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 (名字连连看的故事之四)
郭运生匆匆吃完了饭,往身上披那件很旧的大黑棉袄。他老伴过来帮他抻里边他儿子给的穿旧了的、胳膊上已有了洞的灰色羊毛衫。
“今天又该发工资了,”他和老伴说,“如果能把欠的也一块拿回来,明天就不用去了。”
他老伴不搭话,只叮咐说:“中午带的饭得热透,别总凉着吃。”她患高血压和糖尿病多年,脸上浮肿而苍白。他们老两口的退休金至少一半花在她的药费上了。
郭运生骑上车,往他受雇的那家工厂奔去。那是城乡结合部。数家私人企业较集中地租用原来农村生产队和农民的房屋、院落,门前挂上一个个生产各类产品的牌子。这些工厂有大有小,有的已经在原来基础上扩大了几倍规模,砌起围墙、盖起小楼了。
郭运生退休前是个优秀的钳工,今年正好七十岁,经人介绍到这家制泵厂,既装配,也平台划线。按说,老两口都有退休金,生活又历来简朴,完全有理由安心养老,不再去吃这份苦了。但他的小儿子尚未结婚,需要积攒些钱为这个儿子买房和操办婚事。再有,他不喜欢那种成天聚堆打牌或闲聊的休闲方式。别看他是工人,他多才多艺,能写一手好字,识简谱,喜欢音乐。而这些,越是业余时间搞越有兴致;偶尔放纵一下尚可,如果成天摆弄它,反受其害。
这家制泵厂的厂主叫李玉金,墩墩实实的身材,总是一副象要找人打架的样子;说话声大而夸张,眼睛紧紧地瞪着你。虽然他的一百句话中,九十五句都是豪迈爽快之词,但都毫无意义,那剩下的五句才是他暗藏玄机的真言实语。在这片私人企业主集中的地方,和别人相比,他既不是又赌又嫖的那类,也不是招摇过市、未贵先娇的那类。当然,那些兢兢业业工作、实实在在做人的企业家里更找不到他了!他心胸狭窄,蛮横霸道,不占点小便宜便认定必然是吃了亏了。
在他厂里干活的人,无例外地都没有按时按数拿到过工钱。郭运生来的时候,月薪定的是六百元,一个月过去,只发了三百元。“郭师傅,你看真抱歉,这个月实在太紧张,钱都压在料上了。下个月一块补上!”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而第二个月,只发六百元,上月欠的仍然欠着。还是那句“这资金紧张情况什么时候能缓解呢?!真没办法!下月一定补!”就这样,郭运生干了半年,按数算只拿了四个月的工钱。郭师傅问别人,知道大家的“待遇”都差不多。“指定能给咱们。”一位在此工作已有两年的车工没有底气地说,他虽然干的时间长,但所差的工钱也是约两月的。大概李玉金早计划好了,每个来干活的人,均押他两个月的钱,多了说不过去,少了又不起作用,从而既保证了有人要离开时自己握有主动权,也捞到了“借鸡生蛋”的好处。
郭运生看到李玉金是这样的小人,便决计要离开这里。李玉金招工从不签劳动合同,无视任何法规,所以郭运生提前十余天便跟他打了招呼,希望到发薪那天能一次性地把薪金拿回来。他听别人告诉他,曾经有一位工人离开时,李玉金把欠的钱写成一张欠条。“没问题!”李玉金象喊似的保证,“我这么大的企业,还能赖你那点小钱!下月十八号你来取吧。”
这位老实厚道的工人从年初跑到年末,不知来了多少趟才零打碎敲地把钱拿回来、、、
郭运生边走边想着这些令他气愤的事。别看他年龄大,车骑得很快。在他拐进通往厂门的小路上时,他一点也不知道有个人在一个小楼的窗里看见了他。这个人也是一家私人企业的厂主,叫林江。他是郭运生退休前单位的生产科科长,为人正派,德才兼备。他的厂专门生产减速机,是这一带上百家企业中的佼佼者。
他这是第二次看见郭运生了,上次也是一晃而过,径直在他的目光里进入到制泵厂的大门里去了,没来得及喊住他。此刻,他隔着挂有轻霜的玻璃窗看着当年的工友又一次在眼皮底下过去,便回身喊:“小周!”
小周全名叫周正,是两年前来的女大学生,现在已经是能文能武的副厂长了。她听厂长喊她便推门进来,“厂长,你叫我?”
“你想着今天去一趟李玉金的制泵厂,把那台直流电机取回来。另外,一定别忘了替我看一下昨天说到的那个郭运生郭师傅。就说晚上下班后我请他喝酒。”
郭运生此刻已换好工作服,正一边往胳膊上套套袖,一边给一个举着图纸的镗床工人讲着什么。这时,李玉金忽然走过来,见那镗工离开后,他乐呵呵地上来一把抓起郭运生的胳膊就往外走。
郭师傅被他搞得莫名其妙,直问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嘛!
“你也给我写幅对联!”李玉金笑着,不容分辩地说。
“什么?对联?”郭师傅一下子怔了。
原来,昨天下午,地方政府联合工商、税务等部门召集各厂厂长在减速机厂的会议室里举行年终座谈会。李玉金去得早一些,便先到林江的办公室里坐坐。
当时周正正同厂长商量生产上的事,她站立的地方,身后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幅对联。李玉金绕过周正去看,见上面写着:“林中缚虎存余力 江里擒龙有剩功”。李玉金琢磨了一下,看出了林江的名字嵌在里头,便连声称好:“林老板真叫人佩服!厂有光彩、人有耀辉,全在这对联里了!好!好!”
“老李呀,”林江走近他,拍一把他的肩膀,“你回去也挂一幅,保证也不错!”
看李玉金没有听懂,他问道:“你厂里是不是有个老工人叫郭运生的?”
“有啊,钳工。”
“这幅对联就是他给我作的。——不过,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他继续向一脸疑惑的李玉金说道:“别小看了这个郭师傅,他不但技术是一流的,还多才多艺,年轻时全厂无人不知、、、”
从减速机厂回来,天已晚,郭师傅等工人们早已下班走了。他便和妻子王丽说:“明天我要叫老郭头作一幅对联。”接着便将在林江那里的所见所闻给王丽讲了一遍。
今天,这郭师傅哪知道就里,本来就厌恶李玉金的情绪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别胡闹!”他一下子甩开李玉金的手,“你该找谁就找谁去!”随后忿忿地转身走了。
李玉金一时下不了台,讪讪地站在那里。王丽见状忙过来,一边拉他,一边说:“你先回去,我去看看他怎么回事!”
她进了车间,工人们都转过头来看她。她走到郭师傅跟前,满脸带笑地说道:“郭师傅今天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呀!那老李没有别的意思,他听人说,你对联写得好,想求你给写一幅。”她把“求你”两字说得很重。
郭师傅此时心里也在翻腾,尚未完全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翻脸作色,他一辈子好象也没有过的呀!大概是太想离开这里了,他想。听王丽一再解释,他脸色舒缓下来,“我也是老糊涂了。一来我不会作对联,李厂长抬举我了;二来家里老伴有病,不叫我继续干了。我核计今天开资,领了钱明天就不来了。所以心里很乱。”
王丽见老郭头态度好转,便更加堆下笑来,“哎呀,看郭师傅太谦虚了!那边厂的林老板——就是你原来厂的林江,说你才华横溢、、、,老李就是看了你给他写的对联才来找你的。”她嘴上说着,心里同时也在想,不过是拿一把罢了。这老郭头在厂里这半年,确实是技术中坚。我多用点好话把他说乐了也就是了。不然,别说对联,说不定明天他真的不来了呢!
郭师傅听她不停地恭维自己,并且话里也确实不乏真意,便抬手打断她,“好了好了!我一个退休老头儿,别再说了!我看你是个明白人,所以我再强调一下:明天我肯定不来了。临走,我只求你和厂长能把工资,包括以前欠的,都一齐给我。别让我来回跑,——这我就感恩不尽了!”
王丽这回知道老郭头不是好哄的了。她躲开郭师傅的眼神,装做认定他还是气话的样子,继续连笑带打趣,应付了几句后就抽身走了。
郭师傅周围的人围上来,有的劝他不能动气,以防伤身;有的问他为什么不给李玉金写呢,——说这话的确信郭师傅有这个能力:“您如果给他写一幅,他高兴了,一定不再欠您的工资了!”
“不,这是两码事!”郭师傅绷起脸,严肃地说,“不管写不写对联,欠的钱是必须还给我的!今天要是拿不到钱,我就不回家!”
王丽这时也回到了办公室,她把郭运生的话给李玉金学了一遍,最后说道:“如果先答应他补上工资,兴许他能不走,也就能写、、、”
“不,这是两码事!他能写就写,与钱没关系;写了也不补他钱!现在人有的是,如果想走,随他的便!”
周正忙了大半天,不是开会就是接待客户,直到快下班了才有了时间。她看一下表,然后抓起电话让电工王群领几个人在厂门口等她,与她一起去邻厂取电机。那个李玉金经常从周边几个厂借东西,而且从来不主动归还。周正已不是第一次往回取东西了。
“非常不好意思!让周厂长亲自来取。”演员一样的李玉金,张口就是一套虚伪的客气话,“新电机昨天才运来,我一天忙得团团转,还没顾得上换上,我也缺人手——真不好意思,还让周厂长亲自领人拆。这不,今天又赶上发工资,我还不能陪你。”他指派一名工人领周正他们去那台电机尚在那里运转的磨床所在处。
已经差几分钟就要下班了,周正先问王群等有没有急着回家的,她说:“今天恐怕得晚下班一个多小时,记加班,家有事的可以先走,没有的话,一定安心地、稳稳当当地干,千万注意安全!”
她怕那位郭师傅下班走了,所以,交代完毕后就匆匆地到装配车间找郭师傅。这时已经有戴着棉帽、捂着口罩的下班的人往外走了,她打听哪位是郭师傅,一位刚出车间大门的工人往身后里边一指:“他今天不走了,等厂里给他钱呢!”
她以为这是工人之间相互开玩笑的话,没有在意,便径直走到郭师傅面前说:“您是郭师傅吧,您好!”她和郭师傅握了握手,然后一边简单地说明来意、转达林江的问候和邀请,一边注视眼前这位瘦骨嶙峋的老人。
“谢谢,谢谢林江,也谢谢你,”他明知去不了林江那,但对周正离开时的叮嘱“一定去啊,林厂长在等您呢!”还是只能点头说“好,好,”
周正和几个新来的吃住在厂里,她把电机运回来,向林江厂长汇报后就回到自己那边去了。林江每天开自己的小车上下班,为了等郭师傅,他把车停在厂门口。见郭师傅迟迟不来,便下了车又回到办公室去赶写一份材料。
周正吃过晚饭,在厂院里穿过的时候,一眼看见林厂长的汽车停在门前,又抬头见林厂长办公室的灯亮着,很感奇怪。便掏出手机给林厂长打电话。林厂长在电话中告诉她,郭师傅还没来,他也正想问她那郭师傅是不是答应得很肯定。她说是答应了,但不是非常肯定。“这样吧,只几步路,我这就再去看看!”
她急急地走到制泵厂门前。她问看门人郭师傅是否在厂里,看门人一连声地说“在在。”也急急地、抢时间似的引她往里走,用手指着办公室前“那不是!”
她一下子怔住了,只见那郭师傅蜷缩在一个角落,头埋在衣领里,两手臂抱着,在窗前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忽然明白了白天那个工人的话不是开玩笑。她回头问那个看门人:“厂里欠他什么钱?”
“工钱呗。”看门人忿忿地说,“这厂里没有他不欠的!”
周正跟看门人说“我进去看看。”见他点头,她便直接奔向李玉金的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李玉金、王丽和会计(王丽的妹妹)正说着什么。见周正突然进来,立即不说了。
“李厂长,你看门口那位老师傅多可怜、、、”
狡猾的李玉金正愁如何解决这骑虎难下的窘境,见周正突然出现,早就心头一喜,他打断周正的话:“哎呀呀!怎么没想起来呢!这老郭头是林老板的老朋友、、、”
“我不知道,也不管他是谁的朋友,”周正也打断他,“你们这么对待工人总不太好吧!企业法、劳动法都有,怎不依法办事?我是替你们着想,这么冷的天,一个上年纪的人如果冻坏或出什么事,你们能逃脱干系吗?!”
“你们看人家周厂长,、、、”李玉金故意和王丽她们嬉笑,共同奉承起周正。见周正不理他们的茬,李玉金便说道:“周厂长,详细情况你不知道,好了,我知道你也没功夫听这些乱事!我不是手头确实缺钱吗。这老头也倔!、、、”
“欠他多少钱?”周正问。
“两个月的,一共才一千二百元。”王丽抢着答道。
“这样吧,我回去取钱借给你;你现在马上写借条!”说完,周正一转身就出去了。
李玉金本想把老郭头与林江并周正扯在一起,最后做出好象看在彼此的关系,把钱掏出来,这样,不管你承认与否,我是送了你一个人情。没想到周正如此认真,他潜意识里不免有点胆寒。他回身对王丽说:“快拿出钱来,一会儿她回来,就说咱怎么能用你的钱呢,就说这一千二百元是准备明天寄出去的、、、”
周正赶回厂,一进办公室正迎上林江询问的目光。周正仍然余忿未消地把郭师傅的情况说了一遍,“我这是回来取钱。我说我借给他们一千二百元钱,我要依此和他们斗一斗,那李玉金纯粹是个泼皮无赖!”
“你再回去,保准他也有钱了。”林江说道,他早已把李玉金看透了。他站起来,说:“这老头儿恐怕连冷带饿的,受不了了!我赶紧去发动车吧。”
郭运生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一次次问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原来早上来的时候,只准备要回工资,也没想到在这静坐啊!一阵阵的凉意直透骨髓,他紧紧地抱成一团。毕竟老了,这样坐到天亮能行吗?——老伴儿还不知道呢,现在恐怕正着急呢。他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不由地老泪纵横。
等到他被王丽拍肩膀叫起来、又被周正等搀扶着走出大门、上了汽车,看着人们把他的自行车也搬上车,以及车开动、往家走的一路上,他都一直恍若梦中。而后来,在他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留住林江在家里(林江怕他去饭店不适)喝酒、他几杯酒下肚的时候,他说:
“你猜怎么的,我在那冰凉的石头上坐着时,倒真为李玉金作了一幅对联:石染华辉非为玉 铁涂丽彩不是金 ”
、、、 、、、
他们说笑着,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
湖南的,是吗?
日之痛如度日如年,
心之碎无处可补填,
情之尽相思如断弦.===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