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命犯桃花
却说展昭穴道一解,连声“谢”字都不及说,展开轻功疾奔开封府,丁琳儿只觉心头发涩,眼圈一红,又掉下泪来。她恨恨地一跺脚,银牙暗咬,匆匆转身回房取了两只白玉小瓶揣进怀里,沿着展昭去路追踪而去。
开封府。
谢小蝶依旧青巾蒙面,手中利刃架在开封府尹包拯的脖子上,强自阻止行刑。眼见案犯庞龙得意洋洋地跟在她后面出了开封府大门,众人又气又恨,却不敢对他如何。
暗刺里忽见银光一闪,利剑青痕斜斜刺向谢小蝶持刀的右腕!
谢小蝶大惊失色,身形急转,可惜,仍是慢了一步。手中利刃再也把持不住,砰然坠地。她苦笑着转过头去,便看到了门口满脸憔悴的展昭,手里的剑上还滴着自己的血。
见她受伤,展昭心头猛地一颤,他只想迫小蝶放开包大人,他没想过要伤她,真的没有。可是,那腕上一陌鲜红犹自汩汩流出,狠狠刺着他的眼目。“小蝶……”他讷讷开口,正不知说些什么,就见谢小蝶眸光哀怨而决绝,凌空一纵不见了踪影。展昭想也不想,沿着她的去向急急追上。
谢小蝶发足狂奔,毫不理会身后展昭的呼唤,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落满双颊。她怎么也想不到,展昭真的会出剑伤了自己——为了他所谓的道义和职责!右腕鲜血直流,对心的伤害远比伤口来得更痛。她只觉力气正在这双重的痛楚中消失殆尽,脸色苍皓如雪,眼前金星乱冒。
展昭终于追了上来,看着她凄楚的容颜,心里一痛,黯然道:“小蝶,我……”
谢小蝶强忍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咬紧牙不作声。展昭走上前去,撩起衣襟从里衣里撕下一截,轻轻拉起她的右臂,想替她包扎伤口。谢小蝶一把甩开他,冷笑道:“怎敢有劳展大人!”展昭好一阵伤心,讷讷道:“小蝶……”不等他说完,谢小蝶已打断他话,冷冷道:“小蝶江湖漂泊,是不折不扣的草民,实在不敢也不配做展大人的师妹!”
展昭心痛如绞,咬唇道:“小蝶,不要这样,你知道我不能不顾包大人的安危,可是……我不是故意伤你的……”他抬起头来,一双星眸望着她,“小蝶,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庞龙?”
谢小蝶容色一变,马上恢复常态道:“因为我要借助庞家的势力报仇,救庞龙正是给庞太师的最好的见面礼,我岂能就此放过?”展昭眸色一黯,低声道:“不用庞家,我和包大人也可以帮你!”
谢小蝶斜睨着他一声冷哼道:“包大人?哈哈,包大人的法理正义可会帮我血洗深仇?可会让我杀了仇人全家,就像,当年他们残忍地杀我全家一样?”她清眸生寒,冷冷地望了过来,“至于你,展大人,我如果与包大人发生冲突,你会帮谁?”
展昭一时语塞,脸涨的通红,竟不知说些什么。谢小蝶望着他凄然一笑,冷道:“展大人,从今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就当……”她眼眶一红,哽咽道,“就当从未相识过。”
展昭面色一变,远远听见一声“展哥哥”,随着娇呼,一条翠绿的身影飞奔而来,一头扑进他怀中,却是药圣谷的丁琳儿。展昭大惊失色,望着惨然变色的谢小蝶,忙伸手去推怀中的丁琳儿,急声道:“丁姑娘,请自重!”
丁琳儿眼圈一红,却仍旧笑道:“展哥哥,怎么了?平时你都是这么抱着我的,今天……”说着,转目一撇身旁的谢小蝶,娇嗔道,“她一个外人在,你不好意思吗?没关系,那我赶她走好了……”
谢小蝶心中气苦,勉强忍住泪水,咬牙道:“展大人,恭喜你得此佳人,我……我不敢扰了大人雅兴,告辞!”话音未落,泪水早已落下,她忙伸手一拭,转身便走。
展昭大急,一把推开丁琳儿,循着谢小蝶身影高呼追去。丁琳儿又气又羞,银牙暗咬,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小瓶,稍一犹豫拔开瓶塞向着二人扔去。一股暗红的轻烟迅速弥漫,眨眼间已把展谢二人包围。展昭只觉胸闷头晕,摇摇晃晃跨前两步想扶住谢小蝶,却终究没有坚持住,昏厥在地。
展昭迷迷糊糊的,感觉一只温润的小手在他脸颊上来回抚摸,他心头一喜,喃喃叫道:“小蝶,别走。”
随着一声轻哼,那只手拿开了,他神志一清,缓缓张开眼睛,正看到丁琳儿噘着小嘴坐在床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愤懑。见他醒来,冷冷娇嗔道:“你心里就只想着她一个吗?我到底有什么不好?”
展昭有些无奈地望她一眼,叹道:“你没什么不好,只是,”他目光四顾,不见了谢小蝶,“小蝶呢,你把她弄那哪里去了?”丁琳儿小嘴一撅道:“这倒奇怪了,她一个大活人长了两条腿,爱上哪就上哪儿,我怎么会知道?”
明知她在说谎,展昭却无可奈何,抑怒道:“明明是你放迷香迷倒了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丁琳儿斜睨他一眼,淡淡道:“怎么是我放的迷香?你有证据吗?哼!本姑娘好心救了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倒反过来含血喷人!”
展昭气得玉面通红,气道:“我不与与你争辩!”说着就要起床,谁知一试之下全身软绵绵的,竟无一丝力气。他大惊失色,急提一口真气,才发觉丹田里空荡荡的,内力全无。望望身旁面含微笑的丁琳儿,知是她搞的鬼,叹道:“我在这里几天了?”明知丁琳儿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一时却奈何她不得。
丁琳儿装模作样地扳着手指头道:“哦,加上今天差不多七天了吧?怎么,你又有急事吗?”展昭望着她一脸纯真,要不是几天前才领略道她的计谋,展昭实在也不敢相信面前这看似纯真可爱的小姑娘竟如此诡计多端。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丁姑娘,你到底想要怎样?展某力之所及定然全力以赴……”
丁琳儿面上一红,轻声道:“我想怎样你不知道吗?”展昭看她面颊绯红,一脸情意,双眸盈盈带水,禁不住心神一荡。丁琳儿凑上前去,樱唇缓缓吻上他的脸颊,一双秀目却有意无意间撇向窗外。
展昭全身乏力欲避不能,一股浓郁的幽香毫无征兆地袭上心头。等那温热绵软的唇抚上脸庞,他的心一阵狂跳,全身骤然一紧,燥热难当。
丁琳儿笑意更浓,得意地望着窗外那张满含妒意和伤痛的脸,暗暗得意:她用迷香迷倒展昭和谢小蝶,把二人带来这所废宅,又在展昭的解药中下了“销魂软筋散,”等到药性发作,展昭完全不能拒绝自己的诱惑时,谢小蝶的迷香也正在此时得解,将眼前一幕俱收眼中……丁琳儿的如意算盘一点没错,展昭与谢小蝶全在不知不觉间落入她的圈套中。
只见谢小蝶面色惨白,秀目中珠泪盈盈。她猛地站起身,哽咽道:“展昭,你……无耻!”一句话未完,泪已落下。她猛一跺脚,转身飞奔而去。
丁琳儿的“销魂软筋散”确实名不虚传,展昭此刻只觉全身乏力,心头狂笑,眼前俱是丁琳儿含情的面容,让人几不自持。谢小蝶一声棒喝如当头一瓢冷水把他浇醒,他头脑一阵清醒,不觉怒道:“展某实在想不到丁姑娘如此卑鄙!”
丁琳儿面色不变,含笑道:“我这样做都是因为喜欢你,这也不对吗?”这在丁琳儿心中,实在没什么羞耻。她自幼无父无母,全仗丁不古一手养大。“药圣”丁不古一生钻研药物,于世俗礼节一窍不通,更无是非观念,丁琳儿自幼只此一个亲人,性子娇纵,更不知世间还有“礼教”一说,万事只凭心意,高兴怎样就怎样。今日为让展昭灰心忘却谢小蝶想出这个法子,实在没想到何不合世俗礼法,她却不知这是一件极为羞耻的事情。
展昭虽是少年心性,却也经过不少人世沧桑,特别是对谢小蝶的感情,六年来早已根深蒂固,不可轻移。他与谢小蝶分别三年,相思情重,如今好不容易才见面,却又因为庞龙的案子闹得不欢不散,这倒也罢了,总有解释明白的时候。可刚才那一幕,虽说是受药物迷惑,却也因自己定力不足所致,倘若小蝶因此再不告而别,那这一走就不再是三年的问题了。
想到要与谢小蝶分离乃至一生一世,展昭蓦地惊起一身冷汗!相思对他而言无疑是最残酷的刑罚,让他今生再也见不倒谢小蝶,那真比死还要难受。
思及此,展昭心急如焚,汗出如浆,双臂用力一撑竟然坐了起来。他心头一喜,摇摇晃晃站起来,理也不理身边的丁琳儿,踉跄着往外走。
丁琳儿轻咬朱唇,也不阻拦,目光紧跟着展昭身形移动。展昭步履不稳,力气未复,还没走出门口汗水已自面上滑落,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抬手胡乱一抹,扶着门框又出一步。丁琳儿终于忍不住,大声嚷道:“喂,你不要再往前走了,‘销魂软筋散’的药性很霸道的,你再乱动,毒侵五脏,我的解药也没用了……”
展昭恍若未闻,刚牙暗咬,长吸口气努力再跨出一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他剑眉一敛,试着要站起来,却发现再无一丝力气,禁不住一阵懊恼和忧急。
隐觉一缕久违的暗香袭来,展昭抬起头,欣喜地叫出声:“小蝶,”去而复返的谢小蝶面色苍白,双目微肿,静静地站在门前,纤弱的身影弱不禁风,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人感到震撼,凛然不可侵犯。这样的谢小蝶让展昭有些陌生。有些不安地望着她,轻声道:“小蝶,我……”
谢小蝶缓缓伸臂扶起展昭,面上浮起一个凄美的微笑,目光似悲似喜,柔声道:“我明白,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一刹那间,展昭眼眶竟有些湿润,直感到自己六年的感情没有白白付出,即使为她去死也死而无憾了。
谢小蝶似已明白他在想什么。微微叹道:“师兄,我带你走。”展昭苦笑道:“我不喜拖累你……”话一出口,一接触到她受伤的目光,他忍不住又点点头,谢小蝶一把托起他虽挺拔高大的身躯。
丁琳儿直奔过来,急道:“你不能带他走,他的毒只有我能解,你不想他变成废人就赶快放下他!”
谢小蝶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深情地望着展昭,一字字道:“我不会再放下他,他也不会变成废人,他和我还有很多未完的事情要做。”她语声虽轻却坚定不移。展昭闻言欣喜异常,望着她的目光温柔喜悦,满足而快乐。
丁琳儿看二人脉脉不语、满含深情的目光,不知为什么感到心头酸酸涩涩,很不好受。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恨恨一跺脚,蛮横道:“不行!谁也不能带他走!”
谢小蝶不屑一笑,双手横抱起展昭,脚下微一跨步,人已掠出门去。丁琳儿看她步法快捷,情知是追不上了,气得一转身奔进房里,抓起一只药碗便扔了出去,可仍觉心口堵得厉害,猛伸脚踢翻了好几张椅子,冲到门口向着空无一人的荒郊阡陌大声叫道:“展昭,你回来!”余音袅袅,惊飞寒鸦数只。
夕阳如血,暗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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