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了几天的腊冬,仍不见一丝降雪。透过窗外枯朽树干的缝隙射进病房的阳光更显残淡。寂静的病房在午后像一潭死水般沉闷。福尔马林在燥热拥挤的三人病房里更加嚣张——仿佛凝固在了空气里。玉儿试想着窗户能开条缝,透点冷风进来,好将胸中淤积的郁闷吹散。又觉不妥,病人经不得风寒。无奈,她只好在床边趴会儿,没想到趴着比站着更难受,简直就要窒息。
“金子——金子,玉儿快拿金子。”海子微弱含糊的声音钻进玉儿的耳里。
“说什么?又说胡话了吧。”玉儿将脸贴近海子的嘴边细听。
“玉儿,电杠上有金子。快拿下来。快把金子拿下来。”话音刚落,海子那双呆痴的双眼又紧张兮兮地张望着房门:“快、快点关门,有人要抢金子!”
“好了,睡吧。一说胡话就是金子,哪儿有什么金子,谁和你抢金子。”
说完玉儿将海子的手放进被窝里。不料海子顺势抓住玉儿的手不放,接着又狠劲拽了玉儿一下,示意她坐下。玉儿一米七的个子只好蹲在床边才能平视海子的脸。松开玉儿的手,海子试了几次才将手摸索到玉儿的脸上,玉儿握住海子的手,帮他撑着,笑笑说:
“一张老脸有什么好摸的。也不怕他们看见笑话。”玉儿朝病友们努努嘴。
海子的手抚摸着玉儿眼角的纹路,仿佛想揉平它。接着又把手移到玉儿的鬓角上,顺着稀稀啦啦的白发摸进去,好像想数清玉儿鬓角上的头发。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只好将手依靠在玉儿的手中,泪水却从他那双突痴突明的眼中流下,淌过鬓角浸透了枕头。
“是不是总听别人夸你年轻,就嫌弃我老了?”
病塌上的海子,萎缩的像个孩子。尽显颧骨的脸跟菜窖里的菜芽似的。这双失去精彩塌陷的大眼和一头黝黑的头发让玉儿好像又找回了海子当年的风采。
海子,当年球场上那个骄键你呢,那个跳一下就能摸到球网的一米八五的你呢。海子——你在哪儿呢……
玉儿强忍住了热眼。
“海子,你要不比我年轻才怪呢。躺在这夏有空调冬有暖气的屋里,风不吹日不晒,当然养的细皮嫩肉的。我能跟你比呀,打麻将靠脑子不说,还要为你做一日三餐饭吧。”
粗糙灰黄的脸上沟睿密集、花白的头发像茅草似的玉儿,经常能看到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难怪总有人说玉儿象海子的老姐。一股酸水从玉儿的心中涌出……玉儿——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玉儿呢…
“玉儿,今天不去行嘛?”海子的话玉儿一半靠听觉一半靠感觉才能明白。
“海子,想让我陪你不去打麻将?那可不行。一整天都呆在这鬼病房里我受不了。再说了,我摸麻将的爱好都几十年了,一天不摸麻将这手会发痒人会发疯的。”
海子的手从玉儿头上移下,摞在床边,又摸索起玉儿树皮般的手来。
“玉儿,今天不去行嘛?”海子哽咽着动了动嘴角。
“海子,怕我输钱?你放心,我是老手。晚上等我赢几张老人头回来让你高兴高兴。好了不说了,我得走了,再耽搁了,会坐不上场,今儿可没我戏了。哎,这李阿姨怎么还没到啊。”
玉儿又看看手机,差十分钟就二点了,迟到己成定局。
海子望着玉儿,嘴角动了动。眼里透出的是他惯有的乞求、怜惜、还有怀疑,甚至比平时有着更多的东西……泪花忽闪了几下又从他眼角滚落下来……
玉儿不敢正视海子的眼,她扭过脸挣脱海子的手转身离开了病房,和进门的李阿姨撞了个满怀。她迈开大步开始奔跑,边跑边用手擦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像淋了场雨一样,湿叽叽地。
十分钟,用十分钟的时间从医院赶到武商超市,只能飞。她无暇顾及人行道还是车道,箭也似的骑着自行车在人群中穿梭,右一下左一下地躲避着人流横穿着马路闯着红灯。
“不要命了!个老媳妇!”
“死女人!怎么骑的车,象她妈个愣头青,到处窜!”
二点接班,玉儿就是飞,迟到也成定局。
腊月的风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划似的。玉儿的围巾给撂在医院里了。海子的反常和医生的“准备后事”像铅一样又一次灌满她的胸口。难不成自己的谎话被海子看穿了,难不成医生的“准备后事”这次真的要把海子带走吗,难不成用了那二千多元一支的药也救不了海子的命吗。玉儿心乱如麻。
突然“吱的”一声,一辆公交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玉儿面前:“妈的!你不想活了?不想活就去跳汉江!别在这儿害老子!”
“妈呀。”玉儿自语地打了个寒颤,出了一身冷汗。她几乎和五路公汽撞了个满怀。
玉儿忙呼了一阵,她把货架上零乱的菜整整理理,又从仓库里拉些菜出来把空架摆满,靠在库房的门边上歇气。刚闲下来,就感到阵痛向她袭来,腰和小腹直往下坠。嗨,卵巢里的囊肿不拿掉总不是个事,可那二千多元一支的特效药怎么办呢。玉儿自叹道。
昨天医生的话又钻进玉儿的耳里:肌肉萎缩的后期结果就是器官衰竭。即便是用了那两千多元一支的特效药,也未必有效。他能活十五年就己经是个奇迹了。你准备后事吧。
衰竭、衰竭,都是衰竭。为何肌肉萎缩会让海子的器官衰竭。海子,肌肉萎缩封了你的喉,我们可以把气官切开用呼吸机,说不了话不要紧,我都懂。可心脏、肝脏衰竭我怎么办?玉儿神经质的叨唠着。
“哎哟玉儿,不把我老太婆累死就找不到你,昨晚没把你家门敲破。我噪门大,把邻居都给吵了出来,说你昨晚可能在陪护。刚才害我到医院又扑了个空。李阿姨悄悄告诉我,说你又跳槽到武商来了。好,武商好。离医院近,不像中商离医院太远了。玉儿,明天有个会,你一定得到场,用现身的说法好好教育教育那些夫妻闹离婚、婆媳骂架的。看看你,不就是因为爱情的力量才支撑了这么多年。可见你对海子的爱有多深!我们要再一次地号召大家向你学习!”
望着气喘嘘嘘的哈大妈,玉儿的目光定格了。定在了哈大妈的脸上。
“玉儿,今儿是怎么了?我在跟你说话呢。明天的会议你无论如何得到场啊。唉,现在的人啊,也不知是怎么了,老的小的动不动就闹离婚,说什么没钱还谈什么爱情。钱等于爱情吗,真闹不懂!”
“哈大妈,别跟我谈爱情行吗,你不认为那是扯淡的事吗。老夫老妻爱什么情?难道你对哈大叔还有爱情吗?”
玉儿是随孩子叫。哈大妈的年龄其实只长她玉儿十几岁,是居委会主任,快嘴快语,什么张家长李家短的事都离不了她。隔三岔五地就组织居民们开个会。会上总把玉儿搬出来当典型,来个现身说法。
玉儿的话一出口,把哈大妈噎的嗔着两眼惊讶了老半天:
“玉儿,这话你可不能乱讲。你是我们居委会树立了多年的榜样,知道你的事迹拯救了多少个破碎的家庭,解决了多少婆媳不合的事吗。你这是在做善事啊。以后这种有损你形象的话说到我这儿就算为止了。玉儿,我也没说错话呀,你对海子的爱情如果是假的,能十五年如一日地坚守在他身边吗?十五年的青春难道是用金钱来衡量的吗。十五年啊!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活寡妇的日子啊!”
玉儿的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又闭上了。可忍不住又像是自语:“爱情是什么我早忘了,我只知道心里有一种无法丢弃的亲情总缠着你,缠的让你难受。”
“玉儿,没出什么事吧。明天可一定得帮帮我呀。”哈大妈感觉今儿的玉儿有点痴头呆脑的,也不便多说什么。想想后又说:
“玉儿,自打你从棉纺厂买断下岗后,就归我们居委会管。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不是又要买不报销的特效药?别不好意思,你也是为救海子嘛。唉,要不是海子的单位好,不仅能报住院费还能发个基本生活费,你这日子早就没法过了。这样,我们再来次捐款!没多的少的总是有的。玉儿呀,十五年都过去了,这天下没有迈不过的坎,记住了。”
“不必了。己经够麻烦你们的了。哈大妈,明天我争取吧。”
望着离去的哈大妈,玉儿的心仿佛被刀剜了一下。爱情,她相信但那是过去。可生活是什么,是日子,过日子。今儿的日子就是想办法把二千五百元一支的药买回来,延续海子的生命。她昨天拿到手的工资是七百,给了看护四百再加上海子一千二百元的工资合起来是一千五,离二千五还差一千。女儿的工资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只有找婆婆了。
“好大的雪,明天的供货商能不能把菜准时送到啊。”
“是啊,一下雪地里的菜就难收,涨价是肯定的,就怕送不来。”
两个采购经理聊着明天的菜市。
窗外,漫天飞舞着梅花似的雪花。阴霾了几天的天空终于降雪了。
“下雪了。”玉儿眼中忽闪出的喜色将她脸上的忧郁遮盖了。
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和屋顶街道都织在密雪纯白罗网里的玉儿,在雪夜里歪来扭去的爬行着,像只蜗牛。
差一千元,就差一千元,明天就能买药了。婆婆手里有一千元吗,一支药的钱今晚能凑齐吗?玉儿盘算着一千元,猛然又想起小姑子那个愤然的电话:老房子我们都有份!是啊,按理说都有份,可她能问婆婆吗。女儿和儿媳毕竟不同啊,她不能像小姑子一样在婆婆面前直言。况且婆婆也没说没她玉儿的份呀。
“卟嗵”一声,玉儿连人带车摔倒在雪地里,她试了几次都没爬起来,索性坐在了雪地上喘气:土地爷,我骑车的技术高呀。怕我不给你上供?不还没到过年吗。
玉儿用雪洗了洗沾满黑油的手,链条离开了齿轮,她试了几次才将它归位。
“这么晚了又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雪人似的玉儿出现在门外,婆婆吃惊不小。
“海子不行了?这么冷的天,有啥事打个电话不就得了,干吗非要跑一趟。
“快把雪打打,路上难走吧。”婆婆拿着毛巾拍打着玉儿身上的雪。
“还行,不是太难走。妈最近还好嘛,大叔呢?”
“他?去省城他儿子哪儿了!我不好!正想着要跟你商量这事呢,你就来了。跟他过不下去了,得走!不就是这房子是他的吗,破两室一厅的房子,能和我那老房子相比吗?还想赶我走。”
婆婆愤然地拉着玉儿坐在土暖气炉边。
“唉,想到这事我这心口就涨着疼。老房子我又不能去住的。又大又空又在江边,一个人害怕呀。可出了这门我去哪儿呢。都说二婚难凑一家,一点不假。隔着心啊!一到花钱就吵嘴,一个家户人家开支有多大啊,他还把钱偷着贴儿女。没着落了,他就让我把老房子给卖了,或者把老房子的租金从你小叔哪儿要来,好贴补家用。我要得回来吗?为这事他就让我走,就算他不让我走,我也要走,这个家我没法呆下去了。”
婆婆仿佛在瞬间里变得衰老了很多,官太太的霸气被愁容笼罩得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以为我手里有钱,你公公是个局长啊。我又是从企业领导的岗位上退下来的。可那点家底贴点你们又贴点这家用,早就没了。他发现我手里的钱挤干净了,没他想的那么有钱,就变脸了。我一月的工资也就八百多元,能干啥。”
玉儿记得海子得病没几年公公就死了,又过了几年,婆婆说老了靠儿女是靠不住的,还得找个老伴依靠。改嫁后的婆婆没过两年顺心的日子,矛盾就出来了。玉儿着实没想到婆婆的日子过的这么窝心。婆婆啥时候过过这么窝囊的日子啊。难道自己今天来错了。
“玉儿,就说为买这过冬取暖的煤吧,他跟我吵。从装上这个土暖气炉开始,他就跟我吵。吵了这么多年,说是浪费。不拿一分钱出来不说还处处找茬,我只好自己买煤。他不怕冷,我怕冷呀。得离婚!”婆婆恨恨地说。
“妈,能过就将就着过吧。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实在过不下去,住房并不是个问题。不住老房子可以住我哪儿。我是怕你身边没个伴会寂寞的。”
“真的?有你这句话妈,明天就想走。不过又要难为你了,伺候了小的又要伺候老的。”婆婆眼眶一红哽咽起来。
“我们都是女人,别说是妻子,就连我这个当母亲的对儿子都没你这份心。早几年我还怕海子死了,时间长了,一想到他躺在医院不死不活直等花钱,磨的我这心就像被撕裂一样。说句难听话,反正是制不好的病,不如早死。十五年里,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妈都懂。你那个什么哈大妈还大谈什么爱情,简直就是扯淡!那是无耐,那种日子难熬啊。十五年了,海子的身上竟没长一个褥疮。玉儿,真难为你了。”
“唉,当初我还坚决反对海子和你结婚。”
婆婆的威严不知啥时候跑的无影无踪了。玉儿涩涩地说:
“妈当初咋看我都不顺眼,说我是从小镇上来的乡下丫头,又是个纺织女工,女孩子家球打的好有啥用,还是个傻大个。咋能配得上海子这个工商局的蓝球队长,当得起局长家的大儿媳呢。”
“妈,你知道吗,才结婚时,我总怕你们说我傻大个能吃。看你和小姑子从不添第二碗饭,我也不添。有一次下午打了场球赛,晚饭吃了一碗后,似乎像没吃饭,忍不住刚添了第二碗,小姑子就瞥我一眼,那一眼瞥的我不知怎么把饭吞下的。搁在心口堵了半夜。还有一次,妈,你还记得吗,晚上洗碗时,我偷偷煮了个鸡蛋还是热的,刚吃了一口,你就进来了,吓得我把大半个热鸡蛋全塞进嘴里,烫得嗓子疼了好几天。”
“妈,那时候海子知道我吃不饱,怕我饿着,每次都说出去散步,其实是带我吃夜宵。海子躺在病床上,脾气还越来越大,给我发火使气时,我就想把他的的呼吸机给关了算了。可不忍心啊。”
“你就是把呼吸机关了,妈也能理解。妈都理解。玉儿,你真傻。吃个鸡蛋还怕妈看见?妈又不是恶婆婆。别怪见你姑子,她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一张报纸一杯茶,一混就是半天。她哪里知道纺织女工的工作是最累最苦的。
“玉儿,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们家,我给你拿橘子吃吗,你不知道怎么吃。不过你聪明,看我们吃了你才吃,其实妈全看在眼里。”
“嘿嘿,当时我真不知道怎么吃。妈,记得那时你多威严吗,我看到你就害怕。我也不会怪小姑子的。”
阴暗的灯光下,玉儿的脸色更显青黄,除了鼻眼还是那么周正外,几乎找不出一点当年的影子。婆婆想到她第一次见到玉儿时,她是多么开朗的一个丫头。眼大睫毛长,眼白青得如夜晚的睛天。海子这个工商局的篮球队长就是被玉儿在球场上的英姿给吸引,非她不娶。不会使一点心眼的玉儿,开朗的笑声,做事的利索,给她给这个家带了多少欢乐!唉,老了,玉儿也老了。可她才四十出头啊。
婆婆突然想起自己扯远了,看脸色,玉儿今儿来一定有事。
“脸色这么差,最近不舒服?有事别装在心里,告诉妈。”
“没什么,就是月经总不干净。人显得没精神。”玉儿没告诉婆婆她卵巢里的那个肿瘤。她想借钱的事说是不说呢,说了婆婆未必有,不说又怎么办呀。她迟疑了半天说:
“妈,海子这几天开始说胡话了。”
“哦?”
“妈,医生让我准备后事。”
“唉,总有这么一天的。”
“妈,医生虽然说海子的功能都衰竭了,即便是用了特效药也不一定能延长他的生命。可我还是想试试,先试一支,行了再说。一支得二千五,还差一千元。今天海子有点反常,胡话比往日说的都多。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不行了,还是知道我骗他在外打工的事呢。”
玉儿眼中的胆怯和乞求让婆婆的心猛抽了一下,玉儿是为救自己的丈夫,她的儿子,来求她这个当婆婆的,这有悖常理呀。可她这个当婆婆的拿不出钱给儿媳。为了给海子买补品吃特效药,玉儿慌称自己天天要打半天麻将,瞒着海子在外打了十年工。
“唉,这都是你的命。如果海子的单位一直能给你发每月四百元的护理费。你也不必到处跑着打工。好像给了五年就没给了对吧。接着你爸爸又走了。难为你了玉儿。”
为老房子的事小儿子和女儿都在和她闹气。小儿子说:当初哥有病时我不是也帮过吗。可哥的病是治不好的,那是个无底洞,就不要白花钱了。哥又是个女儿,玉儿将来肯定还会嫁人。不如把老房子卖的钱全给我,好让你孙子出国。小儿子还说,救一个没用的人不如培养一个有用的后代——我们赵家唯一的孙子——他的儿子。可女儿听说后不依了,说:当初大哥有病时我也帮过。老房子也有我的份,凭什么小弟要一人独吞。我儿子结婚买房子还没钱呢!
这些年,老房子的租金也全让小儿子收了,他说孙子正在上大学,将来还要出国。可哥姐的孩子都能赚钱了,唯有他最需要钱。为这事她几乎和小儿子翻脸了。
孙子要出国,海子要买药,外孙要买房,都是自己的儿女,都连着心啊。婆婆突然想到玉儿今天会不会也是为老房子的事来的呢。——不会,玉儿不会的,她没歪心眼,她有话就会直说。婆婆又把自己的判断给推翻了。
“玉儿,不是妈心狠,海子的病你还是放弃吧。如果你非想买药试试,那就想办法借点先垫上,过几天我或许凑齐了会给你。”婆婆的话有些牵强。
“啊…..”
婆婆从玉儿的眼中读懂了一切,她欲言又止。在她心底里有种声音急切地在呼唤:玉儿,妈谢谢你,海子谢谢你。即便是海子不在了,你也是我们赵家的人,老房子也有你的份。可今天我实在是拿不出钱啊!
落雪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的夜空中显得特别剌耳。铁塔似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玉儿,任风雪肆虐。忽然她流下泪,接着嚎哭,哭声在寒冷的旷野里像狼嗥,夹杂着悲哀和无助。
“海子…..妈要我放弃…..
“海子……妈要抛弃你……
“海子……老房子也有你的份呀……”
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一会玉儿就被银色笼罩了。雪地里蠕动的玉儿歪来扭去,像只蜗牛在缓缓地爬行。
一千元,一千元,明天再卖一次血!玉儿好像神经质的自语着爬行着。还差一千元,回家!今晚不让海子看她麻将的收获了。
嘟嘟、嘟嘟,手机响了。声音紧张无常:“玉儿,快,你快到医院来!”是李阿姨打来的。
寂静的病房在午夜像一潭死水般沉闷。福尔马林在燥热拥挤的三人病房里仍然嚣张着——空气死了。
刚取下呼吸机的海子,脸上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海子,今天我手气好。羸了!你不看看我羸的老人头吗。”
海子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他眼角处好像有滴泪珠在悄然流下……海子听到了,玉儿知道海子听到了……
“金子,金子,玉儿快拿金子。电杠上有金子。”海子走前就一直说这些话。李阿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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