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来电影的日子通常在冬季,但也有例外。比方夏至之后庄稼成熟了,在把庄稼收进谷仓前开个“战夏收”动员大会,晚上再请县里的电影队来一趟鼓舞鼓舞士气,这时就会放电影。
这天终于等到了放电影的日子。一大早,村长就站在村头的石桥上,等候从县里来的放映员。
村头的晒谷场已是一片热闹。细娃们搬来板凳、石块,抢占座位。常常听见两个细娃争吵,不用问,肯定是为了争座位。到快吃晚饭的时候,晒谷场上的两棵杨树间扯起了一块皱巴巴的白帆布,放映员丁灿在吊挂幕布。
吊挂完幕布,他又去布置电线。村里没电,要靠一台12马力的发电机发电。发电机放在晒谷场边的一间仓库里,从放映机那儿把电线扯到仓库有80来米远。架设放映机的位置是固定的,在两块石板上,平时两块石板躺在晒谷场边,只有放电影时才被抬到场子中央。
在场地中心,丁灿按照吩咐,在放映机的前方,留出二张饭桌大的空地,留给村长的亲戚。村长的亲戚也是丁灿的亲戚。丁灿在旮旯村的亲戚是村长老婆,他管村长老婆叫姨娘。
丁灿到姨娘家去吃晚饭。走在路上,听到两个人议论今晚的影片,其中一个说:
“春花,今晚放《白毛女》还是《中华女儿》,哪部好看?”
这事数丁灿清楚,他说:
“放《中华女儿》。”
俩个人一起回过头来,其中一个梳独辫子的妹子失望地说:
“哦,放《白毛女》就好了。”
丁灿看清了独辫子的脸。刚才他看到的是独辫子的后背,看后背时有点儿想法,看过脸想法更多了,愿意多说几句话。愿意多说几句话却没有说,不好意思说。
走过石桥,丁灿朝右拐,俩个妹子朝左拐。丁灿站住脚,伸长脖子往左边张望,想看看她们进了哪户院子,视线却被几株槐树挡住了。
槐树开花了,白中透青的花粒,一粒一粒像爆米花。“爆米花”惹得蜜蜂围着转,惹得娃儿们淌口水,娃儿们便爬上树,或是找来一根竹竿,把竿头用菜刀劈成十字,夹住槐树枝拧断掉下来,他们便哄上去,争抢树枝上的花串。槐花很像葡萄串,摘一挂在手头,慢慢捉了一粒粒地吃,能吃好半天。
在姨娘家吃饭姨父不在,说去外村接亲戚了。外村晓得他们村今晚放电影,都四面八方赶过来。有的村离得远,赶过来不容易。果然,到电影都演过小半场了,仍有人扯着嗓子在场外喊:
“二狗子!我是你大伯,你在哪呀?”
“狗日的小石头!老舅我来了,还不快出来接。”
这是清明后的头场电影,本村和外村来了许多人,像过去一样,村里又派出民兵维持秩序。民兵队长顾长顺背着半自动步枪,站在银幕前大声吆喝:
“前面的凳子太高了,后头的人咋个看?”
几个民兵在人堆里穿行,责令高板凳的人把凳子放倒。顾长顺巡逻到银幕东侧,看见了腊梅和春花。
腊梅、春花站在板凳上,还要掂起脚尖才看得见整块幕布。顾长顺刚才说话嗓门挺大的,脸绷得挺硬的,这时却松了,一张大嘴咧到耳根,笑道:
“腊梅,来了!咋不早点来?这位置哪里看得清嘛?走,我给你们找一处。”
腊梅觉得这位置也算不错了。她看一眼春花,春花也没有动的意思。顾长顺就上前拉。腊梅红了脸,一边挣脱,一边说:
“放手!”
顾长顺领着她们费力地拔开人群,往场地中心走。走到放映机跟前,同丁灿招呼一声,把凳子安在了空位上。今天的空位留得大,丁灿的亲戚全到齐了位置还有多。从这个位置看屏幕,屏幕清楚极了,从这个位置听电影说话,声音也清楚极了。这真是个好位置。
换片子的时候腊梅朝四处看了看。场地被密密麻麻的人群覆盖了,远处的山路上,零星地还能见到一束束光柱正朝这边移动,那是人们手中的火把。
看完远处再看近处,村长老婆就在左边。沾了人家的光,坐了人家的位置可得打一个招呼。村长老婆平时不爱搭理人,这回却算客气,朝腊梅点点头。腊梅想再说句啥,电影却重新开演了。
一道雪亮的光柱刺向银幕,变魔术似地变出一个人,又变出一座山,再变出一条河,简直想变啥就变啥。这时,腊梅觉得《中华女儿》也蛮好看的。
正聚精会神在银幕上,有人用指头顶她。回过头,是个不认识的学生娃。冲学生娃笑笑,问有啥事。学生娃递上一张纸条,回手指了指放映机的方向。
腊梅接过纸条,眼睛往后看。看见丁灿站在放映机旁,一手搁在机器上,一手微微抬起来,冲她打了个手势。
腊梅不晓得他要说啥,低头看纸条,就着电影光,见纸箱上写着:下礼拜三。枫树村。白毛女。
就十个字,却叫腊梅好不高兴。一来腊梅高兴,不日可以看《白毛女》了。二来腊梅高兴,可以见凤英了。三来莱菜还高兴,能跟凤英一块看电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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