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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之风韵 发表日期: 2007-12-11 13:03 点击数: 211
第七章(1)
转眼几个星期过去了。
正是三月初。太阳,虽然尚未被古修辞法的鼻祖迪巴塔
斯称为众烛之大公,其明媚与灿烂却并不因此而稍减。这是
风和日丽的一个春日,巴黎倾城而出,广场上和供人散步的
地方,到处人山人海,像欢度节假日那般热闹。在这样光明、
和煦、晴朗的日子里,有某个时辰特别值得去观赏圣母院的
门廊。那就是当太阳西斜,差不多正面照着这座大教堂的时
分。夕阳的余晖愈来愈与地平线拉平,慢慢退出广场的石板
地面,沿着教堂笔直的正面上升,在阴影衬托下,正面的万
千浮雕个个凸起,而正中那个巨大的圆花窗就像独眼巨人的
一只眼睛,在雷神熔炉熊熊烈火的反照下,射出火焰般的光
芒。
现在正好是这一时刻。
在夕阳照红的巍峨大教堂的对面,在教堂广场和前庭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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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交角处,有一座哥特风格的华丽宅第。其门廊上端的石头
阳台上,几个俏丽的少女谈笑风生,真是千种风流,万般轻
狂。她们珠环翠绕的尖帽上,面纱低垂,一直拖到脚后跟;精
美的绣花胸衣遮住双肩,并按照当时风尚,露出处女那初步
丰满的美妙胸脯;罩衣已考究得出奇,蓬松宽大的下裙还更
珍贵;个个衣著全是绫罗丝绒,尤其纤手白嫩如脂,足见终
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从这一切便不难看出,她们都是富
贵人家的千金小姐。确实如此,这是百合花·德·贡德洛里
埃小姐及其同伴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阿梅洛特·德·
蒙美榭尔、科伦布·德·卡伊丰丹娜,以及德·香榭弗里埃
的小女儿。她们都是名门闺秀,此时聚集在贡德洛里埃的遗
孀家里,等候博热殿下及其夫人四月间来巴黎,为玛格丽特
公主遴选伴娘,到庇卡底从弗朗德勒人手里把公主迎接过来。
于是方圆百里内外,所有的乡绅早就纷纷活动开了,图谋为
自己的闺女能争得这一恩宠,其中许多人早把女儿亲自带到
或托人送到巴黎来,托付给阿洛依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
她管教审慎,令人敬佩。这位夫人的丈夫生前是禁军的弓弩
师,她居孀后带着独生女儿退居巴黎,住在圣母院前面广场
边自己的住宅里。
这些倩女所在的阳台,背连一间富丽的房间,室内挂着
弗朗德勒出产的印有金叶的浅黄皮幔。天花板上一根根平行
的横梁上,有无数稀奇古怪的雕刻,彩绘描金,叫人看了赏
心悦目。一只只衣橱精雕细刻,这儿那儿,闪耀着珐琅的光
泽;一只华丽的食橱上摆着一个陶瓷的野猪头,食橱分两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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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女主人是方旗骑士 ①
的妻子或遗孀。房间深处,一个高
大壁炉从上到下饰满纹章和徽记,旁边有一张铺着红丝绒的
华丽的安乐椅,上面端坐着贡德洛里埃夫人。从她的衣著和
相貌上都看得出她年已五十五岁。她身旁站着一位相公,神
态甚是自命不凡,虽然有点轻浮和好强,却仍不失为一位美
少年,所有的女子无不为之倾倒,而那些严肃和善于看相貌
的男子却连连耸肩。这位年轻骑士穿着御前侍卫弓手队长的
灿烂服装,很像朱庇特的束装,我们在本书第一卷中已领略
过了,这里就不再描述了,免得看官遭二遍苦。
小姐们全都坐着,有的坐在房间里,有的坐在阳台上,有
的坐在镶着金角的乌德勒支丝绒锦团上,有的坐在雕着人物
花卉的橡木小凳上。她们正在一起刺绣一幅巨大的壁毯,每
人拉着一角,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还有一大截拖在铺地板
的席子上。
她们一边交谈着,就像平常姑娘家说悄悄话,见到有个
青年男子在场时那样,细语悄声,抿着嘴笑。这位相公,虽
说他在场足以刺激这些女子各种各样的虚荣心,他自己却似
乎并不在意;他置身在这这些美女当中,个个都争着吸引他
的注意,可是他却好像格外专心用麂皮手套揩着皮带上的环
扣。
老夫人不时低声向他说句话儿,他竭力回答得彬彬有礼,
不过周到中显得有些笨拙和勉强。阿洛伊丝夫人同这个队长
低声说话,面带笑容,心领神会地做些小手势,一面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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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方旗骑士是封建制度下有权举旗召集附庸的领主。
百合花眨眨眼睛,从这些神态中可以很容易看出,这说明他
们之间有某种已定的婚约,大概这相公与百合花即将缔结良
缘。然而从这位军官那尴尬和冷淡的神情来看,显而易见,至
少在他这方面没有什么爱情可言了。他整个神色显得又窘又
烦,这样一种心情,要是换上今天我们城防部队的那班尉官,
准会妙语惊人,说:“真他妈的活受罪!”
这位和善的夫人,疼爱闺女真是迷了心窍,做为可怜母
亲的她,哪能觉察得出这军官没有什么热情,还一个劲地轻
轻叫他注意,说百合花引针走线多么心灵手巧。
“喂,侄儿呀,”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凑近他耳边说道。
“你就看一看吧!瞅她正在弯腰的模样儿!”
“看着哩。”那位相公应道,随即又默不作声,一副心不
在焉、冷冰冰的样子。
过了片刻,他不得不又俯下身来听阿洛伊丝夫人说:
“您哪里见过像您未婚妻这样讨人喜欢、这样活泼可爱的
姑娘?有谁比她的肌肤更白嫩,头发更金黄吗?她那双手,难
道不是十全十美吗?还有,她那脖子,难道不是像天鹅的脖
子那样,仪态万端,把人看得心醉神迷吗?连我有时候也十
分嫉妒您呀!您这放荡的小子,身为男人真有福分!我的闺
女百合花,难道不是美貌绝伦,叫人爱慕不已,使你心迷意
乱吗?”
“那还用着说!”他哪里这样答道,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您还不去跟她说说话儿!”阿洛伊丝夫人突然说道,并
推了他一下肩膀。“快去跟她随便说点什么,您变得太怕羞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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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向看官保证,怯生既不是这位队长的美德,也
不是他的缺点,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照办了。
“好表妹,”他走近百合花的身边说道。“这幅帷幔上绣的
是什么?”
“好表哥,”百合花应道,声调中带着懊恼。“我已经告诉
您三遍了。这是海神的洞府。”
队长那种冷淡和心不在焉的样子,百合花显然比她母亲
看得更清楚。他觉得必须交谈一下,随即又问:
“这幅海神洞府的帷幔,给谁绣的呢?”
“给田园圣安东修道院绣的。”百合花答道,眼睛连抬都
没抬一下。
队长伸手抓起挂毯的一角,再问:
“我的好表妹,这是个什么,就是那个鼓着腮帮,使劲吹
着海螺的肥头胖耳的军士?”
“那是小海神特里通。”她应道。
百合花的答话老是只言片语,腔调中有点赌气的味道。年
轻相公立刻明白了必须对她咬耳朵说点什么,无聊的话儿也
行,献殷勤的话儿也行,随便胡扯什么都行。他遂俯下身去
挖空心思,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更温柔更亲密的话儿来,只听
见他说:“您母亲为什么像我们的祖母似的,老穿着查理七世
时代绣有纹章的长褂呢?好表妹,请您告诉她,这种衣服现
在不时兴了,那袍子上做为纹徽所绣的门键和月桂树 ①
,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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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贡德洛里埃这个姓在法文为G ondelaurier ,可以拆开为g ond (门键)和
laurier (月桂树),故用这两种图案作为代表该姓的纹章。
看上去活像会走动的壁炉台似的。其实,现在谁也不会这样
坐在自家旌旗上,我向您发誓。”
百合花抬起漂亮的眼睛,用责备的目光瞅着他,低声说
道:“您向我发誓的就是这个吗?”
然而,心地善良的阿洛伊丝夫人看见他俩这样紧挨着絮
絮细语,真是欣喜若狂,便摆弄着其祈祷书的扣钩,说:“多
么动人的爱情画图呀!”
队长愈来愈尴尬,只得又重提壁毯这个话题,大声嚷道:
“这件手工真是优美呀!”
一听到这句话,另一个皮肤白皙的金发美人儿,身穿低
开领的蓝缎袍子的科伦布·德·卡伊丰丹纳,怯生生地开了
口,话是说给百合花听的,心底里却希望英俊的队长答腔,只
听见她说:“亲爱的贡德洛里埃,您见过罗舍—— 吉翁府邸的
壁毯吗?”
“不就是卢浮宫洗衣女花园所在的那座府邸吗?”狄安娜
·德·克里斯特伊笑呵呵问道,她长着一口漂亮的牙齿,所
以老是笑眯眯的。
“那儿还有巴黎古城墙的一座臃肿的旧塔楼呐。”阿梅洛
特·德·蒙米榭尔插嘴说。这漂亮的女郎水灵灵的,头发赤
褐而鬈曲,莫名其妙地常常唉声叹气,就像狄安娜小姐喜欢
笑一样。
“亲爱的科伦布,”阿洛伊丝夫人接口说。“莫非您是指国
王查理六世时期巴克维尔大人拥有的那座府邸吧?那里的壁
毯那才华美无比哩,全是竖纹织就的。”
“查理六世!国王查理六世!”年轻队长捋着胡子嘟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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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老太太对这些古老董记得多清楚!”
贡德洛里埃夫人继续往下说:“那些壁毯,确实绚丽!那
样令人观止的手工,堪称仅有绝无!”
身材苗条的七岁小女孩贝朗日尔·香榭弗里埃,本来从
阳台栏杆的梅花格子里望着广场,此时突然嚷叫起来:“啊!
来看呀,百合花教母,那个漂亮的舞女在石板地面上敲着手
鼓跳舞,围着一大堆市民在那里看哩!”
果真传来巴斯克手鼓响亮的颤音。
“是某个波希米亚的埃及女郎吧。”百合花边说边扭头向
广场张望。
“看去!看去!”那几位活泼的同伴齐声喊道,一起拥到
阳台边。百合花心里一直在揣摸着未婚夫为什么那么冷淡,慢
吞吞跟了过去,而这个未婚夫看到这场拘窘的谈话被这意外
的事情打断了,松了一口气,俨如一个换下岗的士兵,一身
轻松地回到房间里。不过,像给美丽的百合花放哨,这在往
日倒是一件可爱和令人喜悦的差使,但年轻队长却早已渐渐
烦腻了,并随着婚期日益临近,也就一天比一天更加冷淡了。
况且,他生性朝三暮四,而且—— 岂用得着点破?—— 情趣
有点庸俗不堪。虽说出身高贵,但在行伍中却染上了不止一
种兵痞的恶习。他喜欢的是酒家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独锺
的是下流话,军人式吊膀子,杨花水性的美女,轻而易举的
情场得意。话说回来,他曾从家庭受到过一点教育,也学过
一些礼仪,但他年轻轻就走南闯北,年轻轻就过着戎马生涯,
因而在军士的武器肩带的磨擦下,他那贵族的一层光泽外表
也就黯然失色了。好在他还知道人世间的礼貌,还不时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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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百合花小姐,可是每次到了她家里,总是倍感难堪,一来
是因为到处寻欢作乐,随便把爱情滥抛,结果留给百合花小
姐的则所剩无几了;二来是因为置身在这么多刻板、深居闺
阁、循规蹈矩的丽人当中,一直提心吊胆,深怕自己说惯了
粗话的那张嘴,突然会像脱缰的马,控制不了自己,无意中
漏出小酒馆那般不三不四的话儿来。可以设想一下,要是如
此,后果会有多糟!
而且,他身上这一切还混杂着一些顶呱呱的奢望:附庸
风雅,衣着出众,神采奕奕。要把这些德性集中于一身,那
就请诸位尽可能好好搭配一下吧,我只是个说书人而已。
于是,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若有所思也罢,若无所思
也罢,默默地靠在雕花的壁炉框上。这时,百合花小姐蓦然
回头对他说起话来。可怜的姑娘生他的气,毕竟不是情愿的。
“表哥,您不是说过,两个月前您查夜时,从十来个强盗
手里救下了一个吉卜赛小姑娘吗?”
“我想是的,表妹。”队长应道。
“那好,”她接着说道。“现在广场上跳舞的说不定就是那
个吉卜赛姑娘。您过来看一下,是不是认得出来,弗比斯表
哥。”
他看出,她亲切地邀请他到她身边去,还有意叫他的名
字,这其中暗含着重归于好的意思。弗比斯·德·夏托佩尔
(本章一开头看官所见到的正是他)缓步走近阳台去,百合花
含情脉脉,把手搭在弗比斯的胳膊上,对他说道:“喏,看那
边人圈里正在跳舞的小姑娘,她就是您说的那个吉卜赛姑娘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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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比斯望了望,应道:
“没错,我从那只山羊就认出是她。”
“哦!真是漂亮的小山羊!”阿梅洛特合起双掌赞叹道。
“它的角是真金的吗?”贝朗日尔问道。
阿洛伊丝夫人坐在安乐椅上没动,开口说:“去年从吉巴
尔城门来了一帮吉卜赛女人,会不会是她们当中的一个?”
“母亲大人,那道城门如今叫地狱门了。”百合花柔声细
气地说道。
贡德洛里埃小姐深知,她母亲提起这些老皇历,那个队
长会感到何等的不快。果然不出所料,他轻声挖苦起她来了:
“吉巴尔门!吉巴尔门!那有着说哩,可以扯到国王查理六世
啦!”
“教母,”贝朗日尔的眼睛一直不停地转动,突然举眼向
圣母院钟楼顶上望去,不由惊叫起来。“那是谁,顶上那个黑
衣人?”
姑娘们个个抬起眼睛。果真在朝向河滩广场的北边钟楼
顶端的栏杆上,凭倚着一个男子。那是一个教士,他的衣裳
和双手托住的脸孔,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像一尊
雕像,纹丝不动。他的眼睛直勾勾紧盯着广场。
这情景真有点像一只鹞鹰刚发现一窝麻雀,死死盯着它
看,一动也不动。
“那是若札的副主教大人。”百合花答道。
“您从这里就一眼认出他来,您的眼睛真好呀!”卡伊丰
丹纳说道。
“他瞅着那个跳舞的小姑娘多么入神呀!”狄安娜·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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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特伊接着说。
“那个埃及姑娘可得当心!”百合花说。“他不喜欢埃及
人。”
“那个人这样瞅着她,真是大煞风景!瞧她舞跳得多精彩,
把人看得都眼花了。”阿梅洛特·德·蒙米榭尔插嘴说。
“弗比斯好表哥,”百合花突然说道。“既然您认识这个吉
卜赛小姑娘,那就打个手势叫她上来吧!这会叫我们开心的。”
“说得极是!”小姐们全拍手喊道。
“那可是荒唐事儿一桩!”弗比斯答道。“她大概早把我忘
了,而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不过,既然小姐们都愿意,那
我就试试看。”于是,探身到阳台栏杆上喊道:“小妞!”
跳舞的姑娘恰好这时没有敲手鼓,随即转头向喊声的方
向望去,炯炯目光落在弗比斯身上,一下子停了下来。
“小妞!”队长又喊道,并用手指头示意叫她过来。
那个少女再望了他一眼,脸上顿时浮起红晕,仿佛双颊
着了火似的。她把小鼓往腋下一夹,穿过目瞪口呆的观众,向
弗比斯叫喊她的那幢房子走去,步履缓慢而摇曳,目光迷乱,
就像一只鸟儿经不住一条毒蛇的诱惑那般。
过了片刻,帷幔门帘撩开了,吉卜赛女郎出现在房间门
槛上,脸色通红,手足无措,气喘嘘嘘,一双大眼睛低垂,不
敢再上前一步。
贝朗日尔高兴得拍起手来。
跳舞的姑娘依然站在门坎上不动。她的出现对这群小姐
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影响。诚然,所有这些小姐个个心中都同
时萌发出一种朦胧不清的念头,设法取悦那个英俊的军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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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华丽的军服是她们卖弄风情的目标;而且,自从他在场,
她们之间便悄悄展开了一场暗斗,尽管她们自己不肯承认,但
她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时无刻不暴露出来。可是,她
们的美貌个个不相上下,彼此角逐起来,也就势均力敌,每
人都有取胜的希望。吉卜赛女郎的到来,猝然打破了这种均
衡。她的艳丽,真是世所罕见,她一出现在房门口,就仿佛
散发出一种特有的光辉。在这间拥挤的房间里,在幽暗的帷
幔和炉壁板环绕之中,她比在广场上更丰姿标致,光彩照人,
好比一把火炬从大白天阳光下被带到阴暗中来了。几位高贵
的小姐不由眼花缭乱,一个个都多少感到自己的姿色受到了
损害。因此,她们的战线—— 请允许我用这个习语—— 即刻
改变了,尽管她们之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彼此却心照不宣,
默契得很。女人在本能上互相心领神会,要比男人串通一气
还快得多。她们个个都感觉到,刚才进来了一个敌人,于是
人人便联合起来。只需一滴葡萄酒,就足以染红一杯水;只
需突然来了一个更妖艳的女人,便可以给群芳染上某种不佳
的心绪,尤其只有一个男子在场的时候。
因此,吉卜赛女郎所受到的接待真是雪里加霜。小姐们
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后互相丢了个眼色,千言万语尽
在这眼色中,彼此一下子便心领神会了。这期间,吉卜赛少
女一直等待着人家发话,心情激动万分,连抬一下眼皮都不
敢。
倒是队长先打破沉默,用他惯常的那种肆无忌惮的狂妄
腔调说:“我也发誓,这儿来了个尤物!您说呢,表妹?”
换上一个比较有心眼的赞美者,发表议论至少应该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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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放低些。这样的品评是不可能消除小姐们正在观察吉卜赛
少女而油然产生的那种女人嫉妒心。
百合花装模作样,带着轻蔑的口吻假惺惺地应道:“还不
错。”
其他几个小姐在交头接耳。
阿洛伊丝夫人为了自己的闺女,也同样心怀嫉妒。她终
于对跳舞的姑娘发话了:“过来,小乖乖!”
“过来,小乖乖!”贝朗日尔重说了一遍,摆出一副滑稽
可笑的庄严架势,其实她还没有吉卜赛姑娘的半腰高呢!
埃及姑娘向贵夫人走来。
“好孩子,”弗比斯夸张地说,同时也朝她走过去几步。
“我不知是否三生有幸您能认出我来……”
没等他说完,她即刻打断他的话,满怀无限的柔情蜜意,
抬起眼睛对他微笑,说道:
“啊!是的。”
“她记性可真好。”百合花说道。
“喂,那天晚上,您急速溜跑了。是我吓着您吗?”弗比
斯接着说。
“噢!不。”吉卜赛女郎答道。
先是一句“啊!是的,”接着又是一声“噢!不,”声调
中蕴藏着难以言表的某种情韵,百合花听了深感不快。
“我的美人儿,”队长每当同街头卖笑女郎搭讪,总是摇
唇鼓舌,说得天花乱坠,随即继续往下说:“您走了,留给我
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家伙,独眼、驼背,我相信是主教的敲钟
人。据说他是某个副主教的私生子,天生的魔鬼,名字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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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叫什么四季斋啦,圣枝主日啦,狂欢节啦,我记也记不
清!反正是群钟齐鸣的节日名称呗!他狗胆包天,竟敢抢您,
好像您生就该配给教堂听差似的!真是岂有此理!那只猫头
鹰他想对您搞什么鬼?嗯,说呀!”
“我不知道。”她答道。
“想不到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一个敲钟的,竟像一个子爵,
公然绑架一个姑娘!一个贱民,竟敢偷猎贵族老爷们的野味!
真是天下少有!不过,他吃了大苦头啦。皮埃拉·托特吕老
爷是世上最粗暴最无情的,哪个坏蛋一旦落在他手里,非被
揍得死去活来不可。如果您喜欢,我可以告诉您,您那个敲
钟人的皮都被他巧妙地剥下来了。”
“可怜的人!”吉卜赛女郎听了这番话,又回想起耻辱柱
的那幕情景,不由说道。
队长纵声哈哈大笑起来:“牛角尖的见识!瞧这种怜悯的
样子,就像一根羽毛插在猪屁股上!我情愿像教皇那样挺着
大肚子,假如……”
他猛然住口。“对不起,小姐们!我想,差点就要说蠢话
了。”
“呸,先生!”卡伊丰丹纳小姐说道。
“他是用他的下流语言跟那个下流女人说话哩!”百合花
心中越来越恼怒,轻声添了一句。队长被吉卜赛女郎、尤其
被他自己迷住了,脚跟转来转去,显出一副粗俗而天真的兵
痞式媚态,一再反复说:“一个绝色美人,我以灵魂起誓!”百
合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恼怒有增无减。
“穿得不伦不类!”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说,依然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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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美丽的牙齿笑呵呵的。
对其他几个小姐来说,这一看法简直是一线光明,她们
立刻看清了埃及女郎可攻击的薄弱环节。既然啃不动她的美
貌,便向她的服装猛扑过去。
“不过这话倒是千真万确,小妞。”蒙米榭尔小姐说。“你
从哪里学来了不披头巾、不戴胸罩就这样满街乱跑呢?”
“裙子还短得吓人。”卡伊丰丹纳小姐插上一句。
“我亲爱的,”百合花酸溜溜的接着说。“您身上那镀金的
腰带,叫那班巡捕看见了会把您抓起来的。”
“小妞,小妞,”克里斯特伊小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
是正经地给你的胳膊套上袖子,就不会给太阳晒得那么焦黑
了。”
这一情景,确实值得比弗比斯更灵光的一个人来看,看
这些倩女如何用恶毒和恼怒的语言,像一条条毒蛇围着这个
街头舞女缠来缠去,滑来滑去,扭来扭去。她们既冷酷又文
雅,把街头舞女那身缀满金属碎片的寒伧而轻狂的装束,恶
意地尽情挑剔,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她们又是讥笑,又是挖
苦,又是侮辱,没完没了。冷言冷语,傲慢的关怀,凶狠的
目光,一古脑儿向埃及姑娘倾泻,简直就像古罗马那般年青
的命妇拿金别针去刺一个漂亮女奴的乳房作耍取乐,又好似
一群美丽的母猎犬,鼻翼张开,眼睛冒火,围着树林里一只
牝鹿团团转,而主人的目光却禁止它们把牝鹿吞吃掉。
在这些名门闺秀面前,一个在公共场所跳舞的可怜少女
到底算得了什么!她们似乎对她的在场毫不在意,竟当着她
的面,对着她本人,就这样高声品头论足,好像在议论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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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当不洁、相当下流、却又相当好看的什么玩意儿。
对这些如针扎一般的伤害,吉卜赛女郎并非毫无感觉,她
的眼睛和脸颊,不时燃烧着愤怒的光芒,浮现出羞愧的红晕;
嘴唇颤动,似乎支支吾吾说着什么轻蔑的话儿;噘着小嘴,鄙
视地做出看官所熟悉的那种娇态。不过,她始终没有开口,一
动也不动,目光无可奈何,忧伤而又温柔,一直望着弗比斯。
这目光中也包含着幸福和深情。好似她由于害怕被赶走,才
竭力克制住自己。
至于弗比斯,他笑着,神态鲁莽而又怜悯,站在吉卜赛
女郎一边。
“让她们说去吧,小妞!”他把金马刺碰得直响,一再说
道。“您这身打扮确实有点离奇和粗野,不过,像您这样俊俏
的姑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我的天啊!”满头金发的卡伊丰丹纳小姐挺直她那天鹅
似的长脖子,脸带苦笑,叫嚷起来。“依我看呀,王家弓箭手
老爷们碰上埃及女人的漂亮眼睛,也太容易着火啦。”
“为什么不?”弗比斯说。
队长的这句回答本来是无心的,就像随便扔出一个石子
而不知落到哪里去,可是小姐们一听,科伦布笑了起来,狄
安娜也笑了,阿梅洛特也笑了,百合花也笑了—— 同时眼睛
里闪动着一滴泪珠。
吉卜赛女郎刚才听到了科伦布·德·卡伊丰丹纳的话
儿,眼睛一下子耷拉下来,紧盯着地上,这时又抬起头来,目
光闪烁,充满着喜悦和自豪,紧盯着弗比斯。这时刻,她真
是妖艳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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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见此情景,深感受到触犯,却又弄不明白是怎么
一回事。
“圣母啊!”她突然嚷了起来。“是什么东西在搅动我的腿?
哎呵!可恶的畜生!”
原来是山羊刚过来找女主人,向她冲过去时,坐在那里
的贵夫人拖到脚上的一大堆蓬蓬松松的衣裙,把山羊的两只
角缠住了。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开了。吉卜赛女郎一言不发,走
过去把山羊解脱出来。
“哦!瞧这小山羊,脚蹄还是金的呢!”贝朗日尔嚷着,高
兴得跳起来。
吉卜赛女郎跪了下来,腮帮紧偎着山羊温顺的头,仿佛
在请求山羊原谅她刚才那样把它丢在一旁。
这当儿,狄安娜探身贴在科伦布的耳边说:
“哎呀!天啊!我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这不就是那个带
着山羊的吉卜赛姑娘吗!人家说她是女巫,还说她的山羊会
耍种种魔法。”
“那敢情好,”科伦布说道。“那就叫山羊也给我们要一个
魔法吧,让我们也开开心。”
狄安娜和科伦布赶忙对吉卜赛女郎说:“小姑娘,那就叫
你的山羊变一个魔法吧。”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跳舞的姑娘应道。
“一个奇迹,一个戏法,总之一个妖术吧。”
“不明白。”她又轻轻抚摸着漂亮的山羊,连连喊着,“佳
丽!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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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百合花注意到山羊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皮做的绣
花小荷包,便问吉卜赛女郎说:“那是啥东西?”
吉卜赛女郎抬起一双大眼睛望着她,郑重其事地应道:
“那是我的秘密。”
“我倒很想知道你葫芦里卖着什么药。”百合花心里想着。
这当儿那个夫人脸带愠色站了起来:“喂喂,吉卜赛姑娘,
既然你和你的山羊连给我们跳个舞都不行,那你们待在这里
干吗?”
吉卜赛女郎没有应声,慢慢地向门口走去。然而,越靠
近门口,也越放慢脚步,似乎有个难以抗拒的磁石在吸引着
她。突然间,她把噙着泪花的润湿眼睛移向弗比斯,随即站
住了。
“真是天晓得!”队长喊道。“不能就这样走掉。您回来,
随便给我们跳个什么舞。噢!对了,我心上的美人,您叫什
么来的?”
“爱斯梅拉达。”跳舞的姑娘应道,眼睛依然看着他。
听到这古怪的名字,小姐们都笑疯了。
“真是的,一个小姐叫这样一个可怕的名字!”狄安娜说。
“您很明白,这是一个巫女呗。”阿梅洛特接着说。
“我亲爱的,”阿洛伊丝夫人一本正经地说道。“肯定不是
你父母从洗礼的圣水盘里给你捞到这个名字的吧。”
正当她们说话的时候,贝朗日尔趁人不注意,用一块小
杏仁饼逗引小山羊,把它拉到角落去已好一会儿了。她俩顿
时就成了好朋友。好奇的女孩子把挂在小山羊脖子上的荷包
解下,打开来一抖,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席子上。原来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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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字母,每个字母都分开单独写在一小片黄杨木上。这些玩
具似的字母刚摊在席子上,贝朗日尔即刻吃惊地看见一个奇
迹出现了:小山羊用金蹄从中选出几个字母,轻轻地推着,把
这些字母排列成一种特殊的顺序。不一会儿工夫,就排成一
个词,山羊好象谙于拼写,不假思索就拼写成了。贝朗日尔
赞叹不已,一下子合掌惊叫起来:
“百合花教母,快来看呀,瞧山羊刚做什么来的!”
百合花跑过去一看,不由全身一阵战栗。地板上那些排
列有序的字母组成这个词:弗比斯 ①
。“这真是山羊写的?”百
合花声音大变,问道。
“对,教母。”贝朗日尔说。
毋庸置疑,小女孩不会写字。
“这就是所谓的秘密呀!”百合花心里揣摩着。
就在这时候,传来小女孩的叫喊声,所有的人闻声拔腿
跑了过去,有母亲,有几位小姐,有吉卜赛女郎,还有那位
军官。
吉卜赛女郎看见山羊刚才干了这件荒唐事儿,脸色红一
阵白一阵,像个罪犯站在队长面前,浑身直打哆嗦,可是队
长却露出得意而又惊讶的笑容,定定地瞅着她。
“弗比斯!”小姐们简直惊呆了,喃喃说道。“这是队长的
名字呀!”
“您的记性可真好呀!”百合花向呆若木鸡的吉卜赛女郎
说,随即放声哭了起来,美丽的双手捂住脸孔,痛苦地呐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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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弗比斯意为太阳神。
道:“咳!这是一个巫女!”而她却听见心灵深处有个更苦楚
的声音告诉她说:“这是一个情敌!”
她一下子晕倒了。
“我的女儿呀!我的女儿呀!”母亲喊道,吓得魂不附体。
“滚开,吉卜赛死丫头!”
爱斯梅拉达转瞬间把那些晦气的字母捡了起来,向佳丽
作了个手势,从一道门里走了出去,而人们把百合花从另一
道门抬了出去。
弗比斯队长独自站在那里,不知该走哪道门是好,犹豫
了片刻,随即跟着吉卜赛女郎走了。
二 一个教士和一个哲学家在一起
小姐们刚才所看到那个站在北边钟楼顶上,探身俯临广
场,聚精会神望着吉卜赛女郎跳舞的教士,正是克洛德·弗
罗洛副主教。
副主教在这钟楼顶上为自己设置的那间神秘小室,看官
们想必没有忘记吧。(顺便提一下,我不知道是否就是今天从
两座钟楼拔地而起的平台上面,透过朝东的约一个人高的方
形小窗洞,可以望见其内部的那一间。这是一间陋室,如今
光秃秃的,空空荡荡,破破烂烂,马马虎虎粉刷过的墙壁上,
零零落落装饰着几幅反映大教堂门面的发黄的蹩脚版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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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想,这个洞里现在共同住着蝙蝠和蜘蛛,因而苍蝇便遭到
双重的歼灭战了。)
每天,日落前一个小时,副主教便登上钟楼的楼梯,躲
进这间小室,有时通宵达旦都在那里。这一天,他来到这陋
室的低矮小门前,从挂在腰间荷包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把复
杂的小钥匙,正当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
手鼓和响板的声音。这响声来自教堂前面广场上。我们前面
已经说过,这间小室只有一扇朝向主教堂背部的窗洞。克洛
德·弗罗洛连忙抽出钥匙,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钟楼顶上,正
是小姐们所看到的,神态阴郁的沉思。他待在那里,神色庄
严,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沉思着。整个巴黎就在
他脚下,连同全城无数楼房的万千尖顶,远处环绕着的柔弱
的山丘,从一座座桥下蜿蜒流过的塞纳河,街上波涛汹涌般
的民众,如云朵缭绕的烟雾,似链条起伏的屋顶,以及挤压
着圣母院的重重叠叠的链环。然而,在这一整座城市中,副
主教只盯着地面的一点:圣母院前面广场;在这一整片人群
中,只盯着一个身影:吉卜赛女郎。
要说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目光,目光中喷射出来的火焰又
是从哪儿来的,那可就难了。这是一种呆板的目光,却又充
满着纷乱和骚动。他全身木然不动,只有不时身不由己地颤
抖一下,好像一棵树迎风摇动一般;撑在大理石栏杆上的双
肘,比大理石还更僵硬;直愣愣的笑容,连整张脸都绷紧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仿佛克洛德·弗罗洛全身都僵死了,唯有
两只眼睛还活着。
吉卜赛女郎翩翩舞着,手鼓在指梢上旋转,而且一边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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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普罗旺斯的萨拉帮德舞,一边把手鼓抛向空中。矫捷,轻
盈,欢快,并没有感觉到那垂直投射到她头上的那可怕目光
的压力。
群众蚁集在她周围。不时,有个怪里怪气穿着红黄两色
外衣的男子出来帮她跑了个圆场,然后又回到离舞女几步远
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抱住山羊的头部搁在他的膝盖上。这个
男人看上去像是吉卜赛女郎的伴侣。克洛德·弗罗洛从所站
的高处向下望去,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打从看见这个陌生人时起,副主教心猿意马,既要注意
跳舞姑娘,又要注意那个男人,脸色遂越来越阴沉了。他猛
然挺直身子,全身一阵哆嗦,咕哝道:“这个男人是谁?我向
来都是看见她独自一个人的!”
一说完,便一头又钻到螺旋形楼梯曲曲折折的拱顶之下,
冲下楼去。在经过钟楼那道半开半闭的门前时,冷不防发现
一件事情,不由一怔,只见卡齐莫多俯身在好似巨大百叶窗
的石板屋檐的一个缺口处,也正在向广场眺望。他是看得那
样入神,连他的养父走过那里都没有觉察。那只粗野的眼睛
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这是一种入了迷的温柔目光。克
洛德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这倒怪了!难道他也在看那个埃及
姑娘吗?”他继续往下走,不一会儿,心事重重的副主教便从
钟楼底层的一道门走到了广场。
“吉卜赛姑娘到底怎么啦?”他混在那群被手鼓声吸引来
的观众当中,问道。
“不知道。”他旁边的一个人应道。“她忽而不见了,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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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到对面那幢房子里跳凡丹戈舞 ①
去了,是他们叫她去的。”
吉卜赛女郎刚才舞步翩翩,婀娜多姿,遮掩了地毯上的
花叶图案,此时就在她跳舞的地方,在同一张地毯上,副主
教看到的只有穿着红黄两色上衣的那个男子。此人为了也挣
几个小钱,正在绕着圈子走圆场,只见他双肘搁在屁股上,脑
袋后仰,脸孔通红,脖子伸长,牙间咬住一把椅子,椅上拴
着向旁边一个女子借来的一只猫,猫吓得喵喵直叫。
这个江湖艺人汗流如注,高高顶着由椅子和猫构成的金
字塔,从副主教面前走过。副主教顷刻喊道:“圣母啊!皮埃
尔·格兰古瓦,你这是干什么?”
副主教声色俱厉,把那个可怜虫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连
同其金字塔都失去了平衡,椅子和猫一古脑儿砸在观众的头
上,激起一阵经久不息的嘲骂声。
要不是克洛德·弗罗洛示意叫他跟着走,他趁混乱之机,
赶紧躲进教堂里去,那么皮埃尔·格兰古瓦 (确实是他)可
就麻烦了。猫的女主人,周围所有脸上被划破擦伤的观众,很
可能会一齐找他算帐的。
大教堂已经一片昏暗,空无一人。正殿四周的回廊黑黝
黝的,几处小礼拜堂的灯光开始像星星一般闪烁起来了,因
为拱顶越来越漆黑了。唯有大教堂正面的大圆花窗仍映着夕
阳西下的余照,色彩斑烂,犹如一堆璀璨的宝石,在阴暗中
熠熠发亮,并把耀眼的光辉反射到正殿的另一端。
他俩走了几步,堂·克洛德往一根柱子上一靠,目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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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是西班牙一种伴以响板的三拍子民间舞蹈。
睛地盯着格兰古瓦。这目光,格兰古瓦并不害怕,因为他觉
得自己穿着这种小丑的服装,无意中竟被一个严肃的博学的
人撞见了,真是丢人现眼。教士的这一瞥并没有丝毫嘲笑和
讽刺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经,心平气和,却又洞察入微。副
主教先打破沉默,说:
“过来,皮埃尔君许多事情得向我说说清楚。首先,将近
两个月了,您连个影子也没有,现在可在街头找到您了,瞧
您一身装束好不漂亮,真是!半黄半红,与科德贝克 ①
的苹
果无二,您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格兰古瓦可怜巴巴地应道。“这身穿著确实怪里
怪气,您看我这副模样,比头戴葫芦瓢的猫还要狼狈哩。我
自己也觉得这样做糟透了,无异于自找苦吃,存心叫巡防捕
役们把这个穿着奇装怪服的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家,抓去好好
敲打肩胛骨。可是您要我怎么办,我尊敬的大人?全怪我那
件旧外褂,一入冬就不仁不义地把我抛弃了,借口说它成了
破布条儿,该到捡破烂的背篓里去享享清福啦。怎么办?文
明总还没有发展到了那一步,像古代狄奥日内斯 ②
所主张的
那样,可以赤身裸体到处行走,再说,寒风冷凛,试图使人
类迈出这新的一步,而取得成功,总不能在一月里呀!凑巧
见到了这件上衣,我拿了,这才把原来那件破旧黑外褂扔了。
对像我这样的一个神秘哲学家来说,破旧就不神秘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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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狄奥日内斯 (前413—— 前323),古希腊犬儒学派的哲学家。
科德贝克在法国卢昂地区。
一来,我就像圣惹内斯特
①
那样穿上小丑的衣裳。有什么法
子呢?这是一时的落难罢了。阿波罗确曾在阿德墨托斯 ②
家
放过猪呢。”
“您干的好行当呀!”副主教说道。
“我的大人,坐而论道,写写诗歌,对着炉子吹火,或者
从天上接受火焰,我同意这比带着猫顶大盾要惬意得多。所
以您刚才训斥我,我确实比待在烤肉铁叉前的驴子还要笨。可
是有什么法子呢,大人?每天总得过活呀!最美的亚历山大
体 ③
诗行,咀嚼起来总不如布里奶酪 ④
来得可口哇。我曾给
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写了您所知道的那首精彩的赞婚
诗,可是市府不给我报酬,借口说那首诗写得不好,就好像
四个埃居就可以打发索福克列斯 ⑤
的一部悲剧似的。这样一
来我都快饿死了,幸好我觉得自己的牙床倒挺坚实的,便向
牙床说:‘去玩玩力气把式,耍耍平衡戏法,自己养活自己吧。’
有一群叫化子—— 现在都成了我的好友—— 传授给我二十来
种耍力气的把式,所以如今可以靠白天满头大汗耍把式挣来
的面包,晚上喂我的牙齿了。我承认,这样使用我的智能,毕
竟是可悲的,人生在世,并不是专为敲手鼓和咬椅子来度日
子的。话说回来,尊敬的大人,光度日子是不够的,还得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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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③
④
⑤ 索福克列斯 (约公元前496—公元前406),古希腊的悲剧大师。
布里为巴黎盆地东部地区,以盛产布里奶酪称。
亚历山大诗体为每行十二音节的韵诗。
阿德墨托斯为古希腊神话中人物,费尔斯国王。阿波罗因杀死独目巨龙,
被宙斯罚为凡人服一年劳役,便选中阿德墨托斯为主人替他放猪。
圣惹内斯特是古罗马时代的殉教者。
口饭吃才行。”
堂·克洛德静静听着。猛然间,他那凹陷的眼睛露出机
敏、锐利的目光,可以说格兰古瓦顿时觉得这目光直探到他
灵魂深处去了。
“很好,皮埃尔君您怎么现在和那个跳舞的埃及姑娘混在
一起呢?”
“咋地!”格兰古瓦说。“她是我的老婆,我是她的老公。”
教士阴森的眼睛一下子像火焰在燃烧。
“你 ①
怎能干出这种事来,可怜虫?”他怒冲冲抓住格兰
古瓦的胳膊,大喊大叫。“你竟然被上帝唾弃到这个地步,才
会对这个姑娘动手动脚?”
“凭我进天堂的份儿起誓,大人,”格兰古瓦浑身直打哆
嗦,答道。“我向您发誓,我从来没有碰过这个姑娘,如果这
正是您所担心的话。”
“那你说什么丈夫妻子呢?”教士说。
格兰古瓦赶忙把看官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奇迹宫廷的奇
遇啦,摔罐子成亲啦,三言两语地讲给他听。还说到,看来
这门亲事还毫无结果,每天晚上,吉卜赛姑娘都像头一天新
婚之夜那样避开他。末了他说:“这是有苦难言呀,都因为我
晦气,讨了个贞洁圣女。”
“您这话怎说?”副主教问道,听到这番叙述,渐渐怒气
消了。
“要说清楚可相当困难呀。”诗人应道。“这是一种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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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在此之前一直用“您”称呼,这里改用“你”,表示愤怒和蔑视。
据一个被称为埃及公爵的老强盗告诉我说,我的妻子是一个
捡来的孩子,或者说,是个丢失的孩子,反正都是一码事。她
脖子上挂着一个护身符,据说这护身符日后可以使她与父母
重逢,但是如果这姑娘失去了贞操,护身符随即将失去其法
力。因而我们两个人都一直洁身自好。”
“那么,”克洛德接口说,脸孔越来越开朗了。“皮埃尔君,
您认为这个女人没有接近过任何男人?”
“堂·克洛德,您要一个男人怎么去对付迷信的事情呢?
她脑子里装着这件事。我认为,在那班唾手可得的流浪女子
当中,能像修女般守身如玉的,确是凤毛麟角。不过她有三
样法宝防身:一是埃及公爵,把她置于直接保护之下;二是
整个部落,人人把她尊敬得像圣母一般;三是一把小巧的匕
首,从不离身,尽管司法长官三令五申禁止带凶器,这个小
辣椒总是把匕首带在身上什么隐蔽的角落,有谁胆敢碰她的
腰身,那匕首马上就拔出来了。这真是一只蛮野的黄蜂,得
了吧!”
副主教并不就此罢休,接二连三再向格兰古瓦盘问个没
完。
依照格兰古瓦的评判,爱斯梅拉达这个倩女,驯良而又
迷人;俏丽,除了那种特具一格的噘嘴之外;天真烂漫,热
情洋溢,对什么都不懂,却又对什么都热心;对男女之间的
区别都还一无所知,甚至连在梦里也弄不清;生就这个样子;
特别喜欢跳舞,喜欢热闹,喜欢露天的活动;是一种蜜蜂似
的女人,脚上长着看不见的翅膀,生活在不停飞旋之中。这
种性情是她过去一直过着漂泊的生活养成的。格兰古瓦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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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才得知,她年幼时就跑遍西班牙和卡塔卢尼亚,一直到
了西西里;他甚至认为,她曾经随着成群结队的茨冈人到过
阿卡伊境内的阿尔及尔王国,阿卡伊一边与小小的阿尔巴尼
亚和希腊接壤,另一边濒临去君士坦丁堡必经之路的西西里
海。据格兰古瓦说,阿尔及尔国王作为白摩尔人的民族首领,
这些流浪者都是他的臣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爱斯梅拉
达还很年轻时从匈牙利来到了法国。这个少女从所有这些地
方带来了零零碎碎的古怪方言、歌曲和奇异的思想,因而说
起话来南腔北调,杂七杂八,有点像她身上的服装一半是巴
黎式的、一半是非洲式的那样。不过,她经常往来的那些街
区的民众倒很喜欢她,喜欢她快快活活,彬彬有礼,活泼敏
捷,喜欢她的歌舞。她认为全城只有两个人恨她,一谈起这
两个人就心惊肉跳:一个是罗朗塔楼的麻衣女,这个丑恶的
隐修女不知对埃及女人有什么恩怨,每当这个可怜的跳舞姑
娘走过那窗洞口时,就破口咒骂;另一个人是位教士,每次
遇到时向她投射的目光和话语,无不叫她心里发怵。副主教
听到最后这一情况,不由心慌意乱,格兰古瓦却没有太留心,
因为这个无所用心的诗人,只两个月的工夫就把那天晚上遇
见埃及姑娘的种种奇怪情况,以及副主教在这当中出现的情
景,统统忘到九霄云外。不过,这个跳舞的小姑娘没有什么
可害怕的,她从不替人算命,这就免遭一般吉卜赛女人经常
吃巫术官司的苦头。再说,格兰古瓦如果算不上是丈夫,起
码也称得上是兄长。总之,对这种柏拉图式的婚姻,这个哲
学家倒也心平气和了,总有个地方可以安身,总有面包可以
活命吧。每天早上,他往往跟埃及姑娘一道,到街头帮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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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给的小钱收起来;每天晚上,同她一起回到他俩的共同
住处,任凭她把自己锁在单独的小房间里,他却安然入睡了。
他认为,总的说来,这种生活挺温馨的,也有利于冥思默想。
再则,凭良心说,这个哲学家对这位吉卜赛女郎是否迷恋到
发狂的程度,他自己也说不准。他爱那只山羊,几乎不亚于
爱吉卜赛女郎。这只山羊真是可爱,又温顺,又聪明,又有
才情,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山羊。这类令人惊叹不已、常常导
致驯养者遭受火刑的灵巧畜生,在中世纪是司空见惯的。这
只金蹄山羊的魔法其实是些无伤大雅的把戏罢了。格兰古瓦
把这些把戏仔细说给副主教听,副主教看上去听得津津有味。
在许多情况下,只要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手鼓伸到山羊面
前,便可以叫它变出想要的戏法。这都是吉卜赛女郎调教出
来的,她对这类巧妙的手法具有罕见的才能,只需两个月工
夫就教会了山羊用一些启动字母拼写出弗比斯这个词来。
“弗比斯!”教士说道。“为什么是弗比斯呢?”
“不清楚。”格兰古瓦应道。“也许是她认为具有某种神秘
法力的一个词吧。她认为独自一人时,翻来复去低声念着这
个词。”
“您有把握这仅仅是个词,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吗?”克
洛德用他那特有的敏锐目光盯着他,又问。
“谁的名字?”诗人说道。
“我怎么知道呢?”教士应道。
“那正是我所想的,大人。这帮流浪者多少都有点信奉拜
火教,崇拜太阳。弗比斯就是从那儿来的吧。”
“我可并不像您觉得那么明明白白,皮埃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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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这与我不相干。她要念‘弗比斯’就随她念去呗。
有一点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佳丽喜欢我已经差不多同喜欢
她一样了。”
“这个佳丽又是谁?”
“雌山羊呗。”
副主教用手托着下巴,看上去想入非非。过了片刻,突
然猛转身向着格兰古瓦。
“你敢对我发誓,你真的没有碰过?”
“碰过谁?母山羊吗?”格兰古瓦反问道。
“不,碰那个女人。”
“碰我的女人!我向您发誓,没有碰过。”
“你不是经常单独跟她在一起吗?”
“每天晚上,整一个钟头。”
堂·克洛德一听,眉头紧蹙。
“咳!咳!一个男人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是不会想到
念主祷文的 ①
”
“以我灵魂发誓,哪怕我念《主祷词》、《圣母颂》、《信仰
上帝我们万能的父》 ②
,她对我的青睐,也不比母鸡对教堂更
有兴趣呐。”
“拿你母亲的肚皮起誓,”副主教粗暴地重复道。“发誓你
手指尖没有碰过这个女人。”
“我发誓,还可以拿我父亲的脑袋担保,因为这两者何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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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一种关系!不过,我尊敬的大人,请允许我也提一个问题。”
“讲,先生。”
“这件事跟您何干?”
副主教的苍白脸孔,顿时红得像少女的面颊似的。他好
一会儿没应声,随后露出明显的窘态说道:
“您听着,皮埃尔·格兰古瓦君,据我所知,您还没有被
打入地狱。我关心您,并要您好。然而,您只要稍微接触一
下那个埃及魔鬼姑娘,您就要变成撒旦的奴隶。您明白,总
是肉体毁灭灵魂的。要是您亲近那个女人,那您就大祸临头!
说完了!”
“我试过一回,”格兰古瓦搔着耳朵说道。“就在新婚那一
天,结果倒被刺了一下。”
“皮埃尔君,您居然这样厚颜无耻?”
教士的面孔随即又阴沉下来了。
“还有一回,”诗人笑咪咪地往下说。“我上床前从她房门
的锁孔里瞅了一瞅,正好看见穿着衬衫的那个绝世佳人,光
着脚丫,想必偶或把床绷蹬得直响吧。 ”
“滚,见鬼去!”教士目光凶狠,大喝一声,并且揪住格
兰古瓦的肩膀,把这个飘飘然的诗人猛烈一推,随即大步流
星,一头扎进教堂最阴暗的穹窿下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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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大 钟
自从那天上午在耻辱柱受刑以后,圣母院的邻里都认为,
他们发觉卡齐莫多对敲钟的热情锐减了。在那以前,时刻钟
声充耳,悠扬动听的早祷钟和晚祷钟震天价响的弥撒钟,抑
扬顿挫的婚礼钟和洗礼钟,这一连串的钟声在空中飘荡缭绕,
仿佛是入耳动心的各种各样声音织成的一幅云锦。整座古老
的教堂颤震不已,响声回荡不绝,永远沉浸在欢乐的钟声里。
人们时时感觉到有个别出心裁而又喜欢喧闹的精灵,正通过
这一张张铜嘴在放声歌唱。如今这个精灵似乎消失了,大教
堂显得郁郁寡欢,宁愿哑然无声了。只有节日和葬礼还可以
听到单调的钟声,干巴巴的,索然无味,无非是礼仪的需要,
不得不敲而已。凡是一座教堂都有两种声响,在内是管风琴
声,在外是钟声,现在只剩下管风琴声了。仿佛圣母院钟楼
里再也没有乐师了。其实卡齐莫多一直在钟楼里。他究竟有
什么心事呢?莫非在耻辱柱上所蒙受的耻辱与绝望的心情至
今还难以忘怀?莫非刽子手的鞭挞声无休止地在他心灵里回
响?莫非这样一种刑罚使他悲痛欲绝,万念俱灭,甚至对大
钟的锺情也泯灭了呢?要不然,是大钟玛丽遇到了情敌,圣
母院敲钟人的心中另有所欢,爱上什么更可爱更美丽的东西
而冷落了这口大钟及其十四位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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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四八二年,圣母领报节到了,正好是三月二十五
日,礼拜二。那一天,空气是那样清纯,那样轻柔,卡齐莫
多突然觉得对那些钟又有几分爱意了,遂爬上北边的钟楼,而
这时候,教堂的听差正把下面每道大门打开来。圣母院那时
的大门全是用十分坚硬的大块木板做成的,外表包着皮革,四
周钉有镀金的铁钉,边框装饰着“精心设计”的雕刻。
到达塔楼顶上高大钟笼之后,卡齐莫多不由心酸,摇了
摇头,端详了那六口大钟一会儿,仿佛他心中有什么奇怪的
东西把他与这些大钟间隔开来,因而不胜悲叹。然而,他把
这些钟猛力一摇,随即感到这一群钟在他手底下摇来晃去,看
到—— 因为听不见—— 那颤动的八度音在响亮音阶上忽上忽
下,宛如一只鸟儿在枝头上跳来跳去,钟乐的精灵,即摇动
着金光闪烁的音束、拨动着颤音、琶音和密接和应的那个守
护神,早已把这可怜聋子的灵魂勾去了。这个时候,卡齐莫
多才又快活起来,忘却了一切,心花怒放,容光焕发。
他走来走去拍着手,从这根钟索跑到那根钟索,高声呼
喊,比手划脚,鼓动着那六位歌手,犹如乐队指挥在激励聪
明的演奏能手那般。
“奏吧,”他说道,“奏吧,加布里埃!把你全部的声音倾
注到广场上去。今天是节日呀!”—— “蒂博尔,别偷懒。你
慢下来啦。快,加把劲吧!难道你锈了不成,懒东西?”——
“好呀!快!快!别让人看见钟锤摆动才好!叫他们个个像我
一样被震聋!就这样,蒂博尔,好样的!”—— “吉约姆!吉
约姆!你最胖,帕斯基埃最小,可是帕斯基埃最洪亮。让我
们打赌:凡是听得见的人都听出它比你响亮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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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真棒!我的加布里埃,响些再响些!”—— “嘿!你们
两只麻雀,在上面干什么来的?我没有看见你们发出一丁点
儿声响。”——“那些铜嘴在该歌唱时却像在打呵欠,这是怎
么一回事呀?得啦,好好干活吧!这是圣母领报节,阳光真
好,也该有好听的钟乐才行。”“可怜的吉约姆!瞧你上气不
接下气的,我的胖墩!”
他全神贯注,正忙于激励那几个大钟,这六个大钟遂一
个比一个起劲地跳跃着,摇摆着它们光亮的臀部,就好像几
头套在一起的西班牙骡子,不时在骡夫吆喝声的驱策下,喧
闹着狂奔。
钟楼笔直的墙壁,在一定高度上被一片片宽大的石板瓦
遮掩着。忽然,卡齐莫多无意间从石板瓦中间向下望去,看
见一个打扮奇异的少女来到广场上,她停了下来,把一条毯
子铺在地上,一只小山羊随即走过来站在毯子上,四周立刻
围拢来一群观众。这一看呀,卡齐莫多顿时思绪变了,满腔
对音乐的热情霍然凝固了,好像熔化的树脂被风一吹,一下
子冻结起来似的。他停住了,扭身背向那些钟,在石板瓦遮
檐后面蹲了下来,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个跳舞的姑娘,目光
迷惘、深情、温柔,就是曾经使副主教惊讶过一次的那种目
光。这当儿,那几口被遗忘的大钟顷刻都一齐哑然无声,叫
那班爱听钟乐的人大失所望,他们本来站在钱币兑换所桥上,
诚心诚意地聆听着圣母院群钟齐鸣,这时只好怏怏走了,就
像一条狗,人家给它看的是一根骨头,扔给它的却是一块石
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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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命 运
①
凑巧就在这同一个三月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想
就是二十九日那个礼拜六,圣厄斯塔舍纪念日,我们年青的
学子朋友磨坊的约翰·弗罗洛起床穿衣时,发觉他裤子口袋
里的钱包没有半点钱币的响声了。遂把钱包从裤腰小口袋里
掏出来,说道:“可怜的钱包!怎么!连一文钱也没有啦!掷
骰子、喝啤酒、玩女人,多么残酷地把你掏得精光!瞧你现
在成了啥样子,空瘪瘪,皱巴巴,软塌塌!活像一个悍妇的
乳房!西塞罗老爷,塞内加老爷,你们那些皱缩的书丢得满
地都是,我倒向你们讨教讨教,尽管我比钱币兑换所的总监
或比兑换所桥上的犹太人,更明白一枚刻有王冠的金埃居值
三十五乘十一个二十五索尔零八德尼埃巴黎币,一枚刻有新
月的埃居值三十六乘十一个二十六索尔零六德尼埃图尔币,
要是我身上连去压双六的一个小钱都没有,那懂得再多又有
什么用!啊!西塞罗执政官呀!这种灾难并不是可以凭婉转
的说法,用‘怎样’和‘但是’ ②
就能摆脱的!”
他愁眉苦脸地穿上衣服。当他系结鞋带时,突然灵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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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此词是希腊文。
动,计上心来。但他先是把想法抛开了,可是它又回来,弄
得把背心都穿反了,显然他头脑里正在展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末了,把帽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嚷道:“算了!管它那么多
呢!我找哥哥去。这可能送上门去挨一顿训斥,我却可以捞
到一个埃居。”
主意已定,遂匆匆忙忙穿上那件缀皮上衣,捡起帽子,大
有豁出一条命的架势,走出门去了。
他顺着竖琴街向老城走去。经过小号角街时,只见那些
令人赞叹不绝的烤肉叉在不停转动,香气扑鼻,把他闻得嗅
觉器官直痒痒的,于是向那家庞大的烧烤店爱慕地看了一眼。
正是这家烧烤店,曾有一天使方济各会的修士卡拉塔吉罗纳
好不容易发出一句感人的赞词:“的确,这烧烤店真了不
起!” ①
可是约翰没有分文可买早点,遂长叹了一声,一头钻
进了小堡的城门洞,小堡是进入老城的咽喉,由几座庞大的
塔楼组成巨大的双梅花形。
他甚至来不及按照当时的习俗,走过时要向佩里内·勒
克莱克那可耻的雕像扔一块石头。这个人在查理六世时拱手
把巴黎交给了英国人,由于这一罪行,他模拟像的面孔被石
头砸得稀巴烂,涂满污泥,在竖琴街和比西街交角处赎罪三
百年了,好像被钉在永恒的耻辱柱上一样。
穿过了小桥,大步流星走过了新圣日芮维埃芙街,磨坊
的约翰来到了圣母院门前。他又踌躇起来了,绕着灰大人的
塑像磨蹭了一会儿,焦急不安地连连说道:“训斥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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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原文为意大利文。
埃居却就玄乎了!”
刚好有个听差从修道院走出来,他拦住问道:“若札的副
主教大人在哪儿?”
“我想他在钟楼上他那间密室里。”听差应道。“不过,我
劝您别去打扰他,除非您是教皇,或是国王陛下那样了不起
的人物差派来的。”
约翰一听,高兴得拍了一下手,说:“活见鬼!这可是难
逢的良机,可以看一下那间赫赫有名的巫窟!”
这么一想,主意已定,毅然决然闯入那道小黑门,沿着
通往钟楼顶层的圣吉尔螺旋楼梯向上爬,同时自言自语:“就
要看到啦!圣母娘娘呀!这间小室,我这尊敬的哥哥视若家
珍,把它隐藏起来,想必是挺奇怪的玩意儿!据说他在密室
里生火做地狱般的饭菜,用烈火燃煮点金石。上帝呀!在我
眼里,点金点的只不过是块石子,我才不在乎呢!与其要世
界上最大的点金石,我倒宁可在他炉灶上能找到一盘复活节
的猪油炒鸡蛋!”
爬到了柱廊,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连连“见鬼”,用几
百万辆车子来装都装不完,把那走不到尽头的楼梯骂得狗血
喷头,随后从北钟楼那道如今禁止公众通行的小门继续往上
走。走过钟笼不一会儿,面前是一根从侧面加固的小柱子和
一扇低矮的尖拱小门,迎面是一孔开在螺旋楼梯内壁的枪眼,
它正好可以监视门上那把偌大的铁锁和那道坚固的铁框。今
天谁要是好奇,想去看一看这道小门,可以从那些刻在乌黑
墙壁上的白字辨认出来:“我崇敬科拉利。一八二九。于仁题。”
“题”这个字是原文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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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唷!”学子说。“大概就是这里了。”
钥匙就插在锁孔里,门虚掩着。他蹑手蹑脚把门轻轻推
开,从门缝里伸进头去。
那位被称做绘画大师中莎士比亚的伦勃朗,看官不会没
有翻阅过他那精美的画册吧!在许许多多奇妙的画中,特别
有一幅铜版腐蚀画,据猜测,画的是博学多才的浮士德,叫
人看了不由得赞叹不已。画面上是一间阴暗的小室,当中有
一张桌子,桌上摆满许多丑陋不堪的东西,诸如骷髅啦,地
球仪啦,蒸馏瓶啦,罗盘啦,象形文字的牛皮纸啦。那位学
者站在桌前,身穿肥大的长袍,头戴毛皮帽子,帽子直扣到
眉毛处。只能看见他上半身。他从宽大的安乐椅上半抬起身
子,两只紧握着的拳头撑在桌子上,好奇而又惊恐地注视着
一个由神奇字母组成的巨大光圈,这光圈在屋底的墙上,如
同太阳的光谱在阴暗的房间里,闪耀着光芒。这个魔幻的太
阳看起来好像在颤抖,并用其神秘的光辉照耀着那间幽暗的
密室。这真吓人,也真美丽。
却说约翰放大胆子把脑袋伸进那道门缝,映入其眼帘的
景象恰与浮士德的密室十分相似,也是一间阴沉沉、几乎没
有一点亮光的陋室,也有一把大扶手椅和一张大桌子,若干
罗盘,若干蒸馏瓶,若干吊在天花板上的动物骨骼,一个滚
在地上的地球仪,杂七杂八的药水瓶,里面颤动着金叶片的
短颈大口瓶,放在离奇古怪涂满图像和文字的羊皮纸上的死
人头盖骨,还有一大摞手稿,随随便便让羊皮纸的脆角边完
全翘开来。总而言之,尽是科学的各种各样垃圾,而且在这
堆乌七八糟的东西上面,到处尽是尘灰和蜘蛛网,只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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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闪发光的字母所形成的光圈,也没有那位出神的博学之士,
像兀鹫望着太阳那样,凝视着那烈火熊熊的幻景。
不过,密室并非空无一人。安乐椅上坐着一个男子,俯
身在桌子上。他背朝着约翰,后者只看到他的肩膀和后脑勺,
但用不着费神,一眼便认出这个秃头来,出于本性,这个脑
袋瓜永远一成不变地留着剃光的圆顶,仿佛通过这一种外表
的象征,决意要标明副主教那不可抗拒的神职感召。
约翰就这样认出他哥哥来。不过,门是轻轻推开的,堂
·克洛德丝毫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好奇心十足的学子便乘
机把这密室不慌不忙地仔细察看了一番。窗洞下,在椅子左
边,有一只大火炉,是他起先没有注意到的。从窗洞口照进
来的日光,得穿过一张圆形的蜘蛛网;它像精巧的花格子窗,
饶有情趣地嵌在尖拱形的窗洞之中;网的正中端坐着那个昆
虫建筑师,一动也不动,就像是抽纱花边轮盘的轴心。火炉
上零乱堆着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粗陶小瓶子,玻璃蒸馏瓶,
装炭的长颈瓶。约翰发现这里连一口锅也没有,不禁唉声叹
气,心想:“这套厨房用具,真是新鲜呀!”
再说,火炉里并没有火,甚至看上去好久没有生过火了。
在那一大堆炼金器皿中间,约翰发现一个玻璃面罩,想必是
副主教炼制某种危险物质时用来防护面孔的。这个面罩丢在
角落里,盖满灰尘,盖板上嵌有铜刻的铭文:呼吸就是希
望。 ①
还有其他许多题铭,按照炼金术士的风尚,大部分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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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原文为拉丁文。
在墙上,有的是用墨水写的,有的是用金属尖器刻的。而且
字体混杂,有哥特字母,希伯来字母,希腊字母和罗马字母,
这些铭文胡乱涂写,互相掩盖,新的盖住旧的,彼此交错,犹
如荆棘丛乱蓬蓬的枝杈,好似混战中横七竖八的长矛。这确
实是集人世间一切哲学、一切梦幻、一切智慧的大杂烩,其
中偶尔有一铭文比其余的高出一筹,光辉闪耀,好似长矛林
立中的一面旗帜。大多数是一句拉丁文或希腊文的简短格言,
这在中世纪都是写得非常精彩的:起自何时?来自何方?——
人自身是怪物。—— 星辰,住地,名字,神意。—— 大书,大
祸。—— 大胆求知。—— 骄傲寓于意志 ①
等等。有时只有一
个词,表面看毫无意义:淫秽 ②
,这可能是痛苦地影射修道院
的生活制度;有时是一句简单的教士戒律箴言,用正规的六
音步诗句写成:上帝是统治者,世人是统治者。 ③
也还有些希
伯来魔术书的零乱字句,约翰对希腊文懂得很少,对希伯来
文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所有字句都任意加上星星、人像或
动物图形、三角符号,相互交错,这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使得这间密室涂满了字迹的那面墙壁,看上去活像猴子用饱
蘸墨汁的笔乱涂瞎画的一张纸。
此外,这整间密室的概貌是无人照管,破败不堪;从用
具的残缺状况便可想而知,密室的主人由于有其他心事,早
已无心于自己的实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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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③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希腊文。
这段引文原为拉丁文和希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