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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1-27 21:39 点击数:1191


  王军哆嗦着从军用黄挎包里翻出一封信扫了一眼,傻了。他慌不择路地往病房跑,边跑边急匆匆地把信往裤兜里塞。他要赶紧找到陈医生帮他顶个班。

  刚下夜班的王军,回到宿舍后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天快亮时,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刚迷糊着,何雅洁散落着一肩长发站在暴雨中痴呆呆地望着他。她全身水淋淋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雨地里光着的一只脚丫显得特刺眼,白花花的。一个激灵将他浇醒,他突然坐起来望望空无一人的值班室愣了半天。

  从伊市回来后,王军的心时刻都悬在空中,几天来他茶饭不进、夜不能寐。眼前总浮现出何雅洁那双好似盲人的大眼,整个人像鬼魂附体了一样。

  他想打个电话给何雅洁又觉得不妥。

  恶梦让王军想起,在他离开何雅洁的前一天夜里醒来时,看到何雅洁正在往他军用黄挎包里塞东西,当时他只是条件反射地飘了一眼,没在意,此刻从包里翻出信后,他明白了。

  王军还没走进医生办公室,就看到急诊室门口的过道上站满了人,围了一个大圈子不知在嚷什么。嚷声又一次打破了医院的宁静,仿佛要把整个医院炸开了。

  他电话打到何雅洁的学校,没人接。学校正在暑放假,值班的老师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王军!我——我正要找你。你——你看看这是不是何雅洁?”说话的正是王军要找的陈医生。他惊慌失错,语无论次,脸色煞白,扯着王军往密实的人群里钻。

  “雅洁,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推开人群的王军猛一下扑过去,趴到女尸上嚎叫。

  炸锅的叫嚷声瞬间沉淀在王军的嚎叫中。

  女尸像从水中刚捞出来,湿淋淋的将地上浸了一大片水。身体有点虚泡,长发零乱地散落了一脸,发隙间粘满了沙子,紫茄子一样的脸上紧闭着双眼像睡熟了一样。紧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将凹凹凸凸的躯壳全亮了出来。光着一只剌白的脚丫。

  女尸正是何雅洁!陈医生猜的没错。

  王军紧紧将何雅洁抱在怀里,仿佛要把他的温度传给她,将她捂热暖醒了。他想让她离开水叽叽冰凉凉的湿地。他拼着命想抱起她,可他两条腿却死死地跪在了地下一动不动,像被钉子钉在了水泥地上。

  陈医生和几个同事想把王军拉走,想把何雅洁抬进太平间。但死活都拉不开他俩,无奈只好把王军和何雅洁一起弄进了太平间。

  说来让人费解,对于何雅洁一个知青的突然死亡,说法不一,众说纷纭。

  从团里到师里到省里,又从省里到师里到团里,电话不断,都是一句话:一定要查出死因!何雅洁的死让师里、团里的领导惊恐、沉重了几天,知青的突然死亡非同小可。会不会有政治原因,会不会是阶级敌人干的,一个师部学校的老师怎么会跑到团医院后面的河里了呢?况且何雅洁是省里专门戴帽到师部学校的老师。

  师部成立了专案组,一次次找到把何雅洁送到医院的放牧的哈萨克大叔,让他回忆事情的经过。记录是:

  哈萨克大叔在太阳刚露头时骑着马,赶着几十条吃了一夜肥草的马群从牧场趟过伊犁河准备回连队。正在奔跑着的马群趟过河床,突然把脚步刹在了沙滩上,一动不动。

  这时哈萨克大叔已经过河站在岸边,等着他的马群。他看到马群站在沙滩上不跑了,就大声吆喝,马群依然一动不动,有的马还发出了像哭一样的长鸣。他只好骑着马下河走进马群,就看见一个长发姑娘仰着面趟在沙滩上。半截腿还拖在水里。

  他跳下马用手试了试姑娘的鼻吸,已经没呼吸了。像紫茄子一样的脸凉的像冰块。

  他把姑娘抱起来放在马背上驮回了团医院。

  医院的检验结果让师专案人员非常生气,他们不相信何雅洁的死与阶级敌人无关:何雅洁难道不是被坏人害死的吗?溺水而死难道就不是被坏人推下河的吗?

  师专案组让医院必须给何雅洁做进一步的尸体解剖检查。一定要查清死因!

  王军拼死不让医院给何雅洁做剖腹检查。

  院长出面了,那个曾找过王军谈过多次话的团政委出面了。他们让王军回避,他们处于对王军的保护,对这个团医院外科第一把刀的保护,在师专班人员面前回避王军这个名子。

  王军眼睁睁地看着何雅洁被推进手述室,被撕开。

  “雅洁,我对不起你。做为一名权威的外科医生,我的解释多余而无力,我无法阻制他们,不能让你入土为安。”坐在太平间里握着何雅洁手的王军哽咽道。

  何雅洁就这样在八月的高温下被放在太平间里,等着她的剖腹检查结果等着她的家人。

  剖腹结果一出来,陈医生先找到王军。

  看到结果王军惊呆了,这结果又给了王军猛烈的一击。他绝望地死命敲打着自己的头。

  何雅洁不是伊市人。师部学校只知道她是从乌市下放的知青,过去一直在兵团的连队下放劳动,怎么到的连学校和团学校不清楚。但她调到师部学校是经省领导出面说了话的。

  何雅洁给师部学校老师留下的最初印象,就是两条齐腰的长辩子。由于她的五官像精雕细磨了一样,让人想停下脚步瞅瞅她。她的气质不得不叫人联想到她的出身。她那从未舒展过的眉宇,偶而才会露出凄美的微笑,总让人揪心地感到她心事重重、她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几天后,何雅洁的母亲和弟妹及亲戚从乌市来到了团医院,跟随的还有一大群师团的陪同们。

  “雅洁啊,我的女儿。你非要这样让妈来看你吗?你太绝情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在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还没走进太平间就开始撕心裂肺地摇着头哭喊着。

  哭喊声响彻在整个医院的上空,像夜晚的狼嗥,听的让人毛骨耸然。

  嗥叫着的老妇人突然往墙上撞去,顿时就晕了过去,被抬进了抢救室。

  病房长廊里围观的人们,师团的陪同们,个个抹泪叹气。

  太平间外站满了人,何雅洁的尸体从太平间里被抬了出来。太平间的气味已无法让人入内。

  何雅洁的母亲被救醒后趴在女儿身上,拼命摇晃着女儿的身体:“雅洁、雅洁,你醒醒,你看看妈。”

  何雅洁的尸体由于放的时间长了,模样全变了。脸色已从青紫变成了青黑。

  或许何雅洁是被母亲唤醒了,或许是见了亲人穿了王军买的那件大红色西服衬的,她的脸色开始出现红光。她的鼻子、耳朵开始往外慢慢浸血。鲜红鲜红的血液,顺着耳根、脸庞往下流,很慢很细悄无声息。红色西服被浸透的地方变成了黑色。

  何雅洁的母亲边哭边用目光扫了一眼女儿身上象新娘子一样的红衣、黑裤、丁字皮鞋。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神愣了一下突然停止了喊叫,她起身,透着气势的身体挺立着。一种威严从她起身时的一刹那即刻升起。是一种从她走进团医院就没有过的威严。此刻她用手象征性地抚摸了一下头发,整了整衣服。目光直射师团的陪同们。

  她用一种及其平和的语调,一种和几分钟前有着强烈反差的语调开口了,用她那一双极有穿透力的眼睛说话了。

  “我要见王军!”

  何雅洁母亲超常冷静的声音和锐利的目光让师团的陪同们打了个寒颤。

  “王军?”陪同的一位领导惊奇地反问了一句。

  “首长,我们医院对何雅洁进行了剖腹检验,她是溺水身亡。”团政委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动。刚才何雅洁母亲的一句“王军”让他想起了不久前从省里打来的那通首长的电话。

  “剖——”何雅洁母亲一句反问没说完就昏厥过去。

  师领导们慌了,他们连夜把她往师部医院送。还没送到师部医院她就因突发心脏病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王军被带到师部进行隔离审查。

  “王军,你最后一次见到何雅洁是什么时候?”师专案组的组长亲自审问。

  “八月四号晚上。”

  “八月四号晚上你在哪?”

  “我在何雅洁学校的宿舍里。”王军只能照直说。

  “八月五号何雅洁和你一起离开学校的,对吗?”

  “不是。我一个人离开的。我怕学校老师看到我从何雅洁的宿舍出来影响不好。天不亮就一人离开了学校,是坐早车回团里了。”

  “何雅洁在八月五号也到了团里。并且还去了知青连去了团学校,有人看见过她。她在团招待所还住了一晚。五号到六号这两天一夜谁能证明你没和她在一起?况且这两天你也没上班!”

  “我一人在宿舍,没人能证明。“王军如实回答。

  “何雅洁是溺水身亡,但不能说明她不是被人推下水的。她怀有身孕这件事你怎么解释?难道你不会是怕暴露了自己才对何雅洁下手的吗?”

  何雅洁溺水身亡是与他王军有直接关系,可他王军为什么要害她?但事情没王军想的那么简单。五号到六号那两天他的确没上班,他在宿舍里睡了两天,没人可以证明。没人证明,他王军就会承担法律责任。无奈之下王军拿出了何雅洁的绝笔信。

  绝笔信浮出后,专案组将王军写的材料整理成以下报告;

  何雅洁十七岁那年从乌市下放到了兵团,被分配在知青连。由于知青连的人都清楚她父亲的历史问题。何雅洁从一开始来到连队,就沉默不语,眼神里总透出一种胆怯。仿佛怕说错了话,有祸事上身似地。同宿舍的人都知道何雅洁只有日记这一个朋友。她除了喜欢写日记,跟谁都不大说话。就好像这世界上只要日记配做她的朋友。

  知青连是个民兵连,除了领导外基本全是年轻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上海的、武汉的、天津的、乌市的知青,也有本市本团本连的子女。

  连队的劳动是艰苦的,在冰冷刺骨的田里插秧,随时都有可能被芦苇根扎伤手指和脚板。在零下三十几度的芦苇沼泽地里砍芦苇,还要从几公里外运回连队。冒着严寒,在飘着大片大片雪花的渠道上,用沉重的十字镐,挖开如铁块般的冻土修渠。除了干这些农活外,还要接受正规的军事化训练。在知青连一切都是平等的,没有人可以躲开这样的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每一个知青必须经历的。

  从乌市分到知青连的知青中,就何雅洁一个女知青。她的寡言胆怯,在这几百来号人中显得格格不入,独来独往的她成了一只孤燕。来到连队很长时间了,她除了和同班同室的人说过话,其他的人她没说过话也叫不出名字。她的漂亮和冷漠让很多男知青望而生畏。在知青连有个规定:不准谈恋爱。发现了要给记过处分不说还会挨批。情节严重的会挨斗、会说成是不要脸的破鞋。

  连队又是输送人才的地方,每年都有被调走的、保送上大学的,还有被送去当兵的。知青们无限渴求的东西就是离开连队。如果表现不好被记过一次,就永远也别想离开这儿。他们怕被记过,表面上都想做个好知青。荒无人烟的边防,除了芦苇荡就是戈壁滩。知青们表面上装是装,心底里却无法忍受没有任何精神享受,又劳累、贫乏的生活。暗地里,他们悄悄地谈恋爱。知青们的心是通的,只要不恋出事来一般不会被外人发现,也不会有人往外捅。

  秋天掰玉米的日子,对于何雅洁来说一天就像一万年。她最害怕的就是任务完不成,她只能一个人听着吓人的风吹玉米叶子的“哗哗”声,一个一个地掰着玉米棒子。让何雅洁生活发生变化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叫王军,是何雅洁的班长,比何雅洁大几岁,早来连队几年。

  王军是地道的伊市人,几代都在大西北,是最早来到伊市的汉人。是继林则徐当年去西域之后的第一批汉人。当年禁鸦片的功臣林则徐带到西域的汉人如今早以变种,锡伯族人就是他们变异过来的。王军的父亲还是地地道的汉人,是没变种的汉人。

  王军的母亲是锡族人,王军身上的那种游牧民族精神使他下放不久就当了班长还入了党。

  秋天的一个下午,太阳快收尽了最后的一末黄光。一个班的人个个身后背个大背缕灰头土脸地陆陆续续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就差何雅洁一人。坐在地头戈壁滩上的王军,一行玉米早就掰到头了。他在等全班的人都出来后好收工回连队。眼看着最后的那道黄光也被黑夜代替了,王军只好顺着玉米行找何雅洁。

  掰玉米是一人一行,一个班的人几乎都安排在一起,也就那么几行。

  此刻的何雅洁正坐在潮湿的玉米地里哭,先是小声而后是大哭。她知道玉米地里没人了,就无所顾忌放肆地哭。

  从小就没受过苦做过体力劳动的何雅洁,实在是受不了知青连这种超强的体力劳动。背着一个笨重的大背篓,把一个一个的玉米掰下来扔进背篓,再背出玉米地倒在车道上,一天下来不知要跑多少个来回。掰慢了,一会儿就会掉队。掉队后的何雅洁,抬头看看四周,除了玉米杆子,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被风吹的哗哗响的玉米叶子声,这声音让她毛骨耸然,冷汗直流。她越想快越快不了,只感到又累又饿又害怕,一种凄惨和悲凉的情绪油然而升。她索性坐下来不掰了,忍了多少天的眼泪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她就想哭,她跟自己说:哭吧,哭够了再掰。

  她大概忘记了时间,忘记天都黑了。

  边找边叫着何雅洁名字的王军也着急起来,他怕天黑透了还找不到她可就完了。天一黑透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东南西北,玉米地太大了,有时真会迷失方向。如果今晚找不到她,呆在玉米地的何雅洁不被冻死也会被吓死。

  “何雅洁….何雅洁……”王军的声音在玉米地里荡漾着却听不见回音。

  直到快走近何雅洁身旁,王军才听到她的哭声。看到坐在地上的她显得那么弱小无助,细看她脸上的泪水、汗水、灰尘混合在一起,把那张漂亮的脸弄的又脏又憔悴。王军的心被刺痛了一下,一种怜惜从心中升起。此时的何雅洁也听见了班长的叫声,她仰着的脸,泪眼模糊的望着班长。

  身边没个亲人又长期封闭自己,对于不到二十岁的何雅洁来说就像生活在地狱。她需要亲人的呵护,需要关心,需要倾述,那怕只是一句话。此刻见到王军,她就象看到了久别的亲人,眼泪更是肆无忌惮地往下流。平时那个举手投足都不失少女沉稳的何雅洁不见了。她象个孩子似地嚎哭着。哭声夹杂着玉米叶子的响声,象一首凄美的哀乐在风中飘荡。

  王军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等她哭够了,她那双弱小的双肩不再颤抖,情绪平静了下来,他才开口:“雅洁,走吧。玉米不掰了,我们回连队。这地下又潮又湿坐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

  平时都是何雅洁、何雅洁的叫,今天怎么叫起雅洁了,连王军自己也搞不清楚,没经过大脑的思考就去掉了姓氏。

  有过此次的接触后,王军教会了何雅洁很多劳动上的偷懒技巧。选玉米行掰玉米时,要尽量选靠车道边上的,这样来回要少走很多路不说,如果有玉米堆的地方可以直接把玉米扔到玉米堆上,不用放进背篓里。背上没东西就不会太累,掰的也会快些。

  王军还从何雅洁嘴里知道她的父亲关进了牛棚,母亲去了五七干校,妹妹下放在南疆,弟弟一个人留在乌市。

  班长关心部下很正常,理由也充分,何雅洁不会干农活需要班长带。再遇上掰玉米、割水稻这类劳动,他们两人总会在一起。

  何雅洁不仅喜欢看书,而且字写的好。毛笔、粉笔字都行,连美术字都能写。连里经常搞活动,办黑板报、大字报什么地。王军就推荐何雅洁去试试。几次板报办下来,领导发现何雅洁是个人才。她不仅文章写得好,板报上的字写的也漂亮。连里需要这样的人。

  墙报、黑板报办的越多越勤,何雅洁在办公室呆的时间就会越多。能常常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不仅随了何雅洁的心愿,也少干了许多田间劳动。

  耳边常有王军的唠叨,何雅洁不再那么胆怯。有了王军在身边,她的心情也变得明朗起来,沉默寡言的她开始有话说了。被王军点燃的她走在田间小路上偶尔也哼上几声歌欢跳几下。刚刚燃起的火花却因王军被推荐到省医学院上大学而熄灭。上大学是每个知青梦寐以求的事,王军能上大学何雅洁高兴,但她在高兴的同时又怕离开他,怕永远失去他。几年后会是什么样谁能预料,虽说两人谁都没有把那层纸捅破,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爱情让人神秘、令人向往,她一旦来了,就象火山爆发一样熔岩四溅、激情似火。就在王军要离开连队的前夕,他忙完了领导、朋友、同学及这一帮知青的饯行后,找到何雅洁,俩人来到连队外面的白桦林里。他要给她最后一个嘱咐一个交待。他怕他走后何雅洁又回到从前。

  “雅洁,五年后我大学毕了业还会回到兵团,如果你没调回乌市,我们还可以在一起。你得答应我,等我走后不许再哭鼻子!这几年你要好好过。我和老连长说了,如果有机会哪个连需要小学老师,让老连长帮个忙推荐你。就是要等机会呀,不能着急。”

  “小妹一定记住哥哥的话,不许哭!不过大学毕业后你怎么可能回到兵团?能进大城市就别回来,不要为了我放弃留在城市的机会。”何雅洁半开玩笑半迷惑地问王军。

  “傻瓜!我是工农兵学员,团里有规定,哪里来哪里去,我毕业后必须回到兵团为兵团服务。”

  听到王军的解释,何雅洁的心顿时安定了许多。

  这是一个茂密的树林,参天的白杨树挡住了云层,挡住了午后阳光的照射,那星星点点的光线射进树林像一线灯光一样,突闪突闪的。树林里长满了野草梅,野草梅枝节高大、叶子肥胖绿油油的,把整个树林都覆盖了,象一块绿毯,更象一片绿的海洋。偶而还会传来几声小鸟的叽喳声。两个年轻人在这绿色的海洋里,享受着大自然的幽静。

  坐在王军面前的何雅洁安静秀美,柔和的脸上透着红韵,象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那双让王军很少敢正视,像黑葡萄般明澈的双眼,此刻正满含着千万种柔情望着王军,看的王军燥动不安。他想伸手去抚摸、去亲吻那张可人的脸,可又忍住了。

  “哎,雅洁,知道你的小鼻子长得像象牙雕刻的一样吗?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想你了怎么办?”王军开玩笑似地捏了一下何雅洁的鼻子。

  何雅洁和一个异性这么紧挨着坐在一起,被一个异性的手抚摸脸颊还是第一次。怀中就象揣个闹钟一样。王军那张紧张的脸和呼出的气息让她的点迷惘、有点颤栗。她想起的她的梦,多少次在梦中和王军相拥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梦中的那个人就在身旁,幸福就是眼前。想到这儿,她笑了:“想我一次,就用笔划一颗星,等放假了带给我,让我看看划了多少颗星。”

  何雅洁羞涩地开了个玩笑,把头依在了王军的肩上。

  “告诉我,刚才你为什么偷笑?是不是想坏事了?”

  王军低下头在何雅洁的额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她没有躲闪,而是慢慢仰起脸含着笑呢喃着:“真想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

  怀中的何雅洁象一团烈火一样燃烧着王军的身躯,她的呢喃更让他感到口渴,他想寻找一口清泉,一个能解渴的,清彻透明的泉源。他寻觅着、抚摸着,他那克制了许久的情感暴发了。身后那片的野草梅突然哗啦的倒了一大片,惊的那些正在窥视他们的小鸟们,忽地一下全飞走了。

  海泻了,山崩了,日月停止了轮回。

  王军走后的第四年,何雅洁也被调到团子校,当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这种不是登天也是上月的美差总算让何雅洁盼来了。再过一年王军毕业回团,两人就可以走进幸福的殿堂。

  就是这个时候何雅洁收到了母亲的来信,母亲从干校回到了工作岗位,父亲的事晚一点也会有个眉目。希望她能耐心的等,并且嘱咐她千万不要在兵团找对象。她想告诉母亲王军的事,可没敢说。回乌市的事她不敢想,也许就没那一天。何雅洁想,还是什么也别说免得母亲担心。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回不了乌市,母亲还会不让自己在兵团找对象吗?

  一夜间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王军回到团医院上班没多长时间,大量的知青开始了返城。何雅洁也被一纸调令调到了伊市的师部学校。

  随着何雅洁父亲的官复原职,她母亲的来信一封比一封语重心长,无论如何要让她回到乌市。妈妈说那位和她一起长大的军区领导的儿子,下放后才回到乌市,还没结婚,常念叨着她,希望等她回去。

  王军知道何雅洁的父亲复职,并且还是位高干后就开始徘徊。他想了很多,他家几代都是老百姓,更何况自己还是个混血儿,她的家庭能接受他吗?如果不接受,婚后雅洁只能跟着自己呆在兵团一辈子。也许她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不能为了他王军守在这里。可是,要放弃这段感情又谈何容易?

  几次回伊市,他都没有见何雅洁,只是站在她的窗外,矗立很久后,踏着夜色回到母亲家。他从来没有象这样痛苦过,生活在煎熬中。他哪里知道何雅洁也正被她母亲一封封来信一个个电话搞得苦不堪言。

  那份早就寄到何雅洁手里的调令,一直被她压在箱子里。对母亲的压力她强忍着不理。大凡喜欢文学的女孩子都有点多情、浪漫、偏执。骨子里还多了许多愁怀。这种说法用在何雅洁身上大概是最贴切的。

  她几乎被母亲的来信电话,好听的难听的,软的硬的,折磨的快要崩溃了。她告诉母亲,在她最艰苦的日子里,是王军给了她一切。如果不是王军自己可能活不下来。今生她只和他在一起。至于那个高干的儿子,她不喜欢,更不可能和他结婚。可母亲却说王军那是趁人之危!还说如果她再不办调动手续,她会强制执行,把她的工作关系转走,停了她的工作。最后,她只能以死来要挟母亲,可她母亲根本不理会她那一套!

  就在这个特殊时候,何雅洁收到王军的分手信,信中虽说没有激烈的言词,还充满了关心,但看得出来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改变的余地。何雅洁心灰意冷,她哪里知道母亲的手早已伸到了团部。

  团政委和院长一同出面出劝说王军:“你是一个党培养多年的好同志。让你上大学当医生,就是因为你的思想觉悟高,工作表现好。现在不要因为对象的事而影响前途。你思想觉悟高就要多为领导考虑,领导南征北战了一辈子,现在还要为党和人民多做工作,不能再为这种小事分心。再说了,让她在这里陪你一辈子吗?我们也是为你着想,为你的将来着想。”

  王军曾经为团政委动过手术,关系不错。团政委也是为王军好,找他谈过几次话后见王军没表态。他想到何雅洁母亲下一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不如现在把王军逼上绝路:王军,你如果不把这件事出理好,得想想以后的出路,想想还能不能呆在医院里。何雅洁的母亲把话都说绝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懂吗!

  收到王军的信后,何雅洁打电话让王军来见她最后一面,说她准备离开伊市了。并随之写了封信塞进了王军包里。

  那一夜王军留在了何雅洁的宿舍里,她不让他走,她说他如果走了会后悔的。

  两人都很沉默,相拥着坐了一夜,何雅洁的泪水把王军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天还没大亮王军就要离开学校,虽说学校在放假,但他还是怕被老师们看见,对何雅洁的将来不好。王军离开学校后就再也没见过何雅洁。

  报告的经过就是这样的,王军被专案组放了。

  解放后的王军,在伊市买了一堆小孩子的衣服,从头买到脚。不经意间还买到一件上海产的白色涤纶西服。因何雅洁说过喜欢白色的西服,最好是上海产的。结婚时穿白色漂亮。他抱着一堆东西回到团医院,来到医院后面那片荒芜的戈壁滩墓地,坐在何雅洁的坟前,边烧东西边和何雅洁拉着家常:雅如,对不起。这几天让你一人呆在这里害怕了吧。我知道你怕荒芜的戈壁滩,怕听风吹芦苇的哗啦声。我来了你不用怕了。我来陪你和孩子。雅洁,你真傻,不过我更傻。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封信呢。雅洁,你看你都说了些什么,我念给你听好吗,我也没完整地看过一遍:‘小军,我知道伊犁河水是天山上的冰雪溶化的。十年前我经过天山时,就被天山雪峰上的雪莲花给迷住了。当时我就想今生能与雪山为伴多好。现在我的梦就要实现了。多好的伊犁河,她绕过我的团子校绕过你的团医院,流向苏联……小军,我不能离开你,我想在你医院后面的戈壁滩上随时能看着你的背影,好吗?’……雅洁,你看我还给孩子买了好多衣服。孩子,看爸爸给你买的是什么,新衣服哦。爸爸以后可以天天陪你玩。

  衣服烧完后,王军随手就割断了自己的动脉血管。

      指导老师杨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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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19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8-01-28 14:56
#1
这好像是上个世纪一对知识青年的故事吧。好生动呀。爱不成,就死?这分明是个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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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8-01-28 14:59
#2
云中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个爱情故事。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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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步芳丛 发表于 2008-01-29 18:06
#3
这一对儿也太极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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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露浣晴 发表于 2008-01-30 00:29
#4
荷露浣晴:太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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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8-01-30 13:05
#5
衣努,很久没有来看你了,这一来就看见了这样的一篇文章,
看后,心里真的很难过,但也很高兴,因为这就是爱情,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如果是我,如果一个爱我的人死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一起离开的,不让他一个人寂寞和孤独。
只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遇到这样一个能够让我和他生生死死相随着的人。
                艺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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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菡裳 发表于 2008-01-30 15:22
#6
这爱情咋这么凄美呢。
来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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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菡裳 发表于 2008-01-30 15:26
#7
姐姐的文字里,总是怀着对天山伊梨的深情。
一次又一次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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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润夜枫 发表于 2008-01-30 18:41
#8
在爱情的世界里一加一等于一切,二减一等于零。
令人感动!
 
问候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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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菡裳 发表于 2008-02-03 16:27
#9
姐姐在忙什么呢,QQ上也从没见到你的影子,呵呵
不理我,也要来看你,怎么着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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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jkdzhy156 发表于 2008-02-03 19:50
#10
何雅洁这位对爱情忠贞的女性,她性格内向,执著,写得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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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水若寒 发表于 2008-02-05 13:12
#11
祝阿姨新年快乐!我的博里有对您的祝福~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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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剑 发表于 2008-02-05 13:33
#12
鼠年大吉。给阿依努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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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逝 发表于 2008-02-07 10:45
#13
阿姨,新年快乐.祝您合家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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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馒头@rain 发表于 2008-02-09 08:55
#14
阿衣努姐姐, 馒头送上鼠年祝福, 愿姐姐新年里事事顺心如意, 生活快乐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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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映梅 发表于 2008-02-09 15:10
#15
世间情为何物?教人生死相许?凄美的爱情 让人心酸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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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映梅 发表于 2008-02-09 15:13
#16
问候姐姐,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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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gyangjy 发表于 2008-02-12 15:49
#17
小妹送上迟到的祝福, 祝愿姐姐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多出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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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水若寒 发表于 2008-02-13 23:00
#18
阿姨,我要开学了,两个月后回来~
拜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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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素宁 发表于 2008-02-16 12:03
#19
夏天来看你. 带上晚来的祝福, 愿新的一年开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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