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个飙风一样从电梯里冲出来,迎头碰见将军。“真够厉害啊!我们的技术员、协调员都出去卡拉OK了啊?”将军凌厉的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刮过,”算你们够狠!”
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脚尖,包括林澜。“都给我滚回位置上去!快!”将军几乎是在咆哮。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接通了泡防御界面的能量密度分布图才明白,为什么紧急集合全部技术人员——真是前所未有的糟糕局面。这一次月球轨道上的德尔塔母舰分裂出了一艘大得可怕的次级母舰,它的主炮轰击下来,单位面积上的能量强度高达普通次级母舰的15。2倍!那张看似还完整的泡防御界面其实已经千疮百孔,界面内部的能量循环极度混乱,某些脆弱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承受下一次轰击。而如果有哪怕一束这样强度的光流穿透了泡防御,那就等于在上海引爆一发小型氢弹!“下一次轰击准备倒计时,一分钟!”张皓的声音出现在公共频道里。
次级母舰发射光流并非连续的,它需要一个蓄积的时间,张皓的位置是观察员,她观测着次级母舰上不断增加的能量强度。
我的手按在键盘上,在抖。从小我就容易紧张,每次遇见这种特殊情况我都抖得厉害。我在平时测试的成绩其实还高过大猪和二猪,但是实际操作中,我平衡一个常规缺损面的速度只有大猪的60%上下。大猪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在打帝国的时候却能够行云流水地指挥生产、造兵和开新基地,他怎么赶都赶不上我的速度。“框住缺损平面,密度计算,高阶计算,关键变量,方程组,锁定关键变量,平衡,再次平衡,高阶平衡,更换关键变量……”我的手在键盘上跳跃,嘴里念着每一步的操作。每一个技术员都经历过这种可怕的训练,在进入状态的时候我们完全不像是人而是一部精密的机器,能够把这套复杂到电脑无法完成的操作做完。这其中不能出现哪怕一个微小的失误,例如选错了变量,否则缺损不但无法修复,甚至会扩大。
整个界面上被标注为”危险”的缺损共有36个,我们却一共只有28名技术员,其中还有12人全部在集中修复南浦大桥上方那个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巨型缺损面。屏幕的右下角有我们的身体状况监视界面,我能看见自己的心律已经已经是160次每分钟。可是不能停下,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上海的上空不是只有那一艘巨型次级母舰,还有不下十艘中型的次级母舰,它们依次地发射主报,虽然没有致命的摧毁力,但是这些零散的攻击搅乱了界面上的能量平衡,新的小型缺损还在不断地增加。“8号完成!”
我修补完了徐汇区上空的8号缺口,转向13号缺口。这是林澜给我的指示,她是协调员,负责把新的任务分发给不同的技术员,她现在坐在距离我只有不到二十米的那张桌子上,这间环形办公室里混在一起的无数沉重呼吸声中,有一个是她的。“30秒倒计时。”
“13号完成!”
“15号完成!”
“15秒倒计时。”
“6号完成!”
“1号完成!”
看来大猪他们终于把南浦大桥正上方的那个缺损修补完成了,那下面有什么东西我们都清楚,那个地方是不能失守的。“10秒。”张皓的声音变得嘶哑。“9!8!7!6!5!4!3!2!1!0!”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谁也不知道下面一次袭击将发生在哪里,这个大东西的主炮简直就是死亡之手。
我觉得身上木了一下,心律监视界面上我的心脏出现瞬间的停动。我看见了不曾见过的东西。我面前的屏幕上,是模拟出来的能量分部等势面图,平滑得像是一张马鞍。而现在这张马鞍形的弧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突起!它像是一根中世纪骑士的长矛直指上方,高度急剧地飙升,一瞬间突破了Z轴的最大值。屏幕显示变为闪烁的红色,凄厉的警报声忽然响起,像是一根钢丝锯着磁片。
我迅速取了那个突起的位置,报出来的结果是(234,23,123,14),这是个熟悉的坐标。“这是……哪里?”
我忽然明白发生了!我知道它的到来不会超过五秒钟,然后我想明白这件事也许已经用掉了两秒!“冲击波!!!”我来得及做的是摘下耳机,对着整个办公室大吼。
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猛地踢开椅子抱着头趴下。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雄蜂在大厦外振动翅膀,嗡嗡声的频率急剧升高,迅速超过了人耳能够接受的两万赫兹。可是我知道那个可怕的空气振动还在,有如锐利的针刺在我耳膜上一样,我的牙齿咬在一起涩得像是咬着沙子。
灯忽然全部黑了!“嘭”的一声巨响,这个高频带来的可怕压力爆炸开来。像是一双巨大的手按住了我的胸口……不……是一柄木锤击打在我的胸膛上,下一个瞬间,我又觉得肺里的气拼命地要寻找缝隙钻出去,胸口的压力骤然消失。我看见前方的整面玻璃幕墙碎了,碎玻璃像是被飓风吹着那样横扫整间办公室,就在我头顶掠过。我努力张大嘴,却不是要呼喊,这是为了避免内外气压不均衡,这种强大的冲击波可能导致耳膜破裂。
(234,23,123,14)是中信泰富广场在坐标图上的位置。
刚才的一次轰炸,位置就在我们头顶。光流的强度前所未有,泡防御几乎被洞穿,计算机自动启动了弹性防御。这个泡泡一样的东西像是一个被轻触的肥皂泡那样内向产生了一个弯曲,消解了光流轰击的力量,但这个瞬间却会产生向下的冲击波。它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差不多等于音速,从1500米的高空,在不到5秒钟内到达中信泰富广场。如果现在有人站在楼外,一定会看见这栋全部以钢化玻璃覆盖的大厦在一瞬间自上而下产生了一个波形,随着这个波形迅速下落,整栋大厦的外壁全部崩毁!“都还活着么?”满地玻璃渣,将军第一个跳起来。
人们依次跳了起来,我回头看了林澜的位置。她爬起来,呼吸急促,简单地整理了裙摆,又扑到面前的监视器上。大猪的位置就在我对面,他正按着键盘挂着两道鼻血,鼻孔张大,有力地吸了吸。这家伙看来是恢复最快的,据他说自己耳朵里没有平衡棒,所以我们去坐过山车,我和二猪都要吐晕了,大猪还能潇洒地吃着冰激淋排队等下一趟。“目标A的能量反应再次升高,它还要发射!”张皓的声音。
目标A就是那个大得可怕的东西,它正在蓄积下一次发射的能量。我跟着将军冲到已经没有玻璃的窗边,仰头看着上空。在绚烂的紫光里,头顶的天空扭曲,像是有人在那里放置了一面巨大的透镜。这是界面紊乱的迹象,整个泡防御都可能因为这个局部紊乱而崩毁。就算那些德尔塔战舰是傻子,它们也该明白现在要进攻哪里。我想起了我看见的那只侦察型的捕食者,它在中信泰富的上空,应该是在搜集这座大厦的资料,它们这次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彻底紊乱!无法修复!我们顶不住了!”不知道是谁在大吼。“安静!”将军的咆哮声镇住了大家,”修补正上方的缺口!快!”
整个大办公室的日光灯在疯狂地跳闪,大楼已经接上了备用电源,控制系统每一台都自备大容量锂电池,没有断电也无需重启,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看看能做什么。“下一次光流轰炸倒计时,120秒!”张皓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公共频道里。“什么?怎么这么快?”将军的声音。“这次它的能量积蓄速度明显升高,110秒。”
“破损处能量反应开始提高,进入修复!”林澜的声音。“谁在执行修复?”将军的声音。“13号平衡员潘翰田。”大猪的声音在耳机里清晰安静。“倒计时90秒。”
“所有人支持潘翰田,把缺口堵上!”将军的声音。“没有用,人多没有用,来不及了。”
我站起来看大猪,他的手指像爆豆一样在键盘上跳跃。大猪和我们所有人都不同,他是单手操作键盘,另外一手进行定位操作,这个技术使得他做平衡比我们快出很多。平衡等式在他的监视屏幕上迅速流动,缺损处的能量密度在急剧上升。我知道我帮不了他,他确实是我们中最优秀的技术员,没有人的速度能够追上他,给他提供支援。“60秒倒计时!”
“潘翰田执行修复,张皓倒计时。其余全体准备,迎接冲击!”将军下了最后的指令。
他自己却没有躲避,他冲到窗边死死地盯着天空中漂浮的那些东西,紫光照在他棱角锋利的脸颊上,他的脸看起来狰狞恐怖,像是要把那些东西嚼碎了吃掉。
我冲到角落,那里几个合金的安全舱已经被人占了。我看着四周:有的人只是抱着头趴在工作台下面;有的人则扣上了安全头盔;抱住膝盖蜷缩在角落里;而有的人和我一样跑来跑去茫然不知所措。谁也不知道怎么迎接冲击,这不是飞机迫降,我们要面对的是强度相当于一颗氢弹的袭击,不是你说迎接就迎接,我们中没有超级赛亚人。
一个人影从我面前闪过,我拉住她的胳膊:“你去哪里?”
林澜回头:“去打开防火系统。”
“别管什么防火系统了,现在是死活问题。”
“你自己找地方躲好,不要管我!”林澜掰我的手。
我没放。“烦死了!滚开!”林澜急了。“30秒倒计时!”
我和林澜都呆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只剩30秒了,而是因为我们的头上落下了簌簌的细灰,随之还有轻微的破裂声。我抬头看了一眼,猛地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在地上。就在同一个时刻,头顶的天花板落了下来,沉重地拍在地面上,我眼前一黑,只觉得眼耳口鼻里全是灰尘。
我扶着林澜爬起来,右手大臂上火辣辣的疼痛,刚才我用这只胳膊盖在林澜的头顶,不巧天花板里一个暴露的钢筋砸在上面了。我看了一眼废墟,半个办公室都被埋在灰尘里面了,好在没有危及角落里的大猪。混凝土结构里面露出了钢筋,这是32楼的承重梁塌了!废墟里面几处留着红黑的血,我知道有几个同事我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我记得他们的名字,可是现在我不能想。
林澜的脸色煞白,眼睛里面满是惊恐,看着我。
她要回头,我把她的脑袋拧了过来:“不要看!”
我拉着她飞快地越过众多的工作台,冲出环形办公室,外面是会客厅。这是原来摩托罗拉在这里办公时的会客厅,征用以后没有改变这里的设置,里面只有一张茶几,几具黑色的真皮长沙发。“你……”
我没有给林澜说话的机会,把她一把推倒在地下,抱起一具长沙发翻过来,把她扣在了下面。这东西其实不重,否则还真是麻烦。“你干什么?”林澜奋力把沙发推起来,探出半张脸,瞪着我。
现在再瞪也没有意义了,死到临头谁怕谁?
我把她的脑袋推了回去:“《紧急求生手册》看过没有?冲击波到来时的自我保护,你应该首先选择有三角形支撑的房屋角落,如果不行则选择其他的狭小空间,比如沙发和长椅下。这样如果发生崩塌,你不会被砸死,这个东西不重,到时候你可以自己推开它。”
《紧急求生手册》其实是路依依塞了一本给我,我很想感谢这个丫头,还有地铁广告里的孙悟空猪八戒。这是我仅仅能够做到的了,不过就算林澜能活,大概也别指望是我帮她再把沙发挪开。
林澜不依不饶地又把沙发推了起来,探出脸来。“你老老实实听话!要是能留下一条命,记住,是我救你的!”我有点不耐烦了。“逞什么英雄?”林澜还是瞪着我,”进来!”
我愣了一下。“发什么呆?下面够躲两个人的!”
我还是发愣,林澜拉了我一把,我也钻了进去,扣上了沙发。毕竟是原来跨国大公司的会客沙发,够大,可以正好盖住两个人。我们侧卧着面对面,能听见彼此紧张的呼吸。缝隙里透进来的灯光没有了,也许是备用电源也出现了问题。“倒计时15秒!”张皓的声音在耳机里。
我的手触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打亮了屏幕,蓝色的光照着我和林澜的脸,看起来都丑陋非常。我们对看了几眼,我歪嘴笑笑,林澜也笑笑。“这次会不会死啊?”她轻声说。“不知道。”
手机的背光熄灭,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距离她那么近,她体温的辐射可以温暖我。我捻了捻手指,伸出手去,刚好摸到她的手。她的手是温暖的,有着微微的汗。“10!9!8!7!6!5……”张皓的声音像是死神在召唤。
那只手在我手心里静了一刻,抽了回去。
我也不想再握了,她中指上白金嵌钻的戒指硌了我的手。“4!3!2!1!0!”耳机里张皓的声音尖利刺耳。
时间到来的那一刻,我们感觉到彼此都哆嗦了一下。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安安静静的。我再次打亮手机屏幕,林澜和我一样,正左左右右地转眼睛。“怎么了?”好一会儿,她说。“不知道,也许是已经死了吧?”
“出去看看?”
“嗯。”
我和林澜回到环形办公室,还活着的人都木愣愣地站着。张皓面无人色,紧紧地抓着耳机上的麦克风,木愣愣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倒计时数字,它的最后显示是”0”。唯一放松的人是大猪,这个人挂着两行鼻血,悠悠地出了一口气,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没有轰炸?”将军问。“目标A开炮了。”张皓说。“泡防御顶住了?”将军又问。
大猪拿起一张纸巾胡乱抹了抹鼻血,点头:“嗯!配平了。”
“当时真以为要完蛋了。”二猪喝了一口咖啡。“你那时候想什么来着?”我说。“嗯……”二猪支支吾吾。
我鼻孔里哼了哼,以他那点事情,最多就是初恋女友呗,搞得不干不脆的。
现在时间是深夜12点,全体泡防御指挥部成员在五楼的员工餐厅用餐。原来这里都是一帮白领男女,如今一水儿的白色军装。那次可怕的光流轰击后,德尔塔放弃了这次突袭,那艘巨型母舰悄然撤退,连带着保护它的捕食者大队。指挥部全体成员在31楼的废墟前默立了五分钟,将军下令说五楼食堂开夜餐,把全部人都请了出去。宪兵们沉默地拿着尸体袋进入环形办公室,擦肩而过的时候,蒋黎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过总的来说真是大幸,将军当场表示要为大猪申请一等功。
不过大猪似乎对于一等功并不那么在意,现在他正在我对面稀里呼噜地喝着蔬菜浓汤。“你也不怕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怕什么?光流轰下来躲在安全舱里就能不死?大家一个下场!那可是一颗氢弹当量的直接轰击。”大猪舔舔嘴唇,”想到你们要陪我一起死,我就不怕。”
“我靠,你强。走?”
“走!”大猪二猪跟着我站起来,擦了擦嘴。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遇见了两个人,那时候我正在回头跟大猪说:“回去帝国!我踩你加苏婉!反正今晚也睡不着了。”
我眉飞色舞而且霸气十足,这时候我转过头,看见林澜和一个人走进来。我呆了一下,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我本该闪开,不过我们三个人就在那里站住了,堵死了路口。
那是一个高大而精悍的男人,眉锋飞扬,眼神凌厉。这是一个让人看见就会自然退避的人。
解放军7488部队527纵队中校指挥官,石家庄陆军学院的高材生。当我们修复南浦大桥的缺损时,他应该就在那片缺损下方。他是上海大炮的现场司令官,唯一能够参加指挥部参谋例会的年轻军官。他的脸我很熟悉了,两年之前在北大体育中心,一个沉默锋利、铁板一样的男人带着一点点笑应邀陪林澜跳了那支Salsa舞。
林澜的未婚夫——杨建南中校。
看我没有闪开,杨建南闪开了一条路,可是我没有走,我的目光落在林澜脸上,林澜只是冲我点了一下头。
杨建南皱了一下眉头,他这样的人皱起眉头的时候让人有股不自觉的畏惧,大猪在背后推了一把。“喂,江洋!”有人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看见老大在冲我招手。老大就是将军,7488部队上海泡防御指挥部级别最高的头儿,技术干部。其实在战争开始前他已经退役颇长一段时间了,又被紧急召回。据他自己说他那时候转业在一家国有大型军工公司当副总,刚要体会一下人生,转眼又披上了军装,接管一帮娃娃。我被招进来的时候上海泡防御指挥部还没几个人,老大亲自给我做的培训。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相信德尔塔文明真的会来,老大刚从企业回来,我又是大学毕业,加上大猪二猪这种脱线角色,不会正经到哪里去。大家白天听听培训,晚上过着喝酒打屁的快乐日子。所以将军跟我的关系不错。
我小跑过去。“明儿帮我跑一趟,去杨高南路那边,帮我送点东西。”将军压低了声音,只有我听得见。“哦,收到!”
“别嚷嚷。”将军皱了皱眉。“哦。”
“叫上潘翰田和曾煜,我们在30楼会议室开个会。”将军转身走了。
我转过身,门口只有大猪二猪。我站住了两三秒钟,上臂隐隐地疼痛起来。
我回到锦沧文华酒店1103房间的时间差不多是深夜三点。
老大召开了紧急会议,战争开始以来,上海的三大指挥部门面临毁灭性攻击还是第一次。如果中信泰富广场这个中心被摧毁,我们未必能够及时组建起新的部门做泡防御界面的平衡。我看得出老大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是强调了值班制度,确保每一时刻都有足够的人力盯住泡防御表面的能量分布。但是我知道,这次的危险绝对和值班制度无关,换而言之,这层我们赖以生存的泡是真的没能抵住德尔塔母舰的主炮轰击,那艘东西太大了。
问题是,月球轨道上那个巨无霸的东西是否能够分裂出更多的这类大型次级母舰呢?谁都不知道。
我开了一瓶瓶装水,打开配发的笔记本查信,有老妈的信。战争期间对外界的数据流量是限额的,老妈一周只能发一封电邮过来,和无数电邮一起打包发送,数据部门收到之后再分发给每个人。
我以为老妈是个奇迹般的女人,战争开始前她在我家那边大手笔地买下了第三套房子,刚刚盯着一帮子农民工把它装成宾馆标准间的模样。
而刚刚搬到兰州的地下工事她已经开始抢购临时公寓的配额指标了,钱在那里也还管用,临时公寓的配额价格一涨再涨,老妈赚了不少钱。可惜这些钱拿来干什么用一直困扰着她和老爸。
老妈在信里说了,男人二十四也不算小了,我又不是那种特别有出息、年纪越大越吃香的钻石王老五类型,早点找个稳定的女朋友培养培养感情,将来结婚生孩子,女孩年纪大了生孩子不好什么什么的。
基于对我自己这方面能力的不信任,老妈审阅所有我熟悉的女孩,指着我笔记本上的照片夹子一一询问她们的家世学历身高体重。老妈在信里特意提了路依依,我知道她对路依依的硬性指标比较满意,年轻漂亮,家大业大,而且是正经人家,身高和我又比较般配。虽说也许年纪小了一点比较任性,但是老妈的观念是女孩统统会长成女人,区别只是在你手里长成女人还是在别人手里长成。既然路依依已经那么好了,那么花点心思等着这株底子好的小苗慢慢长成女人也是一种时间投资。老妈很有创意地提到如今大学生已经可以结婚了,我或许可以去问问复旦有没有什么特殊规定。
随后老妈又提到了苏婉和张皓,表示军人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然后她提了我的关节炎,提了我不按时吃饭的问题,还提了我喜欢过马路时候看短信的毛病,一一都要注意。
可是老妈没有提林澜。
我并不意外,因为我没有对她提过林澜。我怎么跟她说起林澜呢?我不知道。
我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有的时候我真是不理解,都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大家还能考虑这个传宗接代的事情。我有的时候平衡着整个防御壁垒,手里都有冷汗,想着也许我一个参数键入错误了,那些陨石一样降下来的光流就会击穿壁垒,把整个上海变成灰烬。可是德尔塔文明真是要毁灭我们么?我不信,杀死我们有意义么?我们就像些小虫子而已,它们在宇宙里漂泊了无数光年,肯定不是来做杀虫专员。而要说为了我们的土地,既然它们能够迁徙那么远,在偌大的宇宙里面找个土球还不容易?
也许我们根本是无足轻重的,它们在乎的是阿尔法文明留下的那些东西,我曾经有机会看过一眼的……
大猪的头像在QQ上闪来闪去:“帝国吧帝国吧。”
我说不,我要出去抽根烟。
我坐在锦沧文华酒店外面的台阶上抽烟。其实我一般是不抽烟的,只是有时候会忽然觉得时间无法打发,我又不能总是吃薄荷糖。
对面那座一度列身上海顶级写字楼的大厦如今只剩下外面的铝合金骨架,仿佛一个后现代风格的艺术品。风横扫过每个楼层,把百叶窗吹得飞扬起来,让人觉得萧索。供电倒是恢复了,包括下面五层还在死撑着营业的名牌精品店。橱窗的玻璃也没能幸免,苍白的灯光照着ARMANI橱窗里面黑白的广告招贴画,应该是在纽约拍的,衣着时尚的女人走过街头,腰肢盈盈一握。我想起我的表哥来,不知道纽约下沉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有人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是大猪。他和我并肩坐下,我递了烟给他,他也不客气。“阵亡名单出来了,17个人,刚才二猪电话里说的。”
“嗯。”
“没见过阵亡名单吧?”
“没那个机会。”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告诉过你那么多次了,1983年7月17号生人,怎么就是记不住?”
“记住又怎么样?”大猪耸耸肩,”我又不是林澜,你还指望我送生日礼物给你啊?”
这句话说中了我心里那只小野兽。其实它原本静静地躲在它的地洞里,可是它被人挠了,很难过很愤怒地钻了出来,凶猛地呲着牙齿。我猛地扭头去看大猪,脸色不善。“好了好了,知道一说这个你丫就伤心,很伤心,非常伤心。”大猪站起来拍了拍制服,”我过去看看,二猪还在值班,他今晚已经透支了,别又开小差。”
我不理他。“你看不看《天方夜谭》啊?”大猪又坐下。“没看过。”
“里面有个故事,说有个人流落到一个海岛上面,发现一座宫殿,宫殿的主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但是过了些日子宫殿的主人要外出,就对他说这里你随便,不过就是有一个门是不能打开的,你千万记住我的话。这个家伙在宫殿里面玩了三个月,该吃的该喝的该玩的都试过了,腻味了,终于忍不住说我看看门里面有什么。他就把门打开了,结果里面是另外一个世界,里面有最美的女人,最漂亮的宫殿,最好的食物,总之什么都是最好的,人家还把他当皇上供着。这个家伙想原来那个宫殿的主人是怕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不愿让我开这个门啊。不管三七二十一,在那里享受了。可是忽然有一天,一只巨大的鹰飞来,把他叼走了,等他醒来,发现他又回到了原先那个宫殿,宫殿的主人已经回来了。他非常想回去,但是宫殿的主人说你回不去了,那个门只能开一次,让你看见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你又得被抓回来。我叫你不要开那个门,是为你好,怕你后悔。”
我瞪着大猪。
大猪耸耸肩:“后来这个人无论怎么也不能回到那个世界去了,他非常怀念那些最好的东西,可是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所以这厮后来都很忧郁,一直都不笑。这个故事叫《终生不笑者的故事》。你感觉怎么样?”
“听着蛮小资的,跟《读者》上的故事有一拼。”
“其实我就是想说,你不该遇见林澜。你要是不遇见林澜,多完美啊!脑子活络,又天真。”大猪再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大猪是个读书很多的人,每年整理一个读书列表贴在他的Blog里面,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那个Blog。
我在那里坐着,直到烟烧得烫了我的手。
我掏出手机给林澜发了个短信说:“我困了,晚安。”
几分钟以后林澜回复说:“晚安。”
足长两米半的真皮大沙发,我坐在上面玩一个魔方。
这张沙发真是太大了,我这样子倒像是一只蜷缩的小猫。
这是一楼小小的阳光厅,离我不远是一架九英尺的斯坦威钢琴。
好天气,丝绒帘子拉开一半,阳光洒洒地照在我头顶。
从窗户往外看去都是精致的红顶小别墅。
这个别墅区在杨高南路上,距离上海通用不远,房价不算太贵,普通的一栋买起来也就两三百万的样子。
这里是老大买下的,沈姐住在这里。
“江洋,留下来跟我一起吃午饭吧。”沈姐从二楼楼梯扶手边探出头来。
“好啊。”我没有犹豫,沈姐做饭不错,我吃过几次。
“差不多现成,我煲了一点米饭就好了。
你要吃什么东西自己找,架子上有书看,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下面。”沈姐这么说着踢踢踏踏下楼,进了厨房,转身把拉门合上。
“冷不冷?”她又探出头来,”要不我把地暖打开?”我摇摇头,继续玩我的魔方。
菜倒是真的简单,不过是烩炒的青椒和茭白,还有满满一砂锅乳白的骨头汤。
香味飘在鼻尖上,我感觉像是饿了几十年。
如今配给给居民的都是方便食品,部队还有新鲜肉类和蔬菜的份额,不过也很有限。
老大的军衔是少将,高级将领,和我们不同,有额外的副食补贴。
今天我送过来的就是老大的配额,反正他基本都是跟我们一起在中信泰富吃食堂,这些肉菜也没地方下锅。
骨头汤里面加了不少的胡椒,喝得暖洋洋的,我几口就喝完了,沈姐拿过我的碗帮我盛汤,顺带指了指桌子上的餐巾纸,叫我拿了擦嘴。
在这个女人面前我的年纪被严重低估了,但我还是老老实实抽了一张餐巾,认认真真擦嘴。
“沈姐,你多大了?”我想着我应该提醒一下这个女人我跟她并没有差一辈。
“二十八,属马的,你呢?”
“二十四,属猪。”我拿勺子拨弄着一块肉骨头,亮出牙齿狠狠咬下。
“吃慢点,我不太喝汤,这一锅都归你。”
“这么大一锅?”
“以为他跟你一起过来的……”沈姐的声音低落下去,像是漫不经心。
我舔了舔嘴唇,抬头盯着对面的女人看,她正眺望着窗外,拢了拢垂下的一缕头发,手指纤长匀净。
每个人看见沈姐第一眼都是看她的手,仿佛就是为了钢琴而生的。
战争开始前,沈姐在一间很有名的高中教音乐课,偶尔穿着黑色的天鹅绒长裙客串一下上海音乐厅的演出。
据说那时候后台总能收到大把的玫瑰花束,堆在沈姐的台子上,蔚为壮观。
交响乐团专业的女孩们咬着耳朵说这个女人真是狐媚,沈姐也就这么听着,狐媚地来弹几首曲子,平时在高中里面用她纤长的手指按着琴键,教那些天生听力衰弱的孩子分辨音高。
后来有一个肩上扛少将军衔的男人总是往音乐厅跑,虽然这人看外形顶多是个听二人转的主儿。
再后来沈姐辞职了,连带着也不再去音乐厅。
“沈姐,为什么跟老大混?”问完我就后悔了,坐在我对面的女人忽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瞳子里有一种惊讶,像是安静的鹿被树林外的声音惊动了。
她看着我,目光并不锐利,而后她笑笑,低头下去摘下卡子,重新把落下的头发束了进去。
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年代的成熟女人,连带着显得她的脖子白净,天鹅般修长。
“其实是搞错了,”女人摇头,”开始可没想过这样。”她没有说下去,起身去壁炉上把音响打开了。
欢快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跳跃,《Super Star》。
我目光扫到门背后挂的S。H。E。
的大幅海报,三个女人站在一片蛮魔幻的森林前。
“江洋,有喜欢的人没有?”她坐回桌边。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不小了。”
“追起来累。”
“哪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喜欢什么样的?”很诡异地,这个时候我竟然想笑。
我想说我就喜欢林澜那样的,沈姐你叫老大去跟林澜说,让她跑来喜欢我。
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别了,就我这个样子,不要祸害人家就算积德了。”
“你那么点儿大,懂什么叫积德?”沈姐笑笑,”我还真的认识几个女孩不错的,长相啊家里啊,都不错。”
“那还是免谈了,沈姐你要有什么歪瓜裂枣的介绍给我我还有指望,这种长相家里都不错的就真的没戏了。”我把汤喝完了,在碗里捞萝卜。
“贫嘴,你也是北大毕业。”
“可我不是当兵了么?一个月680块,养活自己之外,养狗都难。”
“其实女人也不是说你有钱就怎么样了。”
“沈姐你难道不是著名的上海女人?”
“我是上海的,又怎么啦?”沈姐竖了竖眉毛,做个发怒的样子,”还喝不喝汤了?”
“喝!”我把汤碗递上去。
沈姐白了我一眼,帮我把碗里的骨头渣子捞掉。
“其实女孩子最好哄了。”她低着头。
“老大也说其实泡防御指挥部的工作最轻松了,干起来才知道野猪都能被累死。”
“贫嘴,其实你打动她就可以了。”
“这个等于说我们搞定德尔塔文明只需要炸掉它的母舰就可以了嘛。”
“那不一样,要你炸掉母舰你是没机会,可是打动一个女人,其实你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只是你们男人一般都不知道。”
“难道沈姐你还承认我是一个男人……老大知道么?”
“他不知道,他运气好,碰上了。”沈姐停了停,”到现在他也不知道。”
“哦。”
“招不招?我看你眼睛碌碌乱转,是惦记我屋里什么东西还是有心事?”沈姐一抬头,那双鹿一样的瞳子里骤然跳出一点狐媚来。
我吃了一惊,心想她跟了老大前一准不是个吃素的。
“没!密电码我不知道!打死我都招不出来!”我说得斩钉截铁。
“那随你,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自己知道。”沈姐眼睛里的光隐没下去,”就怕等你明白了啊,就已经晚了……”
“沈姐你就比我大四岁,说话跟老我一辈似的。”
“跟了老头,就变老太太了呗。”沈姐无声地笑,手纤纤巧巧的,为我盛汤。
我发动着那辆挂在军旗的奥迪A4,从窗户里伸手跟沈姐告别。
女人穿着棉拖鞋站在别墅门口,”江洋,都三点了,你时间不赶的话,晚饭也在这里吃了吧。”
“我要去浦西,还有点事。”我说。
我还有事,我的后车厢里还有一箱速冻的猪小排和干蔬菜,我要把它们拉去送给老大家里的那个女人。
我不知道老大怎么想的,如果是我,我想我会派两个小弟去跑,让他们彼此都不知情。
不过其实沈姐不知道,老大的老婆也不知道,知道的只有我和老大。
我觉得不舒服,只是我面对两个女人说同样的话,像是我在欺骗她们。
可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帮老大跑个腿。
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命。
也许有一天我老了也是这样,我早晨起来穿上老婆熨好的衬衫吃了她做的早饭跟她吻别,晚上在烛光餐厅里面见一个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
我对女人说不好意思啊,今天事情比较多,我一会儿要早走,其实我是要陪老婆看超级女声。
女人点点头说没事的,一会儿我自己回家。
大家谁都不会说破,就像只需要闷着盖子摇晃的骰子罐,你听骰子碰撞回旋的声音,而你非要打开盖子看一眼,游戏就结束。
胜负已分,不能再来。
我打着方向盘转出小区,有点好奇老大到底是怎么打动沈姐的。
沈姐说的我都信,以老大的情商,如果他是刻意打动沈姐的,那么守株待兔里面那只兔子一定是自己瞄准了撞死的。
而他就真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打动一个夜晚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裙在音乐厅里弹着肖邦、而白天又耐心地对那些无助的孩子重复多来咪的女人?这女人的过往华丽得真像是个天使。
而后天使就沦落了。
曾经有过一个瞬间,老大打动了沈姐,某年某月某日……我的思绪蹁跹。
“等你明白了啊,就已经晚了……”我猛踩刹车,奥迪A4带着两道青烟和刺耳的刹车声滑出十几米,在红绿灯路口的正中站住,斜着横跨两条车道,像是一条拦路的黑虎。
还好这个时候路上只有我这一辆孤零零的车,更不会有交警来问我。
我把双肘撑在方向盘上,觉得自己需要大口地呼吸几下。
刚才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爆了,战栗沿着四肢骨骸流了下去。
受不了那个女人了,真是狐狸精转世。
那双鹿一样的温良的眼镜忽然间亮得压人呼吸,总觉得有些什么事被她看穿了。
而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么?我打开车窗,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发了一会儿呆,拿出手机写了一条短信:“晚上吃饭?”短信飞出去了,我把车熄了火儿,钻出车门靠在水箱盖上,怀抱着双手左顾右盼。
偶尔有一辆慢悠悠的公车过来,拎着配给食品的人像是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那样挨排而下,好奇的看着这辆横在马路当中的军车和军车上靠着的预备役中尉。
我不理他们,从口袋里摸出一卷荷氏的薄荷糖来。
第三粒薄荷糖就要消失在我口腔里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好啊,新镇江吧。”于是我心里的小野兽开心地跳起舞来,爬上树去钻下洞去,露出它的小尾巴。
我拿餐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林澜从旁边的椅子上提起她的包。
“你还有没有时间?我们出去溜达一圈换换气。”我说。
“好啊。”林澜说。
我们走出了新镇江酒家,夜色正浓,头顶上一盏昏黄的路灯,那些树的叶子切碎了灯光,疏疏碎碎的洒下来。
我想起两年前,北大28楼前就是这个味道,安静中有一股草木的气息,看不见人,光色像是发旧的相片儿。
真是蹩脚,又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吃饭。
我们坐下来就开始争论是该点牛肉还是猪肉,而后点菜的小伙子加入战团,说牛肉三张食品券而猪肉两张,我们就菜色做了一下妥协之后就开始讨论喝什么,然后在漫长的等菜过程中每人去架子上拿了一本杂志翻过来掉过去的看,看完了相互交换,继续阅读。
最后我们交换了一下看法,一致认为大猪最近和张皓眉来眼去极为暧昧,然后赫然盘子里的饭菜就空了。
若干次我看着林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翻页,她耳朵边的一缕头发挠得我好像耳边也痒了起来,我张张嘴想说林澜,有没有什么时候你觉得我还是很感人的……这么问真是很傻,也是我一再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上了那辆奥迪,将军的配车。
“我们去哪里?”林澜忽然问。
“不知道,开着兜兜看吧。”我说。
“嗯。”她点头。
于是黑色的军车在高架上漫无目的地开着,一溜黄色的灯光绵延着远去,像是一条虚无缥缈的路引着你去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
没有交警,我痛快地把速度提了起来,底盘沉重的奥迪开起来像是贴着地面飞驰。
林澜似乎有些倦了,把脸蛋贴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她的睫毛浓重而面庞干净,闭上眼睛的时候像个不大的娃娃。
我心里动了动,想许多年以后我是不是会很怀念这个时刻:夜色下我驾着一辆车,油箱里有足够的油,面前是一条空旷笔直的路,旁边一个我喜欢而又似乎不讨厌我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就要睡着。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江洋,你现在的位置在那里?”大猪在那边似乎很快活的喊。
“人民广场,接近南浦大桥。”我没好气。
“老大的车你开出了是吧?”
“他自己把钥匙给我的。”
“没人说你偷车。
正好,你顺路去张江镇那边检查一下泡防御发生器16号,我这边显示它的能源输出不太稳定,波动指数超过了0。45的警戒线。”
“我靠!”
“我也没得罪你,你为什么又靠?”
“罗嗦。”
“我只是想要一个被靠的理由。”大猪不依不饶地。
“该要你们出来助拳的时候没人,不该你们出场尽来捣乱。”
“有什么事情我和二猪失了义气没给你助拳么?”大猪的好奇心明显是被调动了。
我没了脾气:“算了,这事儿你们没法助拳。”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大猪恍然大悟的声音:“哦……那我明白了!那你带上尉同志去检查一下泡防御发生器16号吧。
我们距离那边最近的技术员就是你,今夜上空聚集的捕食者数量大得可怕,很可能是一轮新的轰炸,别出事。”电话挂断了,林澜正在一旁看我。
“有没有兴趣顺路去检查泡防御发生器?”
“无所谓。”她睡眼惺忪,甩掉鞋子抱着双腿缩在车座上。
我出示了泡防御指挥部带着紫色槐花标记的预备役军官证:“我是来检修泡防御发生器的。”年轻的宪兵仔细查验了我的证件,端详我的面容,而后冷冷的端详我背后的林澜。
“指挥部的林上尉,她是来……”我耸耸肩,”视察工作进度的。”林澜瞪了眼睛看我,我回瞪回去。
铁丝网门洞开了,惨白的灯光下,是7488部队特有的银色单翼鹰标志。
“喂!把后面那个工具箱给我!”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机械臂的控制台前退出来,对着林澜喊。
周围看不见人影,只有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我距离我二十米远的地面上,仰头看天。
这里方圆一公里的地面都被绝缘的软质橡胶覆盖,表面上贴了防滑的胶粒,让人想起学校的塑胶跑道,那时候我们的跑道边也零零星星坐着这样的女孩,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等她们的男孩跑完全程。
“哪一个?”
“黑色的,金属外壳的那个。”林澜很听话地爬起来,从一大堆工具箱里翻出了一个,拎着向我走来。
我笑了笑,她总是这么听话的,只要你说林澜,你帮我一个忙吧,于是林澜就去了,你甚至可以叫她给你买一个冰淇淋,不过她会说那么你给我两份钱,我自己也要吃一个……可是我知道她的心里并不是一个听话的乖女孩。
她会撒谎会骗人,就像第一次我看见她的时候。
“给你。”她把工具箱放在我脚下,站在那里不走。
“你离远一点。”我说,”这里可能有静电。”
“嗯,”她答应着,”发生器有问题么?”
“还看不出来,不过能量反应在衰减,波动指数也很大。”我递给她一个护目镜,”戴上。”我自己也扣上一个护目镜,把工具箱里的指令卡插进卡槽里。
这个指令卡不是所有技术人员都有的,我是早期受过硬件培训的人,持有这张卡,意味着我可以打开泡防御发生器的内部电路。
机械臂缓缓地伸展出去,它足有十五米长,顶端附有一个监视器,我瞄着屏幕缓缓地修正位置。
发生器是一个高达六十米的黑色巨大柱形物,全部是以含铱的钛合金板材包裹,顶部有白色的耀眼亮光透出来,而它直接和泡界面相接。
泡界面并非是像一个倒扣的铁锅那样扣在上海的上空,在泡防御发生器所在的位置,界面会极度弯曲,形成一个下凹的点,像是一根针从上面刺了下来,针尖指在泡防御发生器的顶端。
可是这张泡界面并不破裂就是了。
机械臂上的芯片和阀门锁接触了,厚达三十厘米的钛金板缓慢地下移,整个机械臂自动进入了内部电路进行接驳。
我看着屏幕上自动调出的监视界面,上面不同的数字开始快速闪动。
整个检查过程要消耗20分钟,20分钟内我不能离开这里。
“你找个地方歇着还是在这里陪我聊天?”我说。
“陪你聊天吧,别的地方也没意思。”林澜认真的看着那个半融在夜幕里的巨大机械,她微微嘟起嘴来,像个小孩一样满是好奇。
“好玩么?”我说,想嘲笑她一下。
“嗯,有点意思,我没有来过这里,我又不是技术员。”林澜难得的老实。
我心里动了一下:“你为什么参军?”
“我小时候被娇惯得很厉害,”林澜背靠在机械臂控制台的外壁上,仰头看着天空,”我爸爸是个大校,在总政。
那时候他在保定,我和妈妈住在北京,他很少回来看我们,每次都给我留一大堆的作业,看我的成绩单。
他总是对我说,澜澜要好好学习,爸爸回来看你的成绩。
然后又给我报了素描班手工艺班和古筝班,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总是妈妈带着我在北京街头跑,从一个班赶下个班,那时候风沙蛮大的。”
“我可没那些事,我记得我整天就是打街机了,我娘熟悉学校周围每个街机室,找不到我就一个一个去转。”
“可是我不喜欢上课,后来我就逃学了。”
“哦?再后来呢?”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逃学,也许只是为了告诉我爸爸我不想那样,让他知道只是偶尔告诉我要好好学习当个乖女孩是没用的。
现在我也这么想,要长成一个乖女孩可不容易。”
“你还算蛮乖了。”
“你这么觉得?”
“表面上。”
“嗯,”林澜漫不经心地应了,”可是我逃了学不知道往哪里去,又不敢离开学校太远,周围的地方我都不熟悉。
我就坐在学校后面基建工地的沙滩上,玩我爸爸买给我的变形金刚。”
“你还玩变形金刚?”
“嗯,我小时候不是一个喜欢娃娃的女孩……我把变形金刚埋在沙子里再挖出来,埋进去再挖出来,埋得越来越沈。
终于有一次我再也挖不到它了,我使劲地挖啊挖啊,挖了整个下午,坐在那里哇哇大哭。”林澜声音低低的,”我那时候才知道我真的是很喜欢我爸爸买给我的那个玩具,后来我想他是我一生里最重要的男人了。”
“嗯,然后呢?”我觉得我无需说什么,现在只要听就好了。
“后来我爸爸知道了我逃学,狠狠地打我。
可是我那时候已经玩野了,说什么都不听。
他打了我,我立刻就跑出去。
学校几个学习不好的男孩都和我很熟,带着我在周围瞎混,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们还唱着歌在路上闹,就是不愿意回家。
每次爸爸都是忍不住了来找我,然后又是打我,可是我还是往外跑。”
“嗯。”
“再后来他殉职了。”我沉默了一下,没能接上话,林澜低头下去,脸侧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镜。
“我参军,只是因为我想像我爸爸那样。”她甩了甩头发。
“像你爸爸那样?”
“我知道他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在外面找我回家了,也不会有人给我买变形金刚。
我一下子傻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我那样一天一天地逃学混日子是为了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林澜摇摇头,”所以我上了军校。
要是我不参军,也许我会变得很虚荣吧?像是上海街头到处都能看见的那种女孩,再过些年我就老了,满脸皱纹地走在菜市场里面,跟人讨论白菜的价钱。
那样当女人是不是太衰了一点?”
“真搞笑,这些事情我从来都不说的,为什么要告诉你?”林澜忽然说。
“当男人也很衰啊,你想想要是你是一个男人,年轻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喜欢一个女人,费尽心机要跟她在一起。
要是追到了,看着她渐渐地变老,鸡皮鹤发了,走在菜市场里面,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那么发疯地喜欢她。
要是追不到,就更惨,直到她鸡皮鹤发了,还是喜欢她,可是就那样还是里自己很远。
在菜市场里相遇,老眼里面恨不得滴下眼泪来,也不能上去拉个手什么的。”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心里一动,就这么说了。
“反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真实我们自己选的么?”我反驳,”喜欢谁,有时候是偶然的吧?”
“不知道你们男人怎么想的。”隔了好久,林澜幽幽地说,”要是有钱让你想干嘛干嘛,你会做什么?”
“我?”我捋捋头发,”大概去斯德哥尔摩吧,我小时候看见一幅画,一个巷子两边都是高墙,中间一盏那种老式的铁路灯,一个穿风衣的人靠在墙上,忽然就觉得那地方特别好,想去。”
“你出过国么?”
“没,上次大猪二猪他们说一起去缅甸看人妖,结果还没请假,战争就开始了。”
“切!那还去斯德哥尔摩,你以为你诗人啊?”
“想想不行啊?”我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听说那里靠近海,我就想呆在一个靠海的地方,终年海风吹着,还可以钓鱼,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小岛上要是又哥古代建筑什么的就完美了。”
“扯!斯德哥尔摩那里靠近波罗的海,一年有半年下雨,你地理没学好吧?会考你也能过?”
“只是想想,没那么严重吧?何况我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混到有钱让我想干嘛就干嘛?”
“你为什么喜欢海?”
“你玩过FF8没?”
“没有。”
“FF8里面有个城市就是那样的,靠着大海,只要登高就能看见一片蓝色,远远的看不到边。
那里面设计了工业废墟,废墟里残留着一个巨大的吊车,巨长的吊臂一直伸到海里去。
总有一个老头拿着鱼竿坐在吊臂的顶头钓鱼,脚下一片都是海水;一条很长的看海站桥,桥头每逢没风的时候挂绿旗,有风的时候挂红旗,老头就赶紧收竿跑掉。
我那时候玩到这个城市就赖着不走,转悠来转悠去,真羡慕那个老头,那种城市要是真的有就好了。”我神往起来。
“你真懒散。”林澜一唏。
“这还不是最懒散的。
我小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我那时的理想是去我们家旁边的逍遥津公园当那个哈哈镜厅看大门的,我就真的写了,结果老师当场朗读了我的作文,全班都笑我,笑了差不多一个学期。”
“你故意的吧?”
“才不是,你听过三毛的故事么?三毛小时候写作文说我想当个捡破烂的,一边晒晒太阳一边看看垃圾堆里有没有别人扔下的好东西。
老师说这不行,三毛就改了,说我想当个小贩。
老师说这勉强还像个样子。
三毛说这样我一边卖卖东西晒晒太阳,顺带还可以看看旁边的垃圾堆里有没有别人扔下的好东西。”林澜愣了一下,”噗嗤”笑了出来,”服了你了,说个笑话都说得这么冷。”
“什么笑话?那是我偶像啊!”
“为什么想当看门的?”
“因为那样想什么时候看哈哈镜就可以什么时候看啊。
真奇怪,小时候就是喜欢看哈哈镜,不过逍遥津公园里面也真是没什么可玩的。”
“你看哈哈镜去了,谁帮你看门?”
“下班以后去看啊,想看拉长的就看拉长的,想看压扁的就看压扁的。”
“听着也够无聊的。”
“其实现在想起来,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镜廓里面看哈哈镜,真实蛮诡异的。
不过那时候喜欢乱七八糟的想,没事就看闲书,幻想自己怎么怎么样,光怪陆离的。”我耸耸肩,”小时候就是这样,看周围,恨不得它能够再好玩一点,再奇怪一点。
可是现在好多事都想不明白,就不觉得奇怪的事情会好玩了。”
“你小时候是不是那种不太合群,很寂寞的小孩?”
“有点吧,后来上了大学就好了。”
“你现在还是小孩子。”林澜下了断语。
“小孩就小孩。”我赌了一下气。
“小时候真好啊,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不怕……”林澜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
我没有看懂她的眼神,她很快地把头转了过去。
“林澜,你害怕么?”我忽然说。
“怎么忽然这么问?”
“刚好想起来而已。”
“当然害怕啊……”林澜轻轻地说。
我想起那首歌的歌词来:可是透过你的双眼,我看不清世界。
两个人的手机忽然都响了起来,我掏出手机一看:“837:请各部门原地预备,随时等待命令,有小规模空袭出现。”
“837”是低级别的空袭警报,接到警报的操作员不必立刻赶回所在部门报告,但是必须原地待命。
看来如大猪所说,今夜上空的形势真的吃紧,不过目前看起来还不太严重。
我看了一眼背后的监视器,机械臂对于内部电路的检查已经终结,正在断开接驳缓缓地推出来。
我快速地扫了一下几个页面的数据,皱了皱眉毛。
“怎么了?”
“看不出毛病来,所有数据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可是凑在一起就是不对,波动常数问题很大。”
“看那里看那里!”林澜忽然扯着我的胳膊,用力指着天空。
我跟着她抬起头,看见一道刺眼的紫光再距离我们大约一两公里的距离上和泡防御界面相撞了,迅速爆开的巨大紫色光斑分裂开来,沿着光滑的界面向着四周流动,像是一注水浇在倒扣的锅底上,飞快地流向四面八方。
而我们头顶那片和泡防御发生器接触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凹陷,那些紫色的光芒水一样倾注进来,和发生器上部隐隐的白灼光辉接触,一瞬间爆发出紫色极光般的绚丽。
林澜蹦了起来,紧紧拉着我的手,挥动着另外一只胳膊。
“是这样的啊!”她赞叹着。
我没有说话,看见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辉然如同玉石,眸子中流动着一种异样的神采,像是看见天国的孩子。
“很多年以后,孩子会记得这个时代的。
再没什么时代天空这么美了,紫色的流星落下来,紫色的大丽花盛开、破碎,它的花瓣像是紫色的水向着四面八方奔流,熄灭的时候像是烛火在强风来的一瞬间,如果那时候人类还存在的话……”林澜轻声说着,慢慢低头,她长长的睫毛压着,眸子里有流动的光,像是就要流淌出来。
这个瞬间,林澜身上有种让人窒息的美丽,她距离我只有30厘米,而她是一个影子,站在天边极遥远的地方。
我想起她问我的话:是否你也曾是一个孩子,不合群,寂寞地在一个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垂下眼睛,可是已经晚了。
大猪说的对,你知道有些东西你看了会后悔,因为看了你就无法遗忘。
“我们走吧。”林澜放开了我的手,很自然。
“嗯。”我落后一步。
“你把头发拉直会好看一点。”我忽然说。
“哦……”林澜捻了捻耳边那一缕卷发,”等我有空……也许下周有假。”夜色很深,车停得很远,路很长,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也很长。
林澜的鞋跟敲打着地面,远处隐隐传来回声。
她哼着我不知道的歌,我把手抄在衣兜里跟在后面,低着头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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