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谋的“头七”过后,泉林和会计回来了。
泉林一进家门,问了声明义媳妇,明谋的墓在哪儿,便丢下黑皮包,直奔剑草坡后梁明谋的墓地去了。
早春时节,剑草坡的地里,麦苗还是黑蔫着贴了地面,地里一片秃黄。但涧涧埝埝,大片小片的乱石碴,却毛茸茸的嫩绿,似烟若雾。脚踩上去,有轻柔的喳喳响声。那就是刚钻出地皮的剑草,密密麻麻,像一丛丛箭簇。
泉林找见明谋的坟,将被风吹乱的已经褪色了的花圈小心地摆放好,便正对了坟头,双手中指贴了裤缝,标准的立正姿势,给明谋鞠了三个躬。
娃啊,你辛苦了,你叔我委屈你了!现在谢呈你了。
明义媳妇叫了明谋媳妇小铁梅,这时赶来。俩人红着眼圈儿,陪了泉林,半跪半坐在坟边。泉林说,你俩别动。他立正提臂,像打开铁盒子似地,五指笔直并拢,刷地敬了个礼。说,这个先给我明谋媳妇。随后又是一个敬礼,说,这个给我明义媳妇。然后说道,明谋出事的当天晚上,明义媳妇就给我打手机说了——我把手机号只告诉了她一个人,特殊时期,我得保密,这是规矩。我就给明义媳妇说,人死不能复生,我现在正在紧火时候,就不回去了。明谋的丧事就交给你和明谋媳妇了。明谋媳妇面露赧色,小声地说,这都全靠了弟媳,我,我……泉林说,那我就给明义媳妇再敬一个礼。说毕,刷地就又是一个敬礼。明谋媳妇不由得噗哧一声轻笑了,明义媳妇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泉林说,这就好,这就好。咱们不伤心。咱们该高兴。我迟回来了这几天,却把他俩的账查了个八九不离十,像鹞子抓鸡,扑它了个猛不提防。我前脚走了,他俩后脚才去焊眼补窟窿——早迟到后沟去了。你们等着看吧,结果就要有了。这就叫天想杀人,咱偏叫它杀不成!——人定胜天么。走,咱回。高高兴兴的,该咋过活就咋过活。明谋虽然死了,咱的日子还要照样朝前过。
这天中午,我们队的男女老少,就忽然听见剑草坡上猛地撂出了一嗓子:
有为王出京来脊背朝后
……
两天后,县检察院反贪局的两个人来找老黑和石头了。俩人的老婆在他们走后,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骂道,咱这是何苦呀,吃得是瓦渣拉的是砖头!哭完骂毕了,又赶紧手忙脚乱地四下乱挖乱借,给队上赔钱。就终于免于起诉了。老黑羞愧得没脸再见人,溜到南方打工去了。石头整天卧在家里,像个月婆子,让他老婆用唾沫和谩骂伺候。
泉林走到哪儿就把欢笑带到哪儿了。他把从外面看到的圈养羊的经验,逢人便说,又是比划,又是到乡上给家家户户争取小额贷款,跑县城买种羊。明义媳妇却越来越厉害地捂了肚子,脸色蜡黄,终于有天爬不起床了。泉林便问那个大眼睛的总是愁眉苦脸的上门女婿,你媳妇咋了?那女婿说,她总说她肚子疼,今天起不来床了。泉林大惊,忙说,你个死人,咋不拉她到卫生院看?女婿说,她说不要紧,还不要我给你说。泉林一把拨开站在屋门口的女婿,叫道,你给我赶紧备架子车去!就冲进去抱明义媳妇。
乡卫生院当天便说他们看不了明义媳妇的病。泉林马不停蹄,随即就抱了明义媳妇上了班车,朝县城赶。两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肝癌!
--------老谢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