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8-02-26 17:14 点击数：718
沉寂了一年，两年，故乡终于迎来今冬的瑞雪，洁白轻盈的的花瓣，一天，两天，十天，纷纷扬扬而又义无反顾地跌落，毁灭，仿佛绽放于冰冷的舞者，生命的流程短暂而唯美。
喜欢雪天，但今年暴雪成灾，媒体不断报道各地灾情，让我全没有了初见雪花时的欣喜，站在窗前遥看漫天雪舞，我感到冰冷无助，心沉入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我问自己：我心安处？
心无所依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问我们哪天回去过年，我才意识到快过年了。想起故乡的祖屋，想起站在门前看来往车辆的父母的身影，想起生我养我的家，心中便有了温暖。仿佛一个少年在冬天的黄昏匆匆往家赶，袅袅的炊烟变成强烈的希望，他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家，家成了心之所安，情之所系。
腊月二十五那天，雪停了，儿子说我们回爷爷奶奶家吧，预报还有大雪，错过今天，不知年前还能不能成行。我想也是，简单收拾一下行李，正好小妹来电话，说我妹夫找了一辆车，可以带我们一道。于是坐在家里等，后来小妹又说找的车还在半路上，估计饭后才能到，要我们去她家里聚齐，这样可以节省点时间。我和儿子拿起简单的行李出门，公路上，大大小小的汽车像爬行的蜗牛，路边有铲雪的人群，估计是机关单位的公务员，慢腾腾地动着，一辆新闻采访车歪在路边，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忙着拍照。
快十二点了，车还没有到，肚子开始抗议，妹夫提议去吃点东西，因为厨房已收拾干净了，我们便去楼下的小酒馆边吃边等。要了三瓶二锅头，妹夫，儿子，我，一人一瓶。赏雪喝酒本是雅事，只是着急回家，担心路上安全，又不知车何时能到，于是没了心情，匆匆填饱肚子作罢。
车来了，驾驶员我熟悉，我第一次车祸就是他开的车。见到我有些不好意思，沿途不敢说话，一脸的紧张。本来四十分钟的路程，却用了差不多四小时，快到我父母家门口时，驾驶员才长出一口气。这口气好像也是代我们出的一样，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跨进家门，我有了心落在实处的感觉。父亲依然腰板挺直，满头银丝整齐地梳向脑后，面部神经麻痹已经见好，精神矍铄，动作轻捷，忙着倒茶。母亲也比我上次见到时胖了一点，温和地笑着，心底的幸福通过笑容表露出来。一家人说着话，一会我二妹、二弟带着孩子也赶过来，母亲便开始张罗晚饭。最高兴的是那只八哥，用家乡的土话对我们说“欢迎欢迎”、“恭喜发财”，孩子们便逗它说话，它似乎格外兴奋，扑棱着翅膀，将自己会的十几句话全部说出来。
春节是汉人最重要的节日，最容易让人生起家的概念，通常，即使离家万里飘泊在外的游子，也会寻机会回乡和亲人团聚，这也是年前交通特别紧张的原因，当然，今年南方普降大雪，道路阻隔，致使很多人滞留半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到正月初四送年，其间为过年。小时候盼望着过年，因为可以穿新衣戴新帽，走亲戚串门子，尽情吃喝，长大后肩上有了责任，慢慢淡化了过年的意识，甚至有过年过关的感觉，因为回到家里面对父母询问的目光，自然会有年岁上升生活蹉跎的沧桑感。尤其近年来我颇多不顺，更是无颜面对父母，常常愧悔得发汗沾衣，好多次梦见父母为我长吁短叹，他们牵挂我的身体我的家庭，关心我孩子的学业，而我背着个孝子的名声，却没能为父母作出让他们脸上有光的事，生子如我，天下父母只有伤心了。
年前那几天我基本上不出门，每天陪父母说话，教育正在读书的孩子们，忙些家务，闲了就陪父母打牌。私下里让弟妹们出千，由着父母和牌，老人开心，我们才会幸福。我带回去出书的文稿准备修改的，十来天的时间居然一字没动，那些无用的文字和亲情相比，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这样幸福着快乐着，不觉已到除夕。我大妹妹远在上海，因为孩子今年参加高考，正是关键时刻，所以无法赶回过年，但电话是一个接一个，多少弥补了父母心里的缺憾。
老家都是晚上吃年饭。二弟贴好春联，燃放烟花爆竹，我们一起动手，将厅堂布置得张灯结彩，大红的“福”字倒着贴，父亲有讲究，说是福到了。因为孩子多，“童言无忌”是一定要贴在显眼处的。最忙的是母亲和妹妹们，她们做了一大桌好吃的。现在流行几家一起去酒店过年，老家的小镇也有这样做的，但我还是赞同在家里过年，没有什么比家对一个人更重要，那是游子心之所安的地方啊！
父亲开了一瓶三十年的茅台。去年我在北京喝过一次，酒店里卖到六千多元。母亲说喝吧，最好的酒当然应该拿出来给孩子们喝。玻璃杯里，淡黄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琥珀一样的光芒，清冽的浓香溢满整个屋子。一家人轮着敬酒，说着祝福的话。父亲格外高兴，两杯入肚，妙语连珠，和我们开着玩笑，活脱脱一个老顽童，母亲是不喝酒的，因为开心也斟了一点点，慈祥地目光看着一家人，幸福而满足。
照例，每个人汇报新年的计划。父亲说最大的愿望是照顾好你们母亲的身体，钓鱼，养花，书法，当然，今年有个最大的乐处，就是奥运会，希望届时去北京现场观看的孙子带去祝福。老人退休以后成了体育发烧友，尤其喜爱欧洲五大联赛和NBA，这几天我常常见他和我儿子讨论赛事，爷孙俩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母亲的心愿一如既往，就是盼着儿孙们幸福。她的眼光转向我，有些忧郁，让我一刹那很心痛。母亲说，老大，你自己注意身体啊，快五十的人了，生活不能再将就了。我抿了一口酒，低声说：
“爸，妈，你们放心，我挺好的，愿二老健康长寿，愿弟妹们家庭和睦幸福，愿孩子们学业有成。至于我自己，我希望今年能完成出书的计划。最想实现的愿望是接爸妈去我们家，小妹夫工作调动，离你们远了，二妹今年又要去陪女儿读高中，二妹夫工作繁忙，二弟忙于工程上的事情，没时间照顾你们，接你们过去，也是大家的意见。”
一家人都看着我说话。父亲喝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
“孩子们的心意我和你妈心领了，不是你们不孝顺，不是我们到老了倔，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老家老邻的，习惯了。我们身体都很好，可以照顾好自己，你们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不必牵挂我们的，有时间就回家看看，我和你们的妈妈在这里，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们离开了，家也就没有了，人是不能没有家的，没有家，心怎能安？”
我知道很难说服父母，所以不再坚持，儿子赶紧将话接过去，说了自己考研的打算，然后弟妹们挨着说自己的计划，气氛重又热烈起来。
电话铃响了，母亲说一定是上海的，我去接了，果然，是我大妹夫，给爸妈和全家人拜年，并告诉我，初一，就是明天一大早，要去浙江抢险。母亲说你让他多保重啊。我转达了全家人对他们的祝福。大妹妹又询问了我的身体和儿子考研的情况。我那外甥是个历史奇才，我和他开玩笑说等着在百家讲坛见他，他说放心吧大舅，会有那一天的。
年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外面有人敲门，是急着来辞岁拜年的孩子们。母亲给他们发糖果，一拨又一拨，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提着方便袋挨家拜年的情景，不仅哑然失笑。
长辈们开始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父母开始，然后是儿女辈。孩子们很兴奋，大点的孩子知道腼腆了。看着一张张娇艳如花的脸庞，我似乎看到了锦绣的未来。曾几何时，我也和他们一样大小，一样有着关于未来的梦想，白云苍狗，转眼霜鬓，孩子们，天道酬勤，莫待年华付水流，努力去开创自己的幸福吧。
因为用电负荷过大，空调没办法运转，母亲便搬来取暖器。小妹夫、我妻子、儿子陪母亲打牌，我们在一旁观战。春晚开始了，看了几眼，没什么意思，孩子们将节目转换到爱看的频道。我坐在母亲身旁，思绪却回到从前，想起自己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想起父母对我的关爱，就有了流泪的冲动。赶忙起身去院子里平静一会，回来时，正遇上母亲自摸，老人家开心地笑了。
初一，妻子要回去值班，儿子感冒发烧，又着急准备公务员考试，先回去了。初二，二弟接到通知，要赶去广东抢险，也走了。初三，小妹夫一家去走亲戚了。每天会有来拜年的亲戚朋友，但晚上客人离开后，热热闹闹的屋子又空落冷清。
我在家里待到初七，因为一帮过去的学生说好了去我家里玩。挥手和父母道别，母亲说回去安排好再来家吧，我答应说好，但心里实在不知道哪天才能再回到父母身边。
家是我心安处，人走了，我的心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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