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 第一章 第二节
作者: 冷筝 发表日期: 2006-06-10 15:15 点击数: 1438
二、阵仗
烈日肆无忌惮地烤晒之下，远处的大地上竟奇怪地仿如是洒上了一层水般，看起来是湿的，但是事实上那是气雾。
炙热的气雾。
这个时候，贯过的风也是热的。
萧寒玉挑着一百多斤的担子，跟随队伍缓缓前行。
这支数千人组成的挑夫队伍，的确是缓缓前行的。押队的几名军官已经策马在队伍前后驰骋了几个来回，不停地高声咒骂怒喝，要求大家行动迅速一些。但是一旁的押队军士，此时也已经懒得再理睬军官的喝骂，亦已懒得挥动手中的皮鞭抽打挑夫了。
时值午后，大家都已经很疲惫了，他们现在那样做根本无济于事。而且他们自己也已很疲惫了，何不省下一点气力。
挑夫队伍旁，是身着甲胄的军队，前后均望不见尽头，仿如长龙般有条不紊地行进。不时有几骑快马来回巡梭，口令声此起彼落。军伍中每隔几十丈便有数面纛旗迎风猎猎扬舞，士兵手中所持枪戟在烈日映射下闪耀夺目的光芒，兵器相互敲击所发出的铿锵声响不绝于耳，声势甚为浩大。
萧寒玉身处的这支队伍，负责运送粮草辎重。队伍每个成员的腰间都缚着打上死结的绳索，一个接着一个，像是一长串正在移动的粽子。
显然，挑夫队伍是这支军队强行抓来的民夫。
他们之中，许多人甚至还不明白自己怎的会身处此地，更不明白将要随军队去向何处。
* * *
便在昨天此时，萧寒玉还是一个自由的人。
当时他正在一个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何处的集镇上路边的面摊里吃面，一支由数百铁骑组成的军队便横扫了整个集镇，将少壮男子悉数擒走。
萧寒玉没有做任何反抗，便随之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绝非没有反抗的能力，自这支由数百个普通士兵组成的队伍的围捕中脱身在他而言并非难事，但是相对“云龙盟”数万好手无止尽的追杀，和江湖皆知的三百万两白银赏格带给他的危险和麻烦，混入到军队里实在不是一件更坏的事情。
他遇到的新麻烦是有士兵要来搜他的身，士兵的目的是去除他身上具有危险性的武器，附带想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掠取。但是他很清楚绝对不可以让他们取走负在背上那把镌了自己名字的刀，是以在这个过程中他做了巧妙的反抗和抵御。好在几个士兵从他身上讨不到好，咒骂着离开之后，便再无人来注意他了。
现在，萧寒玉的耳中充斥着一群被强迫劳作的男人的喘息声、哀叹声、咒骂声以及各种各样的甚至是离奇的抱怨声，他认为自己应该是这个人群里面唯一不会感到怨恨的一个人罢。
除了干渴让他不适，令他的嘴唇脱了一层皮并且开裂外，他对自己现下的处境颇为满意。
他抬眼望向远方。
远方，亦是一片正在烈日下燃烧的土地。
萧寒玉的目光，仿佛亦已经随之燃烧起来。
* * *
午后的天空，本是一片澄澈的蔚蓝，此刻，竟有一片黄色的云彩自队伍前方的天际飘移过来。
这朵黄色云彩最为怪异的地方在于，它似是自地面上涌现、飘来。随之而来的，是隐隐轰鸣的雷声。
黄云自无到有，蔓延极快，转眼便已密布了半个天空。
雷声亦是越来越近，初听到时是隐隐的沉闷之声，片刻间便已经震耳欲聋，甚至整个大地都似被这天威之声震得在动摇。
整个军队发生了一阵骚动，自前向后，远远一声接一声传来呼喝口令声道：“传前将军令：驻队！”
这声音犹是一声接着一声，向后不断传去，军队即刻停了下来。
很快又有令声传来道：“前军回撤！”，到了中军，更为令声传去道：“后军跟进！”。
军队开始移动起来，犹似波涛汹涌的海面。
押送挑夫队伍的军官此时亦策马来回，不断叱喝传令，军士开始抽刀斩索，将原先数千人连成一串的挑夫队伍分割成数十人一列，前列回送，后列推进。
一旁的军队中亦分出十余支百人队，加入对挑夫队伍的驱赶、整列。
一时间，场面颇为混乱！
但这毕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很快挑夫队伍便已连同军队中补充进来的数百车辆的队伍被整合成为一个方阵，方阵四周，围了数层的军士，还不断有军官在指挥一个个军队加入围护行列。
另外一边，前方行进的队伍几已尽数撤回，后方队伍亦已趋上，竟有数十万之众人马聚集在这片平原上。
队伍的这一阵骚动，激扬起漫天的风沙。风沙很快过尽，队伍的一切动作均都停止。
这数十万人的军队，现下排列齐整。中央一帜大纛，周围密密麻麻地裹了无数旗旌，当是这支军中大将军所处方位。
远处黄云越飘越近，黄云所挟的沙尘竟已曼延过来。雷声亦已经犹如便在耳边轰鸣般，似是随时可以将耳膜震碎。
萧寒玉身边的民夫几时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如筛糠般浑身颤抖，有人抱头失声痛哭，更有人吓得屎尿失禁流出，令得空气突然恶臭浑浊。
一旁的军士，却是目光炯炯，一言不发，神情肃穆。
饶是萧寒玉算是惯看大场面之人，似这等两军对垒之前的恢弘、肃杀，亦令他感觉到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似已经令人窒息地欲要沉沉压将下来。
黄云愈近，沙尘簌簌落下在每个人的头面之上。
突地，前方天地交际处涌现一排黑压压的人影，占据整个视野。
这些人影一旦涌入视野，便势不停止！
之后，更是一排一排不断涌现。
这如潮水般一波波汹涌蔓延而来，竟是无数铁骑。
铁蹄踏地，仿如无数战鼓同时擂响，足以震碎人的心魄。
天地交际处，已出现一帜大纛，同时升起无数旗旌。
随后而来，犹是不计其数的军士，潮水般推进。
便在此时，守方军队传出一声喝令道：“前军布阵！”
这声音充满威严之意，竟在这如雷般的铁蹄踏地声响中远远送出，清晰传入耳内，令得每一个听到这个命令的人都知道一件事：这个声音的主人发出的命令，这里没有人可以抗拒！
各军中传令声一声接一声喝出，前军迅速开始行动，顷刻布成一道左右均望不到尽头的阵线，第一排士兵架起大盾，第二排士兵张开长弓，搭箭上弦。
数万强弓同时拉开发出的“吱呀”声，一时间竟压过那愈为接近的如雷蹄声。
* * *
萧寒玉直看得心旌摇荡，他麾下亦曾统领“白云堂”数万帮众，自是雄霸一方的江湖豪杰，但似今天所见的这等惊心动魄的行军布阵之举，这等严明军纪，便是十个萧寒玉，十倍的“白云堂”事业，亦不抵这支军队及其将帅的万一。
一瞬间，他心灰意冷。
在这即将展开厮杀混战的乱军之中，在身边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人群里，萧寒玉只觉自己身负的“白云堂”被瓦解吞并的深仇，妻儿家小惨遭屠戮的大恨，实在已无望得报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萧寒玉，你报不了仇了！你杀不了上官青！你还活在这个世上作什么？”
他的手，慢慢伸向背负在自己身后的那把刀。
* * *
进攻方的第一波铁骑已逼近，守方阵营中一面旗帜做了一下挥舞，接着一面跟一面旗帜挥舞出同样动作，直向前方阵线传去。
前方阵线的旗帜，亦是这个传达链的最后一环，做了一下有力的挥舞。
一瞬间，这个阵线第二排士兵中已在满弦上的箭尽数飞出！
成千上万支劲箭如同蝗虫般密布天空，刺破空气发出的尖锐的“嗖嗖”嘶啸，与铁蹄盖地的雷鸣声、两方阵营军士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交织成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搀杂了血腥和残酷的声音。
箭到之处，进攻方第一波铁骑成排倒下。
利箭扎实地穿入肉体的“嗤嗤”声、凄厉的惨呼、马的嘶鸣和人畜的尸体，却没有丝毫阻止住进攻队伍的步伐。
守方阵线共有四排，在第二排士兵弦上的箭甫一射出之际，第三排士兵的箭已上弦、射出，接着是第四排。
进攻方的铁骑一波波倒下，亦未令得进攻的速度受到阻滞。
守方阵线第四排士兵箭射出之后，进攻方的铁骑，已经从尸体上践踏而至，这时候守方阵线第二排的士兵尚未来得及搭箭开弓。
铁蹄踏上了守方阵线第一排士兵的大盾！
两军最前线交接处，突然腾起了一排红云。
那是血！
守方阵营士兵抽刀斩断了马腿，剖开马的胸腹，进攻方骑兵长枪的枪尖，穿过对方的前胸和头颅！
一时间，他们制造了太多的血，令得未及落下的血雾蒸腾而起！
* * *
萧寒玉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光滑而结实的刀柄，由最名贵的象牙雕就。
这把刀自到了他手上的那天起，已经饮过了多少人的血了？
刀入萧寒玉手，竟似有了生命般轻微颤动起来。
任何兵刃，但饮多了人血，必具备灵性。
莫非，它现下已经得知即将再次痛饮人血了？
此际，那些毙于这把刀下的冤魂，仿如已自地狱中暂时逃离了出来，纷纷在烈日风沙里现身，向萧寒玉发出召唤，邀请他加入行列，诱惑他用这把刀为自己做个彻底的了断。
握紧了刀柄的手背上，条条青筋暴起。
* * *
此际，铁蹄踏地声稍弱，由兵器撞击声、兵刃入肉声和各种各样的凄厉惨呼以及响彻云霄的呐喊声所取代了。
进攻方的大纛与多数旗旌已然停在一个最强劲的弓亦射不及处，但是后面的队伍仍不断涌出向前冲杀过来，骑兵队伍已尽，之后是步兵和弓兵。
看不出来进攻方的数量到底有多少，因为他们仍源源不断地自天地交际处涌将出来。
但是，至少可以肯定，进攻方定然数倍于守方。
进攻方的弓兵已列阵发射，一波一波的箭雨如乌云般遮掩天空，不断射到。
他们借前方骑兵及步兵的掩杀，阵距更为靠前，利箭所及范围直达守方阵营之中军，其中有部分由强弩所发射，竟对后方产生了杀伤力。
“嗤嗤”之声响过，民夫中已有数十人中箭倒毙。
民夫群发生了骚动，外围民夫竟欲突围而走，但那些行为过激者立即便被围护的士兵毫不留情地毙于刀枪之下。
萧寒玉腰间所缚绳索受到了身边人群的牵扯，将他身体带出。
他犹如突然自一个迷梦里醒转了过来，不由自主地发出“啊”的一声轻呼，手如遭火烫一般，急速离开了刀柄。
他方才万念俱灰，竟意图自裁于此地！
一念及此，在这烈日之下，他浑身上下已被淋漓冷汗湿透。
守方的第一道阵线溃退回来，已经完全为进攻方击破。守方阵营令旗挥动，中军杀入阵仗。
因为受到进攻方弓兵的威胁，守方必须迅速突破进攻方前线。是以骑兵与步兵均掩杀而上，甚是骁勇。
守方的这次冲锋收到了效果，很快便打乱了进攻方弓兵的阵脚。现在，战场上的双方已经进入完全肉搏状态。
刚才双方甫一接阵，只是升腾起一排的血雾。目下却已经是血雾漫天，甚至似要掩过了耀目烈日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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