘盆儿’那么大么?”
当然,拿盆儿吃饭的人都不吃了,齐声来骂骚葫芦。
有一天下雨,上夜班的工人有穿雨衣的有打伞的,其中有个师傅打了个早年的纸伞,伞面已多处破损。夜班休息的时候,偏偏是这位打破伞的师傅要葫芦讲段子。葫芦先是对围来的人诡秘地笑了笑,又深吟了一下,就开始讲《破伞》:
“有两口子办那事,女的要在上面,男人依了。情热的时候女的问身下的男人:‘你有啥感觉?’男人不说。女的非要男人说。于是男人就说:‘我感觉像打个破伞。’女的不理解,问男人:‘打破伞是什么感觉?’男人又不说。女的又非要男人说。最后男人反问女的:‘下雨天你打个破伞是什么感觉?’女的说:‘不知道。’男人说:‘打破伞的感觉就是顺着杆儿往下流呗。’”
打破伞的师傅跳将起来,拿起支在地上的破伞向葫芦抡过去。葫芦一挡,伞飞到了暗红色的铜锭上,“呼”地一声,伞在铜锭上燃烧起来。工人们都站起来,穿着脏兮兮的工衣围着铜锭追着打着跳着闹着,像原始部落的篝火晚会。
于是,破伞就成了那位师傅的绰号。
车间主任姓申,脑袋长得比一般人大许多,原本也是工人,后来当上了车间主任。葫芦说君子大头小人大脚,他头大,所以当了主任。主任知晓了葫芦在背后说的话,摇晃着大脑袋找来了。那天葫芦上白班,正给工人讲黄段子,周围围了一圈人。葫芦刚说到胖女人水大瘦女人水少,主任就到了。主任说:“骚葫芦,又耍骚了。”葫芦说:“不关我事,他们非要问胖女人好还是瘦女人好……”主任打断他的话说:“我问你,你背后说我什么来着?什么大脑袋小脑袋?”葫芦说:“主任,这可不是坏话。头大球大,嫂子高兴呗。”
工人“哄”地一声笑起来。主任多年和工人厮熟,并不计较,他抬起右手,“啪”地一掌打到葫芦半光的头上,说:“你真是个骚葫芦。我问你,你头上没毛,你球上是不是也没毛?”
工人又笑起来,有人说:“扒下来看看。”主任说:“扒。”
几个工人抓上去,葫芦一猫腰,从人群中钻出去,蹿了。
葫芦讲段子,工人听段子,慢慢地,工人也讲,车间主任也跟着编。有一次,厂里工人长级,一位六级工问主任:“主任,这回长级有我没有?”主任说:“给你连升两级,长到八级。”工人一喜,问:“真的?”主任说:“是真的,给你长八级,不过后面两个字要倒着念。”
车间主任成了段子主任,熔铜车间成了段子车间,葫芦在全厂成了段子大王。葫芦的段子在全厂工人中传咏,几乎人人津津乐道,比前几年背毛主席语录还起劲。
车间分来一位中专毕业生,按规定,学生分到车间须在生产一线锻炼一年,车间主任把中专生分到了熔铜一组,也就是葫芦那一组。中转生戴着深度眼镜,文质彬彬的,干活笨手笨脚,工人都把他叫眼镜。上夜班的时候,眼镜也和工人们聚在一起听葫芦讲段子。有一天,一个师傅从家里带了烧茄子在吃,葫芦就讲了一个《烧茄子》的段子,说什么女的生孩子时孩子的头多大茄子多大等等,黄得不行。
眼镜说:“葫芦师傅,你能不能讲些文气一点的段子?”葫芦说:“那好,你给大伙讲个文气的。”
年轻人总爱表现自己。眼镜说:“好吧,我讲个在学校听到过的。”
大伙静下来,听这年轻人讲。
“过去有句俗话:吃饱洗澡饿剃头。哪位师傅可知道这其中的含义?”
有位师傅说:“吃饱洗澡我知道,饿着去洗澡容易晕倒。那饿着去剃头有什么说法?”
眼镜说:“人饿了就没有精神,一剃头,精神就来了。”
眼镜讲完了,众人并不笑,听惯了葫芦的黄段子,这段子就太没意思了。
葫芦说:“咋样?没人笑吧?来吧,还是我给你讲一个吧。”
大伙说:“快讲,快讲,讲个新的。”
葫芦把眼镜看了看,说:“那我就讲一个眼镜(眼睛)的段子吧。”
眼镜知道葫芦又要编人,眼镜说:“我不听。”走开了。人群中有戴眼镜的,把眼镜先摘了下来以防不测。
“一个南京人到了北京,他吃了北京的烤鸭,觉得香得不得了,家乡的盐水鸭根本没法比。他问烤鸭店的师傅,北京的烤鸭咋这么香?师傅说,关键是北京的鸭子好,现宰现烤。南京人寻思着买个活鸭带回去。临回南京时,他买了一只活鸭。他乘的是飞机,飞机上是不许带活物的。他就把鸭子绑到自己的裤裆里过了安检。他上飞机后,旁边坐的是一位老太太。那鸭子在裤裆里憋得难受,鸭子的头就从男的裤子纽扣处钻了出来。男的怕人看见,就把鸭子的头塞进去。鸭子头又钻出来,他又塞进去,如此反复多次。男的突然发现旁
众人笑起来,都望着远处的眼镜笑。
车间西头是个两层楼,下层是一个长走廊,两边的房子是工人的更衣室,顶头三间是锅炉房和男女淋浴室。这淋浴室可是有故事。有男工人在女淋浴室窗外向内窥视被女工在二楼上泼了一身水。有一个男工人忘了穿裤头手里旋着毛巾光着身子从更衣室出来直接往淋浴室走唬得走廊里女工炸窝般作鸟兽散。两个淋浴室的龙头数量不一样,男工人多时在龙头多的大淋浴室,女工人多时男的就换到小淋浴室。两个淋浴室门上挂个“男”“女”木牌,所以木牌是经常变换的,换来换去,就有阴差阳错的时候。有个男工人不小心进到了女淋浴室女的尖叫起来男的点头哈腰赔不是眼睛却滴溜溜乱转就是不出去被几个老女工抓破了牛牛。有四个女工说着话忘了看木牌走进了男淋浴室男人一阵大笑女人跑出去了。
后来葫芦说,男女就是不平等,女的把男的看了,男的哈哈一笑,男的把女的看了,女的就骂男的是流氓。
说来有趣,淋浴室的故事偏偏就叫葫芦碰上了。那天轮到葫芦锅炉房值班,下班了,工人们进淋浴室洗去了,葫芦在走廊里踱来踱去。突然,女淋浴室里一阵尖叫。葫芦忙隔着女淋浴室门问情况,他听到里面女工喊没有凉水了全是蒸汽快把人烫死了。
淋浴室是里外间,蒸汽龙头和凉水龙头就在里间的门旁。凉水突然没有了,女工们也不懂,把龙头旋来旋去,把凉水龙头给关了,只剩下蒸汽龙头。蒸汽从淋浴头喷出来,刹那间里间淋浴室成了浓雾。没凉水了,门口的蒸汽龙头也开始向外喷射蒸汽,喷出的蒸汽像炽热的屏障。女工们出不去,光着身子挤在墙角直喊。葫芦进来了,他先到了外间,他对里间说:“我来了,別害怕。”里间有女工喊:“骚葫芦,不准往我们身上看。”葫芦说:“我用手捂着眼呢。”女工说:“你捂着眼咋能看见龙头?”葫芦说:“我从手指缝里往外看。”那天淋浴的女工都是结过婚的,听了葫芦的话,在蒸汽里嘻嘻地笑起来。
葫芦用戴着手套的手旋开了凉水龙头。蒸汽龙头就在凉水龙头旁边,旋凉水龙头的时候,葫芦嘴里“吁吁”地叫着,后来才知道是蒸汽烫伤了他的手腕。
蒸汽渐渐有了透明度,女工们往门口望去,并不见了葫芦的影子。
“从指头缝里往外看”就成了葫芦的段子,成了工人反戈葫芦的段子,他总给别人编段子,这回工人把葫芦编进去了。
有人怀疑葫芦是有意的,说葫芦有可能先在锅炉房把凉水关掉,淋浴室就会出现只有蒸汽的情况,葫芦就有机会进女淋浴室看光身子女工。可葫芦坚决否认,他还是那话:“我要是有意的,驴日我妈。我总不至于为了看女人把自己的手腕烫伤吧。”
对葫芦的品行许多人是怀疑的,但没人能拿出证据,也许葫芦的品行就像他自己所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除了我媳妇。”
又有一次,葫芦只穿一件花裤头,手里摇着毛巾去淋浴室洗澡,他在走廊里走着,嘴里唱着秦腔,唱的是秦腔的刚调。唱词是他自编的,他高兴时,总爱扯着嗓子吼。唱词是:
前几年在家搞生产,
开会学习嫌麻烦。
老婆子骂我老鼠眼,
见面就想把耳瓜子扇。
克得我在家难立站,
背个笼笼卖鸡蛋。
河南客给我提意见,
叫我到耀州贩老碗。
费铜烂铁头发都来换,
赚下的不够盘缠钱。
到头来——
落了个怂净眼子干。
一个小学文化程度的人,能编出这样的唱词也算不简单。他唱得性起,竟忘了看淋浴室门上的木牌。他唱着秦腔,推门就走了进去。
那天正是女工在这个淋浴室洗澡,一个女工洗完了正在外间光着身子揩身上的水,葫芦一进门,一步就到了女工的跟前。女工惊叫一声,转身就往里间跑,惹得里间正在冲淋的女工齐声笑了起来。
那女工姓吴,四十好几了,有两个孩子,这么大年岁被人看了,虽然气恼,但还不至于发作。只是淋浴室那几个女工笑个不停,有的还笑弯了腰。她的怒气被点燃起来。她穿好衣服走出来,翦直走到男工人更衣室的门外,对着门里喊到:“骚葫芦,不要脸的,你出来。”
骚葫芦不敢出来,他一声不吭。旁边的师傅说:“骚葫芦,吴师叫你呢。”
葫芦说:“老娘们不好对付,不理她。”
女的在更衣室门外拼命地骂:“姓骚的,你不要脸,看老娘来了!回去看你妈去!”
男更衣室里的工人大笑起来,说:“骚葫芦,这回遇见对手了?”
这时,葫芦已换上了笔挺的中山装,他把腰带紧了一下,身子一抖,说:“走,看我对付这个骚娘们。”
葫芦出来了,男工人笑着跟在后面。吴师冲过来,指着葫芦的鼻子骂。吴师的身后也有几个女工,像是抱打不平。
葫芦说:“吴师,你骂什么?我又不是有意的。”
吴师说:“你咋不是有意的?你都走到我跟前了,你还说你不是有意的?”
葫芦说:“我是走到你跟前了,我又没看见啥。”
吴师说:“你不要脸,你都走到我跟前了还说没看见啥。”
葫芦说:“你说我看见你啥了?”
周围的人笑出了声,有几个女工用手捂住了嘴。
吴师急了,只管骂:“你不要脸,你流氓,回家看你妈去……”
葫芦身后有人说:“骚葫芦,你到底看见没看见呀?”
葫芦说:“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低着头往里走,猛地听见吴师大叫了一声,我才知道进错地方了。我一抬头,看见吴师手里拿了个毛巾,她把毛巾往下边一捂,然后一转身,给我个屁股。你说我能看见啥?”
“哈哈哈哈……”周围人看着吴师,全部大笑起来。
吴师招架不住了,她憋红了脸,猛地一转身,蹬蹬蹬地走了。
车间主任把葫芦批评了,葫芦还写了检查。葫芦对工人说:“写个检查算个球,一个老娘们,能把我球咬了?”
那次事情后,再也没有见过吴师和葫芦说过话。
工厂是工人谋生的地方,工厂有工人的乐趣,也有工人的悲哀。
(未完待续)
哈哈哈哈......
-----------老谢驾到
7楼那人
黄海问好
社会是人们生存的地方,社会有人的乐趣,也有人的悲哀。
多日不见,问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