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痕
作者: 墨淡风清 发表日期: 2007-12-09 16:08 点击数: 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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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从城隍庙买来金泥和仿古宣，又买了一个天青釉的印盒，匆匆归来，看到一片凌乱的画桌，准备收拾。猛然见，她临走前一天，在我家小坐用过的茶杯，我一直没清洗。里面，还有余水，还沉默着金寨翠眉。周一去广州的飞机，今天是周六了。自她走后，我有好几天没摸画笔，没整理我的画案了。而今，杯沿依然氤氲着她的气息，人已在千里之外。从没有如此剧烈去思念一个朋友，今夜，我想我又要失眠。
那天，彩霞染红环城河，傍晚的亳州路桥，她和她母亲在散步，我刚巧路过。没有人相信，二十多年没任何音讯的小学同学，竟然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同时认出对方。惊喜之余，我们互换了电话号码。她说，一直在广州，现在回母亲这里过产假，我看她身怀六甲，让她多照顾自己，有时间去我家坐坐。后来她的孩子出世了，宝宝两个月的时候，她开始每个晚上和周末，都来我家，跟我学画。
她喜欢完美而细腻的事物，钟情工笔。我教她勾线上色，她聪明，有悟性，学得也很认真，没几天就折腾出一幅像模像样的工笔荷花图。我跟她去逛裕丰花市，她买了一大堆工笔仕女图。我笑着打趣，其实不用买这么多的，想画的时候，拿个镜子来，你不就是个不描不染也相宜的工笔仕女？
慢慢的交往，发现她有许多地方与我惊人的相似。倔犟不羁的性格，爽朗大度的襟怀。她坐在洒满阳光的沙发里，絮絮的说她的旧事。大学毕业，刚开始分配在一个开发区的秘书科。工作认真负责，但不会阿谀奉承，不会献媚卖笑。同办公室的一个女子则恰恰相反，风骚妩媚惹尽眼球。秘书这一行，有很多难言的苦处，特别是女秘书，不是你有真才有实学便吃得开了。于是，领导对她颇有微词，说她孤傲不合群。而她也很不屑与那样的女子共处一室，没必要为了争宠而丢了人格。那年，她毅然辞职，奔赴广州叔叔那里闯自己的天下。一晃又是十几年。期间，她于工作闲暇时，常去练习瑜珈，修身养性。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因她天资极高，瑜珈练得出神入化，被一资深健身机构看中，阴差阳错的做了瑜珈教练。而今虽然身体一时因生育未能恢复，但她的每个关节的柔韧度，依然在我这个凡夫俗子之上。
她说，你教我学画画，我教你练瑜珈。于是，她带了很多印度乐曲的CD给我。可惜，我天生愚笨，又懒，到现在，我还不会最简单的盘坐。
她很爱旅游，经常拿了合肥晚报的旅游版跟我一起研究。贪婪的目光从青岛掠到桂林，又从海南扫回西藏。每个地方都想去走走，列到行程上，又开始摇头，各种各样的牵畔啊，于是都很怀念少女时如风的岁月。她踢了我一脚，骂我，你个死女人，干嘛那么早结婚。我狠狠的还一记老拳，猪八戒你不也跟我一样“昏”了！于是，死女人跟猪八戒，成了我们彼此间最亲昵的称呼。
她很喜欢江南小镇的旖旎烟雨，想去苏州乌镇周庄看看。我说，我陪你吧，我刚拿了稿费。可是她说去江南还是等到明年三月吧，烟花三月下苏州。我捶了她一下，猪八戒那是扬州。十一月底，她要去九华山还愿，虽然我月头刚去过一次，但还是义无反顾的陪了她。她很感动，我笑笑说，士为知己者死，何况只是去一次九华嘛。
那天下午阳光灿烂，我们找了两辆破旧的自行车，兴致勃勃的乱窜，美其名曰踏秋。就这样一路欢歌，往大蜀山的方向冲去。在香樟大道旁，我们都冲下去看钓鱼。我清楚的记得，清一色的人造绿化带上，有棵野菊花，开了几抹浅紫。我和她都宛如发现新大陆，一阵惊呼。惊艳啊，她说。于是各采了几朵别在自行车篮边。我大笑，现在我们是野菊花二人组了。她也大笑，好，野菊花二人组继续出发！突然间，发现，我已经好几个世纪没这样开心过了。
临走前的那几天，她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一再追问，她才说起她的老公。他打了好多电话，让她回广州。她郁郁的说，他骨子里的惰性太深，她来之前，家里煤气坏了热水器坏了坐便器也坏了，可如今半年过去了，坏的依然是坏的。这让她带着孩子回去怎么生活？我不知道老天是如何安排的，这样的一个妙人儿，为何总要找个没心没肺的人来糟蹋。她一再强调，女人一定要独立，要善待自己，什么时候都别忘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只能说，你也要多保重。
她终将还是回广州了，从前的单位催她回去上班。她说，死女人不要你送，明年三月我们一起去江南。可是，我知道，我们的好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她在广州，我在合肥，不可能再有那么充裕的朝朝夕夕去相伴。没有她，我孤独深陷。我曾是无数人的好朋友，但我的好朋友，只有她一个。我想，伯牙与子期，也不过如此。而今，画桌旁的沙发依旧洒满阳光，杯沿残留溢香的唇痕，叶筋笔浅染的浮尘，野菊花书签安静的嵌入林清玄的菩提。雁早已南迁，我如何将这满纸的别绪，遥寄给千里之外的你？说什么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说什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没有语言可以宽慰我的落寞，也没有人可以替代你。
这是怎样一种缘，我们的名字里都一个雪字。雪落无痕。
猪八戒，明年，别忘了，我们烟花三月下苏州。[/size]
清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