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天中最温馨的事,就是夜晚静静地坐在女儿身旁听她弹钢琴。
女儿从四岁开始学弹琴,从不谙世事的幼儿到现在的钢琴八级,历时六载。妻剖腹生的她,听人说这样的孩子生性好动,注意力不集中。事实也正如所传,女儿的确顽皮多动。我那时教美术,暑假在辅导班任课。曾让女儿跟去学过,想培养她注意品质的稳定性,但她确实坐不住。无奈,只好作罢。
办公室的对桌是音乐老师,上班就是听歌、唱歌、教歌、练舞、弹琴,闲暇便外出演出。跟我们相比,既经济实惠,又潇洒快乐。令我好生羡慕。音乐老师建议让女儿学琴试试,弹琴不怕多动,我欣然同意。倒不是渴望她有所什么造诣,只是希望她有所爱好,精神有所寄托,心灵有所附着,希望她能快乐的成长。
再说,我骨子里也喜欢音乐,觉得音乐应该归宿到人对于生活美的热爱。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人告诉过我,做人的最美好境界是什么;自从我懂得什么是荣华富贵,什么是卑微贫贱,也没有人告诉我,哪一种生活更加快乐。于是,我常将迷茫的目光投望星空,想象着深邃的天际处,是不是有一个极乐世界?白云深处,是不是真有一些和我一样的凡夫俗子,因他们与众不同的一生最终羽化成仙?而在音乐款款引导中,身心便可悄悄潜沉,细腻品味,宁静领悟;便可引高潮已适时,探胜境于幽逸,品回味以悠远,悟怡情于灵慧;即可独步人生,渐入佳境。
万事开头难,满纸密密麻麻的“蝌蚪”(五线谱音符)的确枯燥无味,节奏感也要反复机械练习。女儿似乎参悟不透音乐的美感,敷衍塞责。我们也不想强逼她,她便一次次地想要放弃,最长半年时间。然而,我却生出强烈的让她坚持下去的念头:陪练和奖励。
每个礼拜天的下午陪她上课,每晚作业后陪她练琴。这个念头我足足坚持了六年。年复年,月复月,除去到外地学习和晚上应酬,我习惯了到时放下手头的书或笔、关闭电脑和电视,静静地谛听女儿的琴声,任乐声激起心中亲情的涟漪。
也许女儿畏惧于我的执着,也许是她也真正爱上音乐,她的弹技与日俱增。弹琴成了每晚的必修课,同时也营造出融融的艺术氛围。之后,在体味人生精神深处美好的情感,在安逸愉悦中进入梦乡。而对于我则是我一天生活中难得的小憩,成为我不忍一日稍离女儿的舐犊相托的知音。
家乡有句俗语曰:孩子看着自己的好,庄稼望着人家的高。女儿弹琴的姿势,按键的用力程度,乃至呼吸连带指法的微妙变化都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每当我坐在她旁边,乐声响起,我就将胸中的块垒、痛苦和悲伤挡在心扉之外。女儿弹奏诸多乐曲,或是幻想曲、小夜曲,或是小步舞曲、圆舞曲、探戈舞曲,或是其他标题小品,亦有我国民族萧管丝弦音色,尽管音色和弦不是都能弹奏得那么和谐,但每一音色每一节奏我都任凭心灵去咀嚼感知,同样能感受出格调的高雅、优美抒情、轻柔飘逸来——
春恋之曲,如怨似慕,如一叶扁舟,载我回故园拾梦。平原如绣,湖荡水波似织;出水新芦,万竿摇曳,绿意浸淫;细雨霏微,沾衣欲湿;冷街僻巷,粉墙剥蚀,爬满青蔓;风物依旧,往事悠悠。
夏日溽热,夜曲悠扬。碧波荡漾的湖面上,一群洁白的天鹅悠然浮动,涤荡胸中的烦躁与不安;篝火旁边巴乌柳琴动情歌吟,如丝如缕;低沉浑厚的洞箫曲仿佛使人们进入那辽阔、苍茫无际的大草原,隐约可见那行远飞天边的大雁。待篝火燃尽,曲终散殆,人们似乎还沉浸在遐想与静谧中,意犹未尽。
秋水伊人,风催叶落;秋虫哀鸣,秋雨潇潇,似乎都在倾诉一种情愫,一份怅然。
漫漫冬宵,窗外飘舞着无声的雪花,室内灯光荧荧。清幽舒缓的琴音若断若续,空气里似有暗香弥漫,若隐若现。充盈着一片温馨暖意的诗情,唤醒我对远方友人的深情怀念。似故人久别重逢,能剪烛西窗,促膝围炉,互诉衷肠,情愫交融,近乎微醺薄醉之幸。
清音袅袅,旋律绵绵,浩淼长天,邈漫流溢不尽的柔情与悸动,沉思与暝想。
是夜听琴,我终于发觉,我们平时浪掷了上苍赐给我们的许多许多的大好时光。在这些时光里,原本我们可以好好享受孩子给我们的每一刹那美好感动和我们给孩子的每一刹那。这应该是整个世界爱源的起始,是最单纯无私的施与爱的交会。
值得可惜的是知音交会的单向性——女儿尚幼,心智、阅历所锢,难以洞晓我的春夏秋冬,我的舐犊深情,正如我不能明白当初父母对我的绵绵爱意一样。知女莫如父,尚且如此, 那么朋友之间呢?
话说春秋时代,俞伯牙精通音律,琴艺高超,奉命编修乐谱,专程去楚地采风。他来到长江口,突然乌云盖顶,狂风大作。波涌浪翻,惊涛怒吼。待风住雨停,他站在船头张望,只见月儿初升,挂于崖顶,月影沉碧,杜鹃啼鸣,更添幽静,不禁触动乐思。便回舱开囊取琴,对着明月和浩荡的江水弹拨起来。一曲未终,琴弦断了一根,按当时的说法,只有遇到懂得音乐并理解弹琴人心境之人,琴弦才会崩断。他走出船舱,果然见到有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樵夫。他就高兴地请他到船舱中听琴,换好琴弦后,先弹一首《高山》,乐曲刚完,樵夫就赞叹:太好了,多么巍峨的泰山!随即又弹一曲《流水》,音乐一停,樵夫就赞美:太好了,多么浩荡的江河!伯牙兴奋至极,激动地说道:你真是我的知音啊!这个樵夫就是钟子期。后来钟子期不幸病故,伯牙伤心至极,认为知音已去,从此无人能听懂自己的琴声,也没有什么值得自己为之弹琴,遂大哭之后,将琴摔碎,毕生不再弹琴。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是故,独觅知音,终留遗憾,何况天时地利人和尚难能觅得知音呢?钟子期理解俞伯牙琴音,俞伯牙认为钟子期是知音。但俞伯牙理解钟子期吗?正如我自以为理解女儿的琴声,把女儿当成自己的知音,而女儿亦不能释我之怀一样。
看来,知音确是一种最美好的人生境界。虽然难觅,虽然单向,但在这个境界里无时无刻不流淌着理解和爱,丝丝愉悦无不悄然浸润心涧,爱和理解是开启知音心扉的钥匙。用这把钥匙开诚奉献,鄙弃自私,高山流水自会遍布寻常世间,你和我,我和女儿不都能成就彼此的知音?
2008.1.20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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