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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3-27 12:33 点击数:293


这个晚上对丁灿来说有特殊的意义。以前他不搬进红楼是觉得不受欢迎,现在妻子召唤他,他能不来吗,他甚至都来不及仔细想一想妻子为啥突然召唤他,就愉快地投进了妻子的怀抱。他有啥力量拒绝她呢?他爱她,一直期待她也爱他。他等待得实在是太久了,久得他都变成了一堆干柴。这堆干柴根本不需要火星就能自个儿燃烧,何况腊梅还在上面扔了一把火。

这个晚上,腊梅在红楼宿舍的单人床,在丁灿眼里就是一张幸福的婚床,那些没有生命的板凳、柜子,一时间都具有了生命。

腊梅嫌床小,睡不下俩个人,要换一张。丁灿却觉得床窄得好,窄得可以把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他恨不得那张床再窄一点嘞。腊梅要各盖一床被子,各睡一头,说那样睡得舒服。丁灿却坚持睡一头,盖一床被子。只有睡在了一床被子里,他感觉他们才像一家人,他才是她的丈夫,她才是他的妻子。

丁灿一向不是早睡的人,可今晚他早早上了床,躺进了被窝里。躺进被窝的丁灿似乎还有些新郎官的羞涩,他没有马上开口叫妻子也睡进去,他只是用极具耐心的沉默等待着妻子。

腊梅迟迟不愿意靠近床,她坐在靠窗的板凳上看一张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上面的文章已经看过。看过了再看,不是上面的新闻有多么重要,是想借它拖延些上床的时间。腊梅原以为经历过昨晚,可以跟丁灿亲近起来,可真到了时候,还是有些不情愿。看来她跟从前仍没有多大区别,还是不喜欢跟丁灿有过多的亲热,她宁愿跟他多说一会儿话。

到晚上9点钟,丁灿已经等了个把小时。这时间被他的期待拉长了,他忍耐不住,催促道:

“梅,别看了,睡吧。”

丁灿很少这样叫腊梅,腊梅心里轻轻碰了一下。她放下报纸,走近床,坐下身,慢慢解衣服的纽扣。刚把腿伸进被窝,丁灿就一把就抱住了她,把脸使劲往她脸上蹭,那样子看上去不知有多喜欢。

习惯性地,腊梅用手去推。丁灿敏感,一推他就停住了。停住,侧过脸,仔细看她。这一看腊梅不由把手松了。她怕劲用得太大,又把他们推回到从前。他们是不能回到从前的,就算他们答应,别人也不答应。他们是上了报纸的婚姻,上了文件的婚姻,这样的婚姻能有问题吗?

吻着腊梅,丁灿低语道:

“爱我吗?”

在旮旯村,男人们从来不问女人这种问题,也只有放电影的丁灿才会这么问。显然,这问题缠绕了他好多年,以至于这问题吐出来后,他的神态起了很大的变化。他的瞳孔比平时放大,呼吸却相对缩小,手脚、身板也似乎在一瞬间僵硬了,就像冬天上了冻的树枝。看来,这真是一个历史问题啊。

腊梅没敢吭声。没敢吭声,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是没想好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她早有预感,丁灿迟早会问这个问题,她迟早得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只有三个字,但却像三发炮弹。晓得丁灿在等待怎样的答案,也晓得应该给丁灿怎样的答案,可这答案却卡在嗓子眼,始终吐不出来。吐不出来,不是嗓子使坏。嗓子长在人身上,人想让它怎样就怎样。吐不出来,是人不情愿吐。

腊梅稍一迟疑,丁灿已经松开搂着她的手,坐直身子,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像要跟自己赌一赌,丁灿又问:

“爱吗?”

看出这个问题今天一定要回答,看出这个问题不管怎样回答,丁灿今晚都想听一听,腊梅为难了。她想到底说爱还是不爱呢,面前这个男人,要说爱他似乎不像,说不爱似乎也不像。如果要计量不爱似乎比爱多一点,可是能这么照实说吗?如果照实说丁灿肯定会难过,也跟把他接来同住的目的矛盾。如果不照实说,她又撒不来谎,真是难煞人了,还是啥也不说吧。

等不到回答,丁灿像是不再关心答案了,他扔掉烟,开始穿衣裤。穿好衣裤,他说:

“我还是走吧。难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许我太自私了。”

这话啥意思?难为跟了他这么多年,现在可以不跟了,可以按她的想法做了,按她的想法做就是分开过。难道丁灿也有了离婚的考虑,真这样她如何选择呢。如果单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说她宁愿选择离。如果从一个母亲的角度讲,她不能选择离。如果从一个模范的角度讲,她更不能离。模范模范,婚姻模范就是各方面都比别人好。比别人好,别人都没离,他们怎么能离呢?尤其在这种节骨眼上,已经有人公开质疑了他们的婚姻,这种时候更不能离。

腊梅叹口气,说:

“天不早了,睡吧。”

丁灿站着不动,既没有往外走,也没有回到床上。看得出丁灿处在两难之中,他并不想走,他舍不得走。可是男人的自尊驱使他不得不做出走的姿态。

伸出手,拉了拉丁灿的衣角,腊梅只用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把丁灿留住了。爱一个人也许就是这样吧,只要有一丁点理由都不会舍得离开所爱的人。

丁灿没再追问那句话,他似乎已经没有勇气再问那句话。上床后他只是紧紧地抱住腊梅,猛烈地亲吻她。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发泄内心的某种东西,爱,不安,委屈,亦或是伤感吧。这个晚上,丁灿称得上霸道。在腊梅的印象中,丁灿从没有这么霸道过,他要她,一次又一次。

面对失态的丁灿,腊梅感受有些复杂。一方面她不愿让丁灿痛苦,一方面她又做不到,再一方面,她还有些感动,毕竟被人爱着是幸福的,但她更担心控制不住局面。这次把丁灿接进红楼,绝不是啥简单的夫妻团聚,而是要完成一项任务。是任务就不能乱了方寸,如果由着不知情的丁灿使性子,事情会搞糟糕。腊梅想掌握主动,但从这个晚上开始,主动权却掌控在了丁灿手里,她想拿都拿不回来。每个晚上丁灿都跟白天不同,白天丁灿总是沉默寡言,可到了晚上,到了床上,白天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丁灿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一只猛虎。

睡眠不足让腊梅疲惫,一个个上午,她在办公室里昏昏欲睡。上班萎靡不振这给人印象多差啊,腊梅是个模范,她不仅是婚模,她还是劳模;她不仅是丁灿的老婆,她还是国家干部,她不愿意给人留下坏印象。好多回,在宿舍,在床上她都想叫丁灿搬回单位,可一想到耿泽民,她又没说出口。

看得出丁灿也疲惫,可他不打算结束这个劳累的旅程,他似乎在跟谁较劲。跟谁呢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腊梅,也许是命运吧。

 

腊梅一直不晓得咋转移丁灿的注意力,那天下班经过电影院,她突然有了主意。

看电影,这个办法太好了。这个办法简直救了她,她怎么没早点想出来呢。看电影,一来可减少夫妻俩那疲劳的战斗,二来迎合丁灿的嗜好,三来有利于计划的实施。依腊梅所想,俩个人不管在家如何恩爱,别人都看不到。看不到,又怎能驳斥人呢?只有走出去,走出家门,让人们看到他们成双结对、夫妻恩爱。这才是腊梅想做的事。

听说看电影,丁灿一下子来了兴趣。通常情况下,除了上下班不得不进出红楼一趟,丁灿都不出门。他坚持不去食堂吃饭,每顿饭都是腊梅打到宿舍来。吃过晚饭,他早早上床,只是他从不催腊梅上床,她挨到多晚,他瞪着天花板等到多晚,可只要她一上床,他就会马上抓住她,那个粗鲁劲,使得腊梅不敢拒绝,生怕她稍有反抗,他就会发作出来。腊梅总觉得丁灿像一个沉默的炸药包,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现在好了,她不用再往办公室躲,谎称加班了,她可以跟他一起把晚上的时间分一大部分出来给电影。丁灿似乎也乐意在他们之间寻找到新的方式,电影成了他俩这一时期新的期待。

应该说,在电影上丁灿还是有些见地的,他对影片的评论大多击中要害。每当谈论起电影,丁灿话就多起来,面部表情也随之变得生动。看得出,丁灿乐于通过电影展示他的另一面,他或许还期待通过电影,向腊梅展示他的魄力,以期赢得妻子的仰慕吧。电影使他俩的关系进入了新领域,他们都感觉到电影带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东西,使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平台。这个平台,也许会支撑着他们,去到他们想去的地方。要不是后来,腊梅的一种错误安排,他们或许可以一直这样把电影看下去。

 

腊梅跟丁灿最先看的一部电影,是样板戏《红灯记》。看完《红灯记》,丁灿开始重新拿起笔抄台词。一抄台词,晚上丁灿不再看天花板了。丁灿不看天花板,腊梅就放松了。

第二回,腊梅又买了电影票,还是《红灯记》。丁灿看电影是百看不厌的,他习惯把一部电影看好多回。这既跟他放映员的职业有关,也跟他喜欢电影有关。

腊梅愿意一部电影看几遍却是不一样的,以前她从不这样看电影。丁灿就问腊梅为什么变得这么爱看电影了,腊梅说多陪他看几回,好让他把台词记得准。听腊梅这么说,丁灿高兴极了。

第三回,电影院换片子,上演《闪闪的红星》,他们又去看。看完回来,丁灿开始抄红星的台词了。他本来只想抄几段精彩片段,可腊梅鼓励他全剧抄下来。这样一来,他们三天两头要去看红星了。每一回去,有腊梅陪坐在旁边,丁灿的情绪都蛮高。看电影的情绪高,抄台词的劲头也足,评论这部电影的时间也多。

正是从这一部电影开始,丁灿有了表演的欲望。他把台词烂熟于心后,就会站到腊梅面前表演。他的表演只给腊梅一个人看,他也只在乎腊梅的反应。如果腊梅说演得像,他会高兴得像个孩子,胀红脸,搓着手,一副憨憨的模样。如果腊梅说不像,他会特别认真地捉摸,连吃饭都在比划手脚。看着他一个成年人整天模仿成潘东子,学着那孩子说话,学着那孩子的动作,腊梅觉得有些好笑。可她忍住笑,努力配合着他,她从没见丁灿这么开心过,她乐意让他带着这份开心多走些日子。

扮演过潘东子,丁灿又把过去看过的电影人物一一拿来表演,这中间就有《列宁在一九一八》和《列宁在十月》中的列宁,只见丁灿摇身一变,从小战士变成了俄国人的领袖。

丁灿模仿列宁最成功了,只见他,一手卡腰,一手伸向前方,说:

“阿列克辛.马克西姆,我敬爱的高尔基。你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别让怜悯的锁链缠住了你!现在这是多么尖锐的斗争,你还是把这种令文(怜悯)丢掉吧。他们用眼泪蒙蔽了你的眼睛,使你看起来是非就分不清楚,把令文(怜悯)丢掉吧……”

丁灿模仿说:

“以后想问题要用脑子想,不要用骨头想!”

他还扮演瓦希里对他妻子的讲话,面包会有的,粮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再有他们看完电影,回到红楼上楼梯的时候,他会调皮地把楼梯口挡住,说:

“谁也不让过去!让列宁同志先走!”

这种时候腊梅会觉得面前站着的不再是丁灿,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有光彩的人。丁灿跟几年前相比的确有了变化,这变化不光是说话写字减少了几个错误字,更是精神气质上的。可是到了再换一部新电影时,情况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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