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1 14:17 点击数：549
我父母一辈子图个热闹，往年的元宵节，我们兄妹几个总要领着孩子赶回乡下，一大家十九口人聚在一起，母亲忙起来格外有劲。今年不行了，因去冬大雪，大妹夫和我二弟分别去浙江广东抢险，小妹夫工作调动，二妹妹女儿读高中去伴读，算来算去，只有我回去陪老人过节了。
我是正月十四傍晚到家的，母亲开了门，看到一脸笑容的我，非常高兴，迎我进屋。父亲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听见我说话，赶紧丢下活计，搓着双手，宽厚地笑着，笑容里甚至有些感激，我心头一热，突然就有些心疼，愧疚刹那间溢满胸腔。
接过母亲递过来的茶水，我甜甜地喝了一口，和父母走到院子里。雪全化了，花盆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有些枝条冒出新绿，露出旺盛的生机，檐下的八哥见了我，扑扇着翅膀连着说“欢迎欢迎”、“你好你好”，一口的乡音。母亲收起晾晒的被子，说估摸着你会回来，中午特地晒了被子。父亲一边侍弄花草，一边问我春节后回去的境况，说这个元宵节就你能回来。又让母亲炖狗腿，晚上要和我喝几盅。
电话铃响起来，母亲说，老大，你去接吧，肯定是弟妹们打来的。果然，是大妹妹，然后是小妹妹的女儿，然后是二妹夫，一个接着一个，似乎约好了一样，让我刚放下电话，又赶紧拿起。最后是二弟，他初三去了广东，告诉我还要二十天可望回来。大家要我转达对老人的歉意，委托我好好陪老人过节。
天色暗了下来，父亲已收拾完花草回到屋子，我让他和二弟说话，父亲说，你告诉他，让他在外面注意安全，家里都好，别惦记。二弟有些哽咽，我赶紧将话题岔开。听出来，二弟还在工地上，风声很大，旁边有人喊他，他只好结束通话。
母亲做了几样拿手好菜，摆放在桌上，父亲开了一瓶酒，斟满两杯，然后将酒瓶递给我，这时，电视正在直播东亚足球四强赛，是中国对日本，我们便从足球开始，边喝边聊起来。
很久没有这样和父亲对饮了，以前我在父母身边工作时，偶尔也会推了应酬，回来陪父亲喝酒。父亲的酒量很好，也很健谈，只是前几年因为我诸多不顺，父亲也许担心酒后失言刺伤我，所以酒喝的很沉闷，我也无心说什么，情境有点像日本民歌《北国之春》里唱的“一对沉默寡言人，可曾闲来愁沽酒，偶尔相对饮几盅”。我是长子，父母对我抱的期望也最大，只是我很不争气，不是个好儿子，没能给父母争光，反倒是添了他们许多牵挂。
今晚父亲喝的很高兴，只是直播的足球比赛让他闹心，解说员还好意思，说中国男足已经十年没胜过日本了。我赶忙关了电视，父亲要我给母亲也斟一点，母亲慈爱地看着我，要我们少喝点，好好说说话。
话题转到了我的小家庭。前几天因为一件小事，我和妻闹了不愉快，我说了大概的经过，父母不再说话，专心地听我叙述，良久，母亲抬眼看了父亲一眼，慢慢地说道：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你在钢厂做工人，我在乡下当农民，你专门从钢厂赶回来，记得那天雨后初晴，你的鞋子都是泥巴，换下来，放在廊上晒，我用鞋刷子仔细擦干净上面的泥灰。”
“没想到你会给我擦一辈子的鞋。”父亲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
“还记得那次吃汤圆吗？也是元宵节，我去钢厂看你，你坐在我对面，一直微笑地看着我，还要我慢慢吃，别烫着。等我吃完汤圆，你才说你要出差。当时离火车进站只有半个小时，而你还要赶很长一段路哩！你也真是，干吗不早说，我多吃几个汤圆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父亲不搭话，只是微笑着，一如当年看着那个吃汤圆的女孩。
“还记得那次吵架吗？那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吵架。我很生气，打开箱子收拾衣服。我动作很慢，希望你能说几句话留住我。可你背对着我，一声也不吭。我只好拖着箱子出门。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我有些害怕。我忽然觉得，在这个城市里，只要走出家门，便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接纳我。于是，我又回家了。我一回来，却发现你不在家……”
“我找你去了。我以为你会往东边走，东边人多，安全。谁知你往西边去了。”
“西边人少。我想，你要是来找我，你一下就可以看见我。”
“我没找到你，差点急疯了。我回家看到你，冲你大发脾气。我说，以后吵架，你要是再出去，只准你往东边去，而且不许超过500米。”
“也真是的，我偏偏就那么听你的，以后再吵架，只敢往东边走，只敢站在500米以内，乖乖地等你来找。我们哪像是吵架，倒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父母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我忽然警醒：原来这就是生活！点点滴滴，起起落落，争争吵吵，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卿卿我我，携手走过一辈子了，相濡以沫，到最后，留在他们记忆深处的，竟然是一个个生动的细节。
父母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都不再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圈。
“爸，妈，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母亲往我腕上夹一个鸡腿，怜爱地看着我。
晚上，我盖着母亲新晒过的被褥，温暖着，回忆着，久久不能入睡。早晨，母亲对我说，“你媳妇夜里打电话过来了，是你爸接的，说了你们吵架的事，她很后悔。老大，吃了饭你就回去吧。你也有不对的地方，认个错，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生活还得过下去啊。”
我点点头，拿起扫帚将屋里屋外打扫一遍，又将花盆全部移到院子里阳光能照见的地方，八哥分明在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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