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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21 12:00 点击数:311


 

凤英又托人带来口信,让腊梅尽快去一趟。腊梅去了才晓得,凤英26天的娃娃没了。跟腊梅想像的不一样,凤英没躺在床上休息,凤英在剁猪草。虽然开了春,风还硬得很。腊梅要凤英赶紧进屋,当心坐病。

拐子不在家,凤英婆婆也不在,两个好朋友可以放开肚皮说话了。前几次来身边都有人,可是可以放开说了,却没有说。不是腊梅不想说,是凤英不想说。凤英不谈娃娃咋没的,不说娃娃没了大人如何伤心,反说这样子更好。腊梅不懂好在哪里,凤英却不解释。

不愿意谈娃娃,不愿意谈凤英,那就谈腊梅吧。谈腊梅的事,还是谈腊梅的婚事。问得很详细,啥时候定的亲,送的啥礼,到的啥人,女方家提的啥条件,男方家答应的啥条件。说到这些,凤英始终都是一句话,“跟我那时一样。”只有其中一点,凤英没说。凤英没说的,就是那个矿上的名额。

本来,腊梅对去矿上当工人没多大兴趣,爹妈也舍不得她走远,可哥不同意,说他们眼窝子浅,看不见明天的事。这样,丁灿的嫂子便代表丁家答应,替腊梅去争取这个名额。说是争取,腊梅家却不认为是争取,是一定。

刚才不管说啥,凤英都不嫉妒。凤英比腊梅漂亮,她有的,腊梅没有,正常。她有的,腊梅没有,也正常。她没有的,腊梅有,就不好说了。好像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可接受不了也得接受,这就是凤英的生活态度。

凤英只勉强了一下就想开了。她想,腊梅嫁了书记儿子,又不是不相干的人嫁了书记儿子,是她的好朋友嫁了书记儿子。腊梅去到矿上,又不是不相干的人去到矿上,是她的好朋友去到矿上。她应该替好朋友高兴。于是,凤英就把这件还在计划中的事提前高兴了,而且还提前把祝贺也送出来了。

凤英的兴奋点在矿上,腊梅的兴奋点却在婚后生活。关于婚后生活,凤英不愿意多谈,只说等腊梅结了婚就啥都明白了。这个答案没能有效地缓解腊梅心中的担忧,她在想丁灿会不会是拐子那样的人。又快到山花红遍的季节了,腊梅记起去年跟凤英采花的情景,去年她们多开心啊!今年等花开了,她要摘一抱子给凤英送去,凤英会喜欢的。不过,那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凤英未必对山花再有兴趣,她好像已经被日子改造了。

腊梅突然担心婚后也变成凤英的样子。这样子究竟有多么不好,腊梅一时也说不清,她只晓得,她不喜欢那种改变,她欢喜做现在的自己。

 

321开始天降大雨,一连几天都这样。大雨突至,其他地方倒没啥,只是新修的水库出现了情况。

吃过早饭,人们都在屋头躲雨。突然听到锣响。旮旯村的人干啥都听锣声。从起床到上床,从上工到收工,每天都要听几遍。可在不该听锣响的时候听到锣响,就有些不寻常。

人们先是听,不出门。听过一会儿,坐不住了。因为那锣越敲越急,越敲越近。拉开门,看到石头亲自在敲锣,顾长顺也在敲锣。一般情况下,石头不敲锣。一般情况下,顾长顺也不敲锣。俩个人同时敲锣,更是见都没见过。

人们全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定是出了啥大事。看到大家都来了,石头和顾长顺不敲锣了,他们把村长让到众人面前。村长神情严肃,站在大家前面说:

“同志们,水库大坝出现了险情。现在,整个乡的人都在往这里赶。县里丁书记指示,要我们所有的青壮劳力跑步去水库大坝,抗击洪水。”

往水库大坝紧走慢赶,有一小段路,腊梅跟耿泽民走在了一起。耿泽民只顾埋头跑,仿佛身边根本没她这个人。

耿泽民被抽调到陈列馆参加筹备工作,腊梅本想问问情况,见他这样也就没问。其实腊梅更想问问陈列馆以外的事,比方耿泽民的心情。如果谈话顺利,腊梅还想讲讲她的难处。自那晚归还字典,她始终想找机会说这些。

看出耿泽民不想跟她说,腊梅放慢了脚步,后面的人很快超过了她。

“快走,愣啥神?!”有人推了她一把。推她的人是春花。正滑滑溜溜地往前赶,前边突然传来石头的话,让大家跑步前进,说大坝水已经过境了。

腊梅到水库边吓了一跳。水库变大了,变得不认识了。像是一个3岁的幼儿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原先水边长着芦苇,这会儿芦苇看不见了,全让水给淹了。原先芦苇边种着玉米,三月份的玉米杆已经一腿多高,这时全看不见了,全潜泳到水底去了。偶尔露出一株半株玉米穗,倒像是水草了。

水一点儿也不清了。大雨带来的泥沙,把水弄浑了,弄稠了。雨水还在不停地往里灌,直灌得水库的堤坝像是要张了嘴,吐出堵到喉咙口的水。水库装满了水,老天还硬要往里装,水库就装不下了,水库要耍性子了。

旮旯村人修起来的那道坝,不是石头的,也不是钢筋水泥的,它是用土堆起来的,而且因为赶工期它还堆得有些潦草。潦草一点,本来也不算啥,麻烦的是天公不作美,偏偏没完没了地下雨,而且偏偏选在剪彩前的这几天来下。这不是成心跟旮旯村人民作对吗。村长不信这个邪,大丰县的最高领导丁书记也不信这个邪。丁书记放下电话,乘着吉普车赶到了大坝。

丁书记一般是不到大坝上来的。他一来,他变成了另一道大坝,一道拦在洪水面前的大坝。他要用人定胜天的思想,号召旮旯村人打败洪水。

丁书记站在大坝上,站在漫出的水中。在他四周已经聚集了上千人。这些人有旮旯村的,也有其他村的,还有兄弟矿上的。

丁书记先是站在大坝上,后来他跳到吉普车上,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土山,大声喊:

“马上给我把它搬过来,搬到大坝上。要么把水挡住,要么就让我们跟大坝一起垮掉。”

丁书记话音刚落,人群像蚂蚁一样朝那座山涌去。男人手里拿着麻袋和草袋,把袋口撑开,让女人用铁锹把土压进去。压满一袋,男人就扛到肩上,大步往坝上跑。地上全是泥,跑得快了,就摔跤,没顾得上扎口的泥洒到了地面。见此情景,丁书记皱起眉头,村长也不知咋办才好了。这时候,突然听到石头喊:

“排队,排队!麻袋传过来,传过来!”

人们听到命令,迅速排成一根绳,从土山一直拖到了大坝上。没人再摔跤了。麻袋传递的速度大大增快。大坝的高度在迅速增加。丁书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指指石头的方向,问:“哪个喊话的是谁?”

村长道:“是我们村的齐双庆。”

一座很大的土山一会儿就不见了,变成了一块平地。一个正在水中沉浮的大坝眨眼长高了许多,很威风地挺立起来,把正在奔涌的洪水挡在了水库里。丁书记振臂大声喊:

“我们胜利了!”

村长跟着挥臂喊:

“我们胜利了!”

许多人跟着喊:

“我们胜利了!”

这么快,这么容易就胜利了,这让丁书记有些儿得意。丁书记接过秘书小赵递上的茶缸,咕咚咚喝了几口水。丁书记准备再喝几口水,就让各队的人回自己的队上去。下午他还有一个会议,是与驻军专题协调陈列馆馆址问题,他必须准时出席。这时,有人喊:“这里漏水了。”

人们紧张地把目光投过去,果然在那个人的屁股左边,看到一股水正从土里喷出来。

一股水,小便样粗,稍远点的人还看不清楚。可是一眨眼,那股水就变得指头粗了,胳膊粗了,并且还在不断地增粗。人们脸上刚刚涌出的喜悦表情不见了。丁书记扔掉茶缸,声音有些发抖地喊:“快,快!快把它堵住!”

村长跟着喊:“堵死它,堵死它!”

马上有几个壮汉冲上去,抱着装满泥土的麻袋往上冲。

冲上去,把麻袋压到水柱上。麻袋刚碰到水柱,就被顶到了一边,这时候水柱已经有小孩的腿粗了。丁书记指挥,要几个沙袋同时往上压。还是没有用,沙袋根本靠不拢水柱。

大家全看着丁书记。仿佛丁书记手里握着开关,只要他把开关一拧,那水柱就会立刻瘪下去。其实大家心里明白,再多的人已经没用了。别说一千个人,就是一万个人,也一样没办法。这时,顾长顺说话了。顾长顺离丁书记不远。顾长顺说:

“丁书记,这叫管涌。从上面是堵不住的,得下到水里堵。”

说话之间,水柱已经有腰粗了。村长的脸开始变色,有的人已经不由自主往岸上移。

丁书记再一次跳上吉普车,说:

“同志们,谁能完成这个任务?站出来,我给他记一等功。”

一下子静下来,没有应答声。不是大家不想立功,是眼前的这个功不好立。它要求水性好,好到既能保证完成任务,又能保证生命安全。人们想立功,可要是为了立功,把命弄丢了,那这功立得也没用。这时,还是顾长顺说话了。他表示愿意下去试试。

丁书记一把握住顾长顺的手,说:

“我决不失言。你堵住水,我给你立一等功。”

顾长顺没再说啥,开始脱衣裤。腊梅突然想起,顾长顺是北方人,水性一般的,可她没敢说啥,这么多人在跟前,县里的领导也在跟前,连村长都不随便说话,她说个啥。

紧急关头,人们似乎全忘记了这个问题。或者即使想起,也没法子顾及了。与水库的安危大局相比,个人算得了啥嘛。

   丁书记没对顾长顺说不。对顾长顺他一点儿都没有印象。他手下有若干乡镇,每个乡镇下设若干村,每个村都会有一个民兵队长。要他认识每一个民兵队长,是不可能的。要他了解每一个民兵队长的水性,也是不可能的。他已经说过,谁能去完成,谁就去。这可是自愿的。自愿是啥概念?自愿就是能够保证完成任务,能够保证安全地完成任务。如果保证不了安全地完成呢?丁书记是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男人,他晓得一些事情需要付出代价。他说:

“你叫啥?”

他说:

“好,顾长顺同志,不管你完不完得成任务,我都给你记一等功,都会把你树立为我们大丰县的英雄。好吧,你下水吧。”

过来几个人,帮顾长顺腰上拴绳子。可顾长顺顾不得把绳子拴结实些,也顾不得多看大家一眼,就左右各抱一只沙袋跳进了水里。

过了一分钟,顾长顺没露头。过了2分钟,顾长顺还是不露头。腊梅屏住呼吸,想试试人多长时间可以不呼吸。她发现一分钟不呼吸已经受不了,已经憋不住。她不晓得顾长顺在水下2分多钟不呼吸会难受成啥样子。她替顾长顺担心。所有人都在替顾长顺担心。可担心有啥用,人们一点也帮不上忙。

春花紧挨石头站着,牢牢地捏住石头的手。刚才石头想站出去,是她硬给拉住了。她不需要石头做英雄,她只要一个活生生的丈夫。几天前春花刚刚跟石头订了亲。

村长沉不住气了,问:

“丁书记,要不要再派几个人下去?”

丁书记铁黑着脸,眼睛死死盯住浑浊的水面,大声说:

“再等等!”

丁书记已经想好,如果再过3分钟,还见不到顾长顺露头,他就会派其他人下去。不管花啥代价,一定要把那个水柱堵住。

水面上全是旋涡,一个挨一个。这些旋涡在人的眼睛里一点也不显大,可是它竟然那么厉害。它冲得垮大坝,它杀得死活人。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过了几千年。丁书记转过身,朝身后已经拴好绳子的几个壮汉下命令:

“预备——跳!”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大叫。一个人一叫,其他人也跟着叫:“堵上了,堵上了!”

腊梅提在嗓子眼的心放下来,她追着众人的目光朝水柱望去。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水柱猛然间矮了下去,细了下去。

丁书记呆住了。这么说,顾长顺真的把水里那个洞堵上了。人群欢呼起来。人们互相拍肩打背,在堤坝上又蹦又跳。

腊梅先是跟着大家高兴,接着想起少了啥,大叫道:

“顾队长呢,顾队长咋还不上来?”

人们停住了,愣住了,纷纷跑到堤坝上,冲着水底喊:

“顾队长,顾队长,你快上来呀。”

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在喊顾队长,可是顾队长再也不能回答人们。

半个多小时后,几个男人把顾长顺从水底打捞上来,顾长顺身体已经僵硬了。

“他把自己堵在了洞口......”

丁书记眼圈发红,哽咽说:

“好同志,好样的,我追认你为革命烈士,荣立一等功。”

丁书记朝静默的人群挥挥手,大声说:

“我现在宣布,追认顾长顺同志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追认顾长顺同志为革命烈士。”

抗洪的队伍顷刻间变成了出殡的队伍。人们把顾长顺高高举在头顶,走过大坝,走向已经不存在的土山。人们在刚刚挖平的那方空地上,为顾长顺开挖了一座坟。这坟紧挨着水库堤坝,像是堤坝的纪念碑。

追悼会上,丁书记把顾长顺比喻成水库的丰碑。

乡里的石匠在石碑上刻下8个字:

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一个活生生的人,顷刻间变成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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