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的过年衣服、年货都置办得差不多时,我向父亲提出一起去澡塘泡澡,互相搓背,辞旧迎新。
我最初的搓澡记忆是炙热的夏日,母亲在院子里晒满一大铁盆井水。起先是母亲给我搓洗,后来我便找来几个小瓶子,赖在盆里来回倒水玩儿。稍大点,便呼朋引伴,瞒过大人到河、湾去洗,不搓背,尽是嬉戏。
春秋冬季,水冷是不行的,母亲便烧满锅水、热炕、铺被,将水摆于炕前给我洗澡。稍大点,我便害羞,不让她进门,草率地洗洗算完,速度极快。我是男儿,即便是自己的娘亲也羞,虽然不知道羞什么。在母亲住院时,我曾给她洗过几次脚,但没给她搓过背,直到她离世。对母亲怕羞,而对父亲呢?都是男人,我也从未给他搓过。只是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晌午他领我到村东河捞细沙搓过我的脏脖子。
参工离家进城,洗澡便去澡塘。多是同事结伴,相互搓背,双赢。结婚后夫妻轮流搓洗,虽拘谨,但鱼水之合确能增添爱意。俗语曰:娶了媳妇,忘了娘。扪心自问,我倒没那么严重。但细细想来,自己在慢慢习惯了成家立业的生活方式的同时,的的确确忽略掷忘掉好多的情感馈赠,包括舐犊之情。
前不久弟媳生产,我去医院探望。见侄女刚出生就被护士裸放在母亲怀里与母亲“肌肤相亲”。没问何故,却能感受到孩子与母亲的脉脉温情。似乎自己变成婴儿躺在母亲怀里一样,皮肤滑腻,安全舒坦。后来才得知,肌肤接触是人类享颐亲情,回归自然的本能体验,也是人类对自身人性化的觉醒和原始本性的渴望。医生是想借以返璞归真?
成家人与生身父母的肌肤相亲,通常除却同睡,唯有同浴,而在中国人的习惯里还唯有与同性父母。毕竟男女有别,尽管是一家人。不过,我先前确是读过一篇关于家人一起裸浴的旅澳散记。“当地人最爱光顾的是天体浴场,所谓天体浴场,就是来这里游泳的人都不穿泳衣,并且不分男女、老幼,尽可能的回归自然,充分享受日光、海水、轻风的沐浴,据说这对身体健康很有好处,人们也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不认为是有伤风化的,这也是因国情有别而形成的观念、意识上的差异。记得鲁迅先生早年在日本时就写过有关日本浴池男女同浴的事儿,他还有父母可以带着孩子在浴池里,以自身的器官为依据对孩子进行生理教育的主张,当时,这些都难以为国人接受。”
如果单以家庭裸浴增进亲情,生理教育倒容易为国人接受,但群体裸浴往往被寻求色相刺激所代疱,故天体浴场一直遭国人所鄙弃和争议。崇尚自然、回归亲情的全家裸浴其实也是传统、意识的差别,争议在所难免。毕竟每一次每一点社会现象的选择和改进,都是众多人的事儿,习以为常。
天体裸浴需要意识的改变,但家庭中的同性相浴,子给父浴,女为母浴这些既定的肌肤相亲、尽孝之举怎么也渐淡渐失呢?究竟你与最亲的人之间有什么隔阂呢?我说不准,心虚愧疚。我唯有带着赎罪的心情为父搓澡。
这里该是小城高档浴池,进门便先见两张横排的床,上面早已躺好顾客,搓侍者极其卖力,听说收入颇丰。我低声问父亲:让搓澡的搓过吗?父亲说没有,嫌太贵。
父亲与共和国同龄,属牛。他也如国家一样如牛一样历尽困苦,艰辛耕耘自己的家人的生活。父亲他们见证了“干到大年二十九,吃了饺子再下手”的年代,即便是近几年生活有所好转,他也一般要忙到年根再理发洗澡,这往往要招致母亲的唠叨。前年母亲患病到去年冬月病逝,他一直尽心侍候母亲,大概整整两年没到澡塘泡过澡。如今孤单一人,没了唠叨。
我嫌澡塘的水太热,拿手巾坐在池台上乱擦。父亲便先要为我搓洗,他给我洗得很耐心仔细。我感觉到了回归,是绝对自然地回归。
父亲是老了,皮肤松弛干瘪,等我为他搓洗时,我感触。一股强烈的责任感顿时如淋浴的热水醍醐灌顶冲涤我的心脏,那是牵系父亲余生幸福的激流——我有义务帮助父亲洗掉过去的痛苦,迎来崭新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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