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旮旯村这个地方交通不方便,丁庄这个地方交通也不方便,但在今天交通再不方便,许多人还得往这两处地方赶。他们是去参加一个婚礼。有的人是男家请的,往丁庄去。有的人是女家请的,往旮旯村来。有的人是没请的,也往丁庄来,往旮旯村去。
从旮旯村到丁庄有七八公里路。如果在平时,这路得用脚走。可今天沾了新娘子的光,送亲的人坐上了拖拉机。头上都扎着红绸花,拖拉机跟在一部解放牌汽车后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车队。
腊梅穿着新衣服坐在汽车里,旁边是伴娘春花。本来,腊梅想让凤英当伴娘,可这里风俗出嫁的人不能当伴娘。为这个,腊梅好像特别不高兴。其实,让春花当伴娘还是凤英当伴娘并没啥区别,可腊梅就着这事特别地别扭了一番,她这样做似乎是想为难谁一下。难为谁呢,却不十分清楚。也许并不想难为谁,只是想做件事别扭一下。似乎别扭一下,人才会舒服一些。
送亲路上不管大家咋逗,腊梅都不说不笑。不说不笑,当然表示有想法。有想法挺正常,谁个没想法,可谁个又能顺了想法,人一生,有几件事能顺自个想法的,尤其在嫁人这事上头,千百年来有几个如愿的。
有想法不怕,只要听话就行。腊梅现在就听话,除了伴娘的事,她没再发表意见。大家再做啥,再咋安排,她都一言不发,由着人弄,仿佛不关她的事,是别人的事。
事前商量过要新事新办,要易风易俗。丁书记儿子娶媳妇,村长外甥办喜事得带个好头。所以没有摆酒宴,也没有设拜堂,两个新人胸前别朵大红花,对着毛主席像三鞠躬,就算是成了家。
当然,婚礼上也有人祝词。那是丁书记,是腊梅的公公。丁书记说:
“愿新人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丁书记的话好多人听不懂。乡下人没读过书,白头偕老啥意思。其实丁书记也搞不大懂这个意思,可他听上面领导都这么说,他也就这么说。
听不懂没关系,有听得懂的。听得懂的带头鼓掌,没听懂的跟着鼓。
丁书记还有会要主持,说完上面的话,登上吉普车走了。
婚礼上不收礼。说不收并不是真不收,宋矿长的一份就收了。宋矿长的礼挺特别,是一把手电筒。宋矿长说:
“在值此新人新婚大礼之际,我谨代表新新煤矿5千职工,向新人表示最热烈的祝贺!愿你们齐心协力,共同建设好美好家园!愿你们的日子,像我手中的这把手电筒,永放光芒!”
宋矿长的话,好些人也听不懂。听不懂同样没关系,看见人家鼓掌,跟着鼓就行了。
这场新式婚礼没有旧婚礼热闹,好多人不尽兴。人们更喜欢喝酒、猜拳,更喜欢闹洞房,逗新娘子,可这些全没有。没有就没有吧,是书记家的婚礼,谁也不说啥,要说,说的都是好。哪里好?节俭。现在国家还不富裕,许多地方的人民吃不饱肚皮,哪能再铺张浪费。丁书记以身作则,开了个好头,带了个好头。只有腊梅娘觉得,这样的婚礼委屈了女儿。国家再穷,穷不了一顿饭;书记再书记,也是人之父母。为人父母,心就该一样。好在腊梅不在乎,她觉得这样更好,省下许多事,可以让她有足够的时间跟凤英说话。
腊梅跟凤英许久不见了。凤英陪腊梅坐在新房里头说话,说的却是跟婚礼无关的话。凤英告诉腊梅,她想去矿上上班,矿上在招工。招谁,矿长说了算。
还听说,总机房要人。总机房要人,要谁,跟总机房关系也不大,这事还是矿长说了算。矿长今天来参加婚礼了。矿长一般不参加婚礼。矿长来参加腊梅的婚礼,不是为了腊梅,是为了丁书记。听说,丁书记跟宋矿长是战友,他们一起参加过辽沈战役。听说,宋矿长有一次被炮弹击中,是丁书记冒着枪林弹雨,把宋矿长背到战地医院,抢救了回来。丁书记跟宋矿长是生死之交。
腊梅今天当了丁书记的儿媳。凤英是腊梅的好朋友。如果腊梅替凤英说句话,凤英就可以招工进矿,到总机房上班了。总机房干净,跟领导距离近,说不定啥时候,就有机会调整调整,提高提高。这人啊,谁不想个调整、提高呢。
听凤英这样说话,腊梅感觉陌生。一段时间不见,凤英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想管凤英这个事。她是丁书记的儿媳不假,但她不愿意用这个身份做什么事。可凤英说,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总机房反正要人,要谁不是要。
腊梅还没回答,月红嫂在外头喊凤英。凤英跟月红嫂说完话回来,问腊梅:
“我听讲,你不愿意去省里开会?”
腊梅正为这事烦恼,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凤英说嘞。
“凤英,你说我该不该去参加那个会?说我是个劳模,也就算喽,在村里,比我活干得好的人,有。可一定要选我,我也够数,好歹地里的活我也没少干,要评个劳模也说得过去。可要去评那个,我咋挨得上边嘛?就算我同意了,人家背后肯定笑话我。”
腊梅说的这事是大半个月前村委会商量定下的,起因跟省里的一项活动有关。这项活动的牵头单位属省妇工委。妇工委发了份文件,说他们要在全省评选模范夫妻。
当这模范有具体要求:一要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二要有过不幸的包办婚姻。三要有在党的关怀、帮助下解除了包办婚姻,自由恋爱组织起新家庭的经历。
省里文件转到旮旯村,村里把腊梅报上去又批了下来。一个来回,腊梅变成为了争取婚姻自主的先进代表。腊梅觉得她的情况跟这个荣誉不符,不肯去领奖,她对月红嫂和石头说:
“我的婚姻你们最清楚,三媒六聘。我认下这个,村里人要笑话。名额我不要,你们给该给的人吧。”
天上掉下来的热馅饼硬是没人吃,这谁相信。月红嫂不相信,石头不下信。他们捉摸,腊梅肯定认为这个不顶吃、不顶用的婚模没有矿工的名额实惠,们便一起做腊梅的思想工作。
做腊梅的思想工作,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做通。当然能做通最好,做不通也没啥,该咋办还咋办,组织上的事就是这样。想当典型,不让当就当不了,不想当呢也得当。
新房里,凤英劝腊梅。腊梅不表态,凤英挺着急。凤英一般不着急,要是着了急,这事一定顶要紧。凤英嫁拐子时,都没见她这么急。凤英死了娃娃,也没见她这么急。人一急,会乱说话。说的还是平时不说的狠话。
凤英说,如果腊梅不答应,人家也不答应她。
凤英说,如果人家不答应她,她就得继续呆在枫树村。
凤英说,继续呆在枫树村的结果是啥,就是等死。
凤英说,腊梅要是不帮她,她回去就先吊死,省得让冯家害死。
凤英说,她今天来参加婚礼,不为叙旧,为谋新。新就是出路,旧就是死路。腊梅最好的朋友,腊梅愿意看着她死吗?她才19岁。
凤英说话的口气挺重,表情也挺严肃。听凤英这么说话,腊梅意外极了。晓得凤英婚后没过好,没想到会这么不好。更没想到凤英的好与不好会跟她联系上。用凤英的话说,她点一点头,凤英就出头。如果她不点头,凤英就不出头。凤英最后说:
“离开枫树村,离开冯家,是我唯一的生路。腊梅,要我生,还是死,就看你一句话吧。”
凤英说完跪下来。腊梅更没想到,凤英会给她下跪。人的一生,一般不下跪。如果跪,要么是跪祖宗,要么是跪父母。既不是祖宗,又不是父母,却对这个人下跪,那么这个人一定顶重要。问题既然严重到这种程度,还能让腊梅怎样呢。在这个世界上,腊梅最好的朋友就是凤英了。腊梅最希望凤英的事,就是凤英过得好了。
腊梅点了头。尽管这头点得不像点,凤英还是看见了。看见了,立刻跳起身。跳起身,抱住腊梅。抱住腊梅,说的话是将来一定会报答。
为凤英做事,不图回报。腊梅对凤英的情意是简单的,不想把它弄成一桩买卖。看着凤英往外跑,腊梅真想喊住凤英。喊凤英回来,允许她再仔细想一想。腊梅晓得凤英跑出去是去报告月红嫂,事情如果到了月红嫂那里就会是另外的样子。
腊梅喊凤英,可这时的凤英已经不听话了。凤英只顾跑,似乎只有跑,她才能飞起来。外面的世界太辽阔了,凤英要飞。
婚后,腊梅没把家安到大丰县城,她把家安在旮旯村,安在离娘家不远的一处小院里。她也没有像村里人说的调到县里吃皇粮,她仍然留在旮旯村,种田种地当她的农民。
腊梅喜欢种田种地,喜欢一个人住在乡里,丁灿虽然盼着把家搬进县城,可也不勉强她。每个休息天,只要没有放映任务,他都会从县上回家来,住一晚,第二天再赶回县里。如果村里请放映队放电影,放映队总是把他派来。放映队都晓得他恋家。
有时候不是休息天,也不放电影,他想腊梅了也会晚上回来。从县上到旮旯村要走二三个钟头。丁灿不管路长,三天两头会走一走。其实,县委有车,只要丁灿说一句,车会送他来,可他从来不要车。放映队也有部脚踏车,骑车从县上到旮旯村只要半个多钟头,可除了放电影时丁灿会骑车来,平时回家他都不骑。
跟丁灿不同,腊梅不太喜欢丁灿回家,但她不直说,她用其他办法。比方丁灿回来时,她就说妈这几天有些咳嗽,她得过去陪陪妈。丁灿跟着腊梅去看妈。有时候妈是有些咳嗽,有时候也不见咋个咳。腊梅要留下陪妈住,丁灿也不拦她,一个人回去,一个人睡在没有腊梅的家里。到了下一次,他还回来,回来时给妈带了些冰糖,有时是包草药。
丁灿也叫腊梅去县上,县电影队有他一间宿舍。没结婚前宿舍里是张单人床,结婚后丁灿把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一只枕头换成了二只。可腊梅从来没去过,腊梅总说地里忙,走不开。
七八九三个月很快过去了,又到秋天,旮旯村又是一个丰收年。稻子割下来扎成一捆捆,石头去邻近公社借来一台脱谷机。这脱谷机吃足电,齿轮呼呼疯转,成百上千的稻谷脱了外衣,露出白莹莹的身子。脱掉壳的稻谷不叫稻谷了,叫大米。把大米装进麻袋。一袋袋麻袋进了公社的粮仓。
好多年了,年年丰收,社员高兴,觉得汗没有白流。村干部高兴,觉得辛苦有了回报。上面领导高兴,恨不得每一个地方都像旮旯村一样。
领导一高兴,要在旮旯村开庆功会。旮旯村年年的会场在晒谷场,旮旯村今年的庆功会会场还在晒谷场。会场临时搭了台子,会场四周用彩旗圈了起来,会场上空回响着锣鼓声。
往年旮旯村也开庆功会,却都比不上今年。今年的大会声势大,今年出席的领导级别也高,不仅腊梅的公公丁书记来了,地区负责抓全面工作的赵区长也来了,连省里都下来了一位部长。
部长带来一大帮子人。有从省里带下来的,有从地区跟过来的。县里的领导由丁书记带队也到齐了。宽大的晒谷场一下子显得拥挤了。
虽然是官民同庆,官跟民却分得清。省里、地区、县里下来的领导全挤在搭起的台子上,旮旯村的村民和社员则划出的方块,坐在台下。几队民兵同时在四周巡视,有走错路、坐错地的人时不时地被他们拦住。
部长不光带来一群官,还带来了让旮旯村人高兴的东西。在晒谷场边,停着一台刷了红油漆的手扶拖拉机。拖拉机村人头一回见,可拖拉机的厉害人们却不是头一回听说。
听说,一台拖拉机要顶几十头牛,用它来开荒,全旮旯村的人干一月,不如它干三天。用它来运货,全旮旯村的壮劳力运一个月,不如它运一天。这多稀罕啊,机器能顶人干活,人就可以少流汗、少受累了,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除了拖拉机,还带来一张奖状。旮旯村年年丰收,成绩突出,被授予“模范村”称号。村长已经在村委选好了挂奖状的位置。这个奖状对村长来说挺重要,不但是对旮旯村的肯定,更是对他个人的肯定,同时还意味着他会有相应的回报。村长已经让人叫了好多年了,也该换个叫法了。
一切都妥善安排了,大会按部就班开得很顺利。赵区长、丁书记已经分别致过词,群众的手已经拍了好多遍,轮到部长讲话了。部长表扬了旮旯村。部长把旮旯村取得的成绩,跟朝阳地区联系起来,跟祖国的大好形势联系起来。
部长拿把大剪刀,赵区长、丁书记也拿把剪刀,他们一起把拖拉机头上的一朵红花剪了下来。哦,这就叫剪彩,旮旯村的村民开了眼界。
在领导们动剪刀的时候,鞭炮响得最长,掌声响得最齐。放下剪刀,部长继续讲话。部长讲朝阳地区物产丰富,人杰地灵。讲人杰地灵,提到了几个古人,也提到几个今人。
古人的名字,旮旯村人挺陌生,听了一遍没记住,估计再听几遍也记不住,古人离他们实在太远了。可是部长提到的一个人,旮旯村人却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人是腊梅。部长说,腊梅评上了省级婚姻模范。
婚模究竟是啥模,村民们没整明白,也不需要整明白,他们只要晓得全省的一个模范出在了他们旮旯村,这就足够了,他们只要晓得腊梅的名字从部长口里吐出来就足够了。
腊梅坐在人群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把头赶紧低了下来,旁边的春花以为她害羞,还笑着捅了她一下。
让旁人看起来,腊梅这个低头的动作是有些像难为情。其实不是,腊梅原来想着跟月红嫂悄悄去趟省城,愉愉领回那张自由恋爱先进分子的奖状,锁进箱子里不对人说就好了。全当没这回事,没想到当着这么多的人,当着全村男女老少部长把消息张扬了出去。
这么多人可都是知情人,万一有谁提个问,哪可不是好耍的。想到这,腊梅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了。她要站起身跑出会场,可她没法起身跑出去,会场里人一个挨一个,根本没法动。再说她要是一站起来,还不立刻成了引人注目的焦点,人们会以为她故意站起来让大家看,人们会以为她喜欢让人看。
不想成为焦点,不想让人误解,腊梅只好继续坐着。在她的想象中,现在已经有人在心里嘲笑她了,从小到大她可没做过啥让人笑话的事。她想马上找到月红嫂,让她跟部长说一说,让部长在台上说一说,她不当这个模范。只要部长在台上一说,人们就会晓得不是她腊梅想当,是人家要她当。
可是直到散会,腊梅始终坐在那里没有动。不是她不想动,是她不敢动。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么严肃的会,所有人都在指定的位置,所有人该说啥,不该说啥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所有人咋走、咋坐也是设计好的。更主要的是腊梅不过是个乡下妹子,要她有勇气站出来,上台,当着全村的人,当着省里部长的面说想说的那句话,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个时间,也许是一年,也许是若干年,在那个时间没有到来之前我们可不好说,我们只能等待。
凤英果真当上了总机房接线员。凤英托人带信来,要腊梅去矿上玩。腊梅很想去矿上看凤英,可她去不了。近来她的身体很不舒服。在地里干活,干着干着突然弯下腰干呕起来。跟人说着话,说着说着突然又干呕了几下。腊梅真想呕出点啥来,呕出点啥来她也许会舒服些,可却啥也呕不出。看她这样子,真像是生了病。
她不舒服,丁灿却高兴了。爹妈晓得了脸上也是笑。就连不太照面的公公,也托人带来了些好吃的。吃的东西里面有一种酸酸的桔子,腊梅其他都不爱吃,专爱吃这桔子。一次能吃下好几个,一天能吃好几回。
身体既然这样不舒服,去矿上的事就先放一放,等身子舒服了些再去吧。这样过去些时候人不干呕了,肚皮却鼓了出来。鼓出来的肚皮不好看,腊梅不愿意出门了。等肚皮看上去像只倒扣的铁锅,村里不让她下地了。即使下地也不让她干重活,更不许她碰重担了。家里丁灿也不让她担水了,稍重儿点的东西都不许她碰。丁灿住单位宿舍的日子越来越少,几乎每晚他都回家来,陪在腊梅身边了。
陪在身边俩人还是没有多少话。没人说话,闷得慌,腊梅就给凤英写信。凤英来信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她还没有回。
凤英信上说当接线员真好。总机房在二楼,隔壁就是矿长办公室。总机房里铺着木地板,点着电炉子。电炉子像个装菜的大盘子,里头盘着筷子粗的电热丝。电热丝通上电通红通红地,再冷的天都被它挡着了外边。总机房还有床,床靠在工作台旁边,晚上累了可以躺到上面舒舒服服地睡会儿。
跟种庄稼种地相比,接电话的活儿一点儿也不累人,不仅不累人简直太舒服了。工作台上是几排洞眼,有人来电话了,洞眼下的灯就变成红色,一闪一闪地。看到的人,马上把一根伸缩的管子扯起来,把管子头插进亮红灯的洞眼里,管子一插进去,红灯立马变成了绿灯。等打电话的双方通完电话,再把管子一撤,就算完事了。你看看多简单,比插秧、割麦简单多了,只要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干,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想来总机房。
凤英说,在矿上除了当矿长,就属总机房最安逸了。凤英说,在总机房吹不着风,淋不着雨,沾不上煤。沾不上煤,这可不简单。在煤矿最多的就是煤,最不值钱的就是煤。到处是煤,路上、地上、树上、屋顶上、窗台上,甚至灶台上、桌子上、床上,只要能放住煤的地方,煤都会呆下来,住下来。
有些地方不该煤呆,不该煤住,煤却不管人愿不愿意,也要呆,也要住,比如人的眼睛、鼻孔、耳朵、嘴巴,比如人的肺。从井下上来的矿工全都是黑脸,打盆水洗脸,洗下的水可以染布。当然不是染白,是染黑。也可以当墨水用,写字儿。
这么说,腊梅觉得挺有趣。可凤英接下来说,煤钻进人的肺,人就会闹病,会得一种叫肺结核的病。得了这种病,一般人都活不长。听凤英这么一说,腊梅觉得煤不可爱了。煤不仅不可爱,煤还有些可怕。她同情起那些没见过面的矿工,也为凤英担心。担心整天被煤包围着的凤英,啥时候也会得肺结核。
她把担心变成字,装进信封,交给邮递员。不到几天,凤英回信了。这就是朋友好的地方,晓得腊梅担心,信回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凤英信上先让腊梅放心,她成天坐在总机房里,总机房窗上安着玻璃,煤灰飞不进来。煤灰飞不进屋,就飞不进嘴,就飞不进肺,就害不了人。又说,现在她跟矿上的领导都熟了,跟宋矿长也熟了,过段时间就要求矿上送她去读书。去读书就离开了煤矿,离开煤矿,就离开了煤灰,离开煤灰,健康就有保障了。说读书,并不是真想读书,而是想读完书,换个地方呆。至于换个啥地方呆,一时也没想好,不过肯定不回矿上了。矿上到处是煤,实在没啥好呆的。
看到这里,腊梅想起结婚的那个白天,凤英跪在地上的情景。这才多少时候,凤英就要离开矿上了。腊梅回信,劝凤英珍惜得之不易的工作,为祖国建设多做贡献。
来来去去的信中,她们都没有提及各自的婚姻,好像她们仍然是一个人。所以凤英不晓得,腊梅已经怀孕,腊梅也不晓得凤英已经在跟拐子打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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