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泪 第十八章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蝶恋花.欧阳修
春暖花开，春寒褪尽，阳光也开始灿烂起来，我最难熬的又一个寒季彻底过去了。我又开始在周一至周五下午到章总工地做小工。
章总再次见到我，并不惊诧，只是说我瘦了些，应该注意身体。然后，他说：“紫芸姑娘，我现在工地的小工似乎都不太适合你做了。这样吧，你协助我们的资料员小易做这个工程的竣工资料吧。”我愣住了：“竣工资料？我从来没有做过啊！”章总笑了：“谁生来就会啊？这个很简单的，你文化知识高，又聪明，学起来很快的！你看我，初中文化，还不是一点一点学的！”他走到门口，对一个工人吩咐说：“去，把小易叫来。”
一会儿，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有些瘦，但也显得清秀。章总指着我说：“小易，这是紫芸。”我点点头，说：“易大姐好！”她打量了我一下，微笑着说：“紫芸姑娘好！”章总说：“这段时间，紫芸姑娘就协助你做竣工资料。她以前没有做过，你要好好教她。”见她有些疑惑，章总笑了：“她和你一样，都是大学生呢！学这个，容易！”易大姐释然道：“章总放心，紫芸姑娘肯定能做得很好！”章总说：“好好！你带她去你那儿先熟悉熟悉吧。”刚转身，章总叫住了我：“紫芸，章寒怎么跟你来了？”说完朝外边努努嘴。我转头就看见章寒在工地上转悠，眼睛四下搜寻着什么。我笑了笑说：“没有啊，他不是跟我来的。”章总搔搔头皮说：“这小子几个月都没有来工地了，也不三天两头向我要零花钱了，怎么今天你来了，他也来了？”我说：“章总，还有其他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和易大姐过去了。”他点点头：“好，你去吧。”
走出门，章寒已经向这边走过来了。见了我，有些兴奋，老远就喊：“紫芸，你真的在这里啊！”我只得停下来，等他到了跟前，见他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没有像以前一样梳得油亮，很自然地蓬松着，却显得很精神。见我一个劲儿打量他，他有些不知所措，不自然地说：“怎么，我有什么不对劲儿吗？”我笑着摇摇头，却没有说话。易大姐开玩笑说：“小章今天收拾得这么精神，准备约会哪个姑娘啊？”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哪有啊？易大姐开玩笑了。”易大姐不饶他，继续说：“别不好意思啊，你说，是娇娇还是春柳？还是小艳啊？”他满脸尴尬说：“易大姐，紫芸在这里，你别乱说话啊！我，我找我老爸有事，改天再聊……”说完，逃也似的钻进章总办公室去了。易大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对我说：“这小章啊，以前油嘴滑舌的，没见过他这么腼腆过呢！”
易大姐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工地临时搭建的一间小平房，里边就一盏日光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而已。桌子上放着大叠大叠的文字和图件资料。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盅开水，说：“其实，这做竣工资料是一个很系统的工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全学会的。这样吧，你先给整理好的几卷编写目录，顺便了解一下竣工资料需要整理的内容和如何分类。”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工作。易大姐是个很严谨的人，进入工作状态后便不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不得了，只有她翻阅纸张的声音和偶尔走动的脚步声。这对于我这个喜静的人来说，真的很惬意。几卷资料的目录我很快就编写完了，我便一卷一卷地翻阅，看每卷隶属的分类，和每个分类下归入的资料内容。几卷资料也看完了，抬头见她纤细白净的手有条不紊地忙碌，取卷，翻查，添加，调整，入卷……很富有韵律感。她偶然抬头，见我看着她，笑着说：“怎么？做完了？你做事情挺利落的嘛！”她走过来随意拿了一卷仔细看了看，说：“字迹娟秀，页面整洁，编写规范，不错，不错！”她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再细细地端详着我，有些感触地说：“紫芸，初见你，清秀美丽却有些娇弱的样子，以为你不能做事呢！没有想到你这么能干啊！”我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确没有做过这个，是你易大姐教得到位啊！”她开心地笑了，眼里闪着一丝怜爱：“看不出小嘴还挺会说话呢！还在念书吧？怎么想到在这里找事情做？”我黯然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父母早去，我得自己养活自己。”她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疼惜地说：“看出来，你也不容易的。”“易大姐，你呢？你没有在单位上班吗？为什么要在这里做事？”我反问她。她淡淡地说：“我在一家建筑设计单位上班的。丈夫出车祸去了，婆婆身体也不好，孩子又小，我只能在业余做点事情，多挣点钱……”看着她的神情，似乎她讲的不是她自己，那么平淡。我有些震动，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可能都在承受这样或那样的苦难，我们为什么要怨天尤人，而不是像她那样泰然处之，坚强面对？
我和易大姐从工地出来的时候，有些晚了。她问我：“你和我不同道，你一个人回去，怕不怕？”“你也一个人回去，你怕不？”我又反问她。她笑了，点点头说：“好吧，小心点，别在路上耽搁。”和她分手后，我独自一人往市区走。这是老城区，回去的路要经过好几道小巷，路灯时好时坏，亮一团黑一团的，还真有些怕人呢！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紫芸，等一等。”章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紫芸，我也正要回学校去，正担心一个人回去怕黑呢，想不到正好与你同路。”我知道他在撒谎找借口，可这样的好意我怎么能拒绝？何况我一个人这么回去，确实有些忐忑不安。于是，我没有说什么，和他并肩走在小巷里。
好长的小巷啊！一路难堪的沉默让这段小巷变得更加漫长。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我问他：“学校里功课不紧张吗？”他显得有些敏感，急忙说：“有是有些紧张，可我是做完功课才出来的……”也许是觉得这样的解释有些多余，忙说：“你除了上课，还要做家教、做小工，你受得了吗？”我淡淡地说：“我这是生存的需要，你倒不用和我比的。”他想了想说：“其实，我现在也不向老爸要零花钱了，厌恶了以前稀里糊涂的生活。我现在也在做家教呢，零花钱都是自己找的。”“哦？”我有些诧异。这个章寒怎么前后像两个人似的？这差异也太大了嘛。见我有些疑惑，他一本正经地说：“其实这得感谢你！”我更加诧异：“感谢我？我又没有做什么，感谢我干啥啊？”
他沉默了片刻，说：“以前，我穿高档衣服，吃高档餐厅，进高档歌舞厅，整天吃喝玩乐；成天一大群女孩子围在我身边，因为我有钱，能满足她们的虚荣心，我可以对她们呼来唤去，觉得自己很高贵。可是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很窝囊，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只知道享乐的纨绔子弟，根本就不被你瞧上眼！这对我刺激很大。所以，我决定改变自己……”我刚想解释，他摆摆手说：“你不用解释的，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呢！”他落寞得不得了：“当我不再给她们买这样那样的衣服，不再带她们进高档餐厅和歌舞厅，她们竟一个个离我远远的了。所以，我算明白了，她们没有一个是真心喜欢我的。钱这个东西，只能买到瞬间的快乐，最虚假的快乐！”
我忽然对眼前这个章寒有些刮目相看了。能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多，看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活在灯红酒绿里呢！
一路上他说了很多，他以前的生活，他现在的生活，他将来的打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我就当作是这段寂寞路程的调料，听着听着，就到师大门口了。他浑然不觉，依然边说边往大门走去。我叫住了他说：“章寒，已经到了，你回去吧。谢谢你陪我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师大校门，搔搔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呵呵，自顾说话，不经意就到了……”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忽然，他冲我身后挥挥手，大声喊道：“沁枫，沁枫！”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沁枫毫无表情地站在几米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边却没有雨兰的身影。他缓缓走过来，有些痛楚地看了我好几眼，才对着章寒勉强笑了笑：“章寒，是你啊。怎么好久都不到师大来玩了？”章寒道：“这段时间有些忙呢……”沁枫又看了我一眼，开玩笑似的说：“排队约会真这么忙啊？怎么又换了一个……”我大怒，他却死死盯着我，很有些捉弄的意味儿。章寒愣了愣说：“你胡说什么呢！我跟紫芸刚从……”我打断他的话抢白道：“约会就是约会，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章寒张大嘴巴，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心态，也许是不想沁枫知道我做小工的事，更许是……这时，我看到沁枫手里拿着两本新书，面上那本正是我刚出版的小说《眉间那一抹枫红》。沁枫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背后，有些恼怒地说：“约会有什么了不起？我耳朵又不聋，干嘛那么大声？”他将手中的书扬起来，重重地拍在章寒胸膛，拍得章寒有些站立不稳：“喏，我刚从废旧书摊找了两本书，原以为还有阅读的价值，现在看来，根本没有了！送你得了！”说完，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章寒莫名其妙地看着手中的书：“明明是新书呢，怎么是废旧书摊找的？”
我一把抢过书，看到另一本也是我几个月前出的散文集《春绿无痕》。看着手中的书，我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正自哀自伤的时候，沁枫不知怎么的又折回来了，一把夺过书去，说：“我花几元钱换来的，凭什么给你呀！大不了我又当废纸卖得了……”说完，又大步离去。我呆呆地站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章寒急了，说：“紫芸，这沁枫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抹了抹眼泪说：“你回去吧，我得回宿舍了……”说罢，自顾哀伤地往校园里走去。
自那以后，每当我到工地做竣工资料，章寒总会到工地来，然后又陪我回学校。我也接受了，似乎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很自然了。直到那天易大姐和我开玩笑，我才有些恍然。
那天，易大姐忽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紫芸，那个小章对你似乎很用心啊！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我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啊，易大姐又开玩笑了。”她说：“这几年，我还没有看见小章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专注呢！以前，他带在身边的女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对女孩子总是指手画脚的，一点儿也不温柔体贴。自从你来工地后，小章都变了一个人似的。昨天章总还问起过我，说小章这孩子变得真快，让他都有些不敢相信了。我想，恐怕只有爱情，才有这么大的魔力吧？”
我呆住了，认真回忆一番，觉得章寒和我初次见面时相比，的确变了很多。他不再打扮得跟公子哥似的，不再像以前一样油腔滑调，不再向他老爸要零花钱……似乎连性格也变了，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变得有些稳重得体了。这与我有关吗？
正想着，章寒就进来了，轻声问我：“做完了吗？可以走了吧？”
易大姐冲我眨眨眼，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忘了回答他了。他有些尴尬，易大姐忙说：“紫芸，今天也不早了，就做到这里了，你回去吧。”我应了一声，低着眉拿起手袋匆匆出了门。
章寒追上来，和我并肩走着。他奇怪地说：“紫芸，你怎么了？怎么有些怪怪的？”我搪塞道：“没，没什么啊。可能身体有些不舒服吧……”他一听，有些急了：“怎么？身体又不舒服了？严重吗？”我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说：“没什么，现在好多了。”“哦……”他松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于是，一路上，我们都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路程又显得单调而沉闷了。
在小巷的转角处，他停了下来，昏黄的路灯光投在他眼里，微微地跳动着。他认真地说：“紫芸，我每次和你走这条小巷，我都在想，命运给我们每个人的人生路都安排了许多转角，你喜欢这些转角么？”我错愕地望着他，没有回答。他说：“我喜欢这些转角，它让我充满了好奇心，充满了幻想，虽然我不知道它会给我带来些什么，但都值得去尝试！”我心里说，我的命运给我的转角的确很多，可每一个转角都给我沉重的打击，我是害怕人生的转角了。他继续说：“我是在人生的转角处遇到你的，我感谢命运安排了这个转角，它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行程！”我刚想说，这个相遇是偶然的，只是我们人生路的偶然交叉而已。他却抢着说：“你不用说什么，我也不会要求你什么的。虽然只是陪你走了这么一小段路，但我也觉得终身无憾了！”我只得选择沉默了。我所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我人生的匆匆过客，或者说，我是他们人生的匆匆过客，因为我的路没有他们漫长的。
接下来，我们又开始了单调而沉闷的路程。刚转过转角，却看到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立在小巷里。
章寒停住脚步，有些寂寞地说：“这个转角虽然我不太满意，但对于你来说，的确值得珍惜！我先走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都是失落。从沁枫身边经过时，他停下来，叹口气说：“沁枫，剩下的路，你要陪紫芸走完，不能半途而废啊！”我看着他们在我眼前擦肩而过，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沁枫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我跟前，眼里全是责备和爱怜：“紫芸，你到工地做小工，为什么不和我说？你知道吗？当章寒向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有多心疼，我有多难过？你身体那么差，你受得了吗你？”
也不知是怎么了，见到他，我心里就涌起孩子般的委屈来。我承受这些虽然已经习惯，可潜意识里，多么希望他的肩膀可以让我疲惫地靠一靠，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眼里又涌出淡淡的嘲讽：“倾国倾城般的美人儿，却混杂在臭汗淋漓的工人堆里，真是一道奇丽的风景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啊？”我回想起在工地第一天，我拉着铁皮车来回跑，没有一个工人不停下来，像看希奇一样看我。想想他的话，又想想当时的情景，我又想笑，眼泪却流了出来。见我流泪，他有些痛苦地说：“章寒说得对，我实在太差劲了，成天只顾想着自己，根本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内心世界……”我其实知道，面临毕业，他每天除了学业，还有学生会的大堆事情要处理，还有许多文学朋友要应酬，我又几次拒绝了他，做这些事情又是悄悄的，他哪能知道啊？如果不是章寒，我到工地做小工的事情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他继续自责地说：“我口口声声说爱你，却让你过着这样劳累不堪的生活，我怎么配做你的爱人？”他的男儿泪滴落在我的唇上，苦辣辣的痛。他轻轻将我搂进怀里，我娇弱不堪地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胸膛，嗅着那熟悉的气息，泪珠子就一个劲儿地掉。他心疼无比地说：“我不能再让你受这样的苦了，不能了……”
就在我幸福地偎依在他怀里时，耳边却传来一个淫邪的声音：“哟呵，黑灯瞎火的，小两口在这里亲热哈！”接着又听到另外几个人肆无忌惮的笑声。
我们俩都吃了一惊。沁枫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我看到四个长发小青年站在几米外，满脸邪气地望着我们。
领头的那个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猫着身子瞧了瞧我，淫笑着说：“哎哟，小妞还蛮靓的哈！借哥们儿几个玩儿两天吧！”说着，就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急忙往后躲。却见沁枫扬手“啪”地一声扇在他手腕上，痛得他直咧嘴。沁枫怒吼道：“滚开！”另一只手闪电般击在他胸前，打得他“噔噔噔”地后退了好几步。
那青年恼羞成怒，向身后三个青年挥手道：“他妈的，这小子太不识相，不给他点颜色，不知道我们‘四大金刚’的厉害！”边说，边从腰里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和其他三个小青年成包围之势，凶神恶煞地逼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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