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来自遥远的山村，那里沟壑纵横，丛林溪水。地土薄瘠，漫山遍野的矮松下尽是姿态各异的山石；形形色色的鹅卵石静静地躺满涧溪。这与我老家胶河的景致稍有不同。胶河自南向北环绕小村，河床宽绰五十余米，河水颇深，现筑有拦河大桥；鱼蟹水鸟，茂竹秀林；沙滩上少石头，多黄沙，砂粒极细腻。听说胶河源自百里之外的卢山，加之河岸上的土地丰腴，我断定这些细沙是流水携带沉淀得来的。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游泳摸鱼，洗衣滑冰，胶河孕育了我的童年。因上学参工，随父母进城安家，故乡日渐疏远。特别是自母亲去世后，老家的一切恍如梦魇：母亲洗过衣服的河水依然碎银粼粼；跟父母一起用硕大鹅卵石垒就的小屋、院落中小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依然光洁鲜亮。

　　曾听人说，嫁给一个人就是嫁给一种生活方式，嫁给一个社会关系的总和。姻缘的缔结的确能够影响甚至改变婚姻双方的某些生活方式。但像我这样进城娶妻渐入中年者，任凭怎么影响改变，心灵深处仍然植留着，那些根深蒂固的乡恋。由童年故乡的胶河到中年妻家的小河，我娶妻，也娶了妻家的小河、妻的生活方式，自然的与社会的。初次到岳父母家，尽管我喊妻的父母为爸妈还喊不出口，尽管岳父母待我如宾客，然当我目睹鹅卵石的小屋院墙、屋前的潺潺小河和沧桑操劳如自己父母的岳父母时，一切似曾相识，稔熟亲切、宾至如归之感油然而生。

　　岳母向我抱怨他们当地穷山穷水，地薄，不长庄稼净长石头。而我却对“娶”来的家境充满诸多的新奇，有点空闲便跑到南河去悠哉。偶有一次捡回一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来，岳母见我欢喜，便打趣：我们这里没别的，这个倒多。

　　一年中，我们一般回去小住两次。正月初三拜年，岳母早早在烧热炕头上叠好被子，待到我们到时便让我脱鞋上炕，暖脚喝茶。接近晌午，我下炕领孩子们去小河玩。顺便寻觅有“价值”的鹅卵石。其实，我并不嗜好鹅卵石。小时候只知道拿小薄的鹅卵石打水漂玩儿，再就是建房子，打地基、铺路。只是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渐喜欢联想，加之孩提烙印，日益沉练向往起永恒，鹅卵石便是自然千万年的永恒造化。它的神奇和陌生，让我着迷。我确信，乱石巨石得以形成富有内实和外韵的鹅卵石，在于凝聚自然和质朴，彰显毅力和永恒。

　　今年拜年，天转暖，河冰有点消融，大人们怕孩子们出危险，平时不让他们去河里玩耍。要我陪同才允许，我便提出条件：说出关于水石的成语和古诗词。孩子们便开始罗列。成语诸如：“ 水落石出”、“ 坚水柔石”、“水滴石穿”、“如水投石”等等，我喜欢水落石出的真实和滴水穿石的坚持不懈。诗词诸如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石静悄无语，山空流有声”；“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等等，石内敛沉静，从不声张自己，将千年的沧海变幻默默地蕴纳。孩子们同时展开想象的翅膀赋予鹅卵石以飞禽走兽，狮猴畜鱼，肖态兼备。诸如：“母子情深”、“日月同辉”、“万马奔腾”、“一国两制”、“08奥运”等等寻常所见的众象都能在鹅卵石上想象得到，真可谓“一砂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倒让我想起母亲和岳母来。记忆中的母亲只知道忙活，恐怕也只知道走在鹅卵石上会硌脚，建房铺路之用。而岳母呢？她在几年前小腿骨折，经常在年关时感冒咳嗽视力弱。然她每年都能让进城办事的邻居给我们捎来棉衣，白菜土豆花生等蔬菜还有我的最爱“人参腌咸菜”（一种状如人参形的根状植物，俗称蔓菁），这是岳父母种植的，然后要腌制半年才成，是任何地方买不到的。只是去年过年，袋子里多了几块鹅卵石。这些石头除颜色艳丽外没什么可取之处。不久便被我扔在花盆土壤上。待拜年，岳母问我那些鹅卵石时，我怪不好意思的，妻便解围：当宝贝在抽屉里搁着呢！岳母自豪地说：“那是在河里洗衣服时拣的，觉着怪好看的，想不到还有用啊！”听到这话，我霎时感到从未有过的惭愧——我辜负了岳母的心。她不识字，难有什么精妙的审美情趣，她只有最原始的最真实的感受，一颗犹如鹅卵石般的实心而已。

　　天下的鹅卵石都有着相同的遭遇，不管体积大小，不管形态色彩如何，都被流水冲刷，都甘愿为流水铺路，默默地奉献着自己一切，直至消亡。这不正如天下所有无私奉献的母亲吗？我身上流淌的血河是母亲赐给和承载的，可母亲已消亡。上天又赐给我岳母，一个新母亲。她们的区别在于一个创造了我，另一个我们互相创造着。我捡拾鹅卵石是在收藏旧梦，又在酿做新梦。

　　2008.2.18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