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电影院上演新片《精武门》,腊梅又说去看电影。早早吃过晚饭,俩个人往电影院走。到了电影院,丁灿才晓得今晚不止他们俩个看这场电影。白天,腊梅只说看电影,没说跟别人一起看电影。来到电影院门口,腊梅向丁灿介绍完一对年轻夫妇,丁灿才晓得今晚是跟这对夫妇一起看。
这对夫妇是腊梅的下属。年轻夫妇像新婚,举手投足间透着掩藏不住的亲密。他们管腊梅叫叶主任,管丁灿叫
果然如此,从买票开始那对夫妻就跟他们“热闹”起来,准确地说是跟腊梅一个人热闹起来。他们仨个人围着一个机枪洞眼大的窗户,你争我夺地抢着买票,就像在争夺一块高地。毕竟“寡不敌众”,腊梅一个人抢不过那对夫妇,叫小高的男青年买了4张票。年轻夫妇挺高兴,说能请到叶主任夫妻同看电影,是他们的荣幸,一张票算啥。
看得出腊梅喜欢听这种话,可她行事有原则,她把钱塞给年轻夫妇中的女同志,说:
“小石,我们是同志,同志之间要平等。这样吧电影票一家一半分担,谁也不请谁。你们买你们的,我们买我们的。这钱小石你一定得拿着,不拿着我可要生气了,下次看电影就不叫你们了。”
年轻夫妇没想到腊梅这么讲原则,只好失望地接过钱。看得出在买票的问题上,他们事先商量过。
走进电影院,坐座位的时候,大家又互相谦让了起来。
四张票挺奇怪,分在二个地方。3张连号,在15排正中央,一张单号在19排最左边。刚才只顾抢着付钱了,没注意看座号,一见这个样子,小高傻了眼。
小石埋怨说:
“你咋搞的,也不先看一看。”
小高抱歉地望着腊梅,说:
“对不起叶主任,我真不会办事。我马上去换。”话说完他没马上跑开,而是等着腊梅发话。
腊梅觉得位置分两处坐绝对不行,不利于她跟丁灿进一步表现亲热,没人作证的恩爱有啥用。实话说请小石夫妇一起来看电影,就是为了让他们作证,作他们是模范夫妇的证明人。
腊梅说:“麻烦小高你再跑一趟。”
话音刚落,小高已经像颗子弹射了出去,丁灿本想说他去坐那个单号都来不及说。丁灿是真想坐那个单号,他来电影院的目的挺单纯,就是好好地欣赏电影。跟生人坐一道已经不习惯,还碰上个特别会客套的生人,弄得他怪不自在地。
不一会儿,小高跑回来,眼睛、眉毛上全挂着笑。他高高举着电影票,像举着一面红旗,大老远就嚷:
“换了换了!最好的位置!”
跑拢以后,小高喘着气又说:
“我跟售票员讲,县委领导今晚视察他们,他们就把预留票拿出来让我挑。你看叶主任,我挑了最好的4个座位。”
听小高这么说,丁灿突然有些不喜欢这个青年了。他想不就一张电影票吗,用得着打县委的牌子。腊梅想的也一样,她批评说:
“小高,要注意影响,下次可不许这样。”
小高立即说:
“叶主任批评得对,下次我一定改。我的思想觉悟真低,今后我一定多向叶主任学习。”
腊梅纠正说:
“多向群众学习。”
小高又忙拍拍后脑勺说:
“对对对,我又错了,是向人民群众学习,向革命小将学习。”
4个位置是双号,从数字2开始到8结束。全是好位置,按说没啥可礼让的了,没想到小高夫妇又客气开来。他们强调2比4好,4比6好……这样推理的结果,是腊梅和丁灿应该坐2和4号。
坐就坐吧,丁灿觉得4个号没啥区别,即使有区别也是微不足道的区别。可腊梅不知咋想的又跟他们谦让起来,这一来刚才买票的热闹又上演了一遍。丁灿注意到周围人都在朝他们这边看,又听到小高一口一个叶主任,怪招眼的,便不高兴地说:
“随便坐吧,净客气个啥?!”
腊梅跟小石扔在拉扯,没听到他的话,他又提高声音说:
“赶紧坐吧,后面的人都挡住了。”
这回腊梅听见了,小高、小石也听见了。年轻夫妇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大概以为他们做错了啥。
腊梅晓得丁灿不爱招人现眼,她也不想这样,可她不赞成丁灿用这种语气说话,好歹人家小石、小高是客气,他这种口气会让人家误会的。真想说丁灿几句,忍住了没说。她想既然是婚姻模范夫妇,就不应该争执,更不应该当众争执。争执了,争吵了,他们今天来看电影的目的就落空了。
看完电影回到家,丁灿对腊梅说:
“下次看电影,我们自己去。”
腊梅懂他的意思,本想说他几句,又想到夫妻间刚刚有些样子,还是别说吧。从那以后再去看电影,他们就没那么愉快了。每一次,丁灿都要反复追问有不有那对夫妇,有没有其他夫妇。腊梅说没有他都似乎不大相信,每回都要等到坐进电影院,看看身旁真没别人,他才会松口气。看他那样子腊梅心里真是不高兴。
清明节这天是公公的生日。腊梅决定去商店为公公挑选一件礼物。腊梅要丁灿一起去,既是挑选礼物有人商量,也是让更多的人看看他们。
吃过中饭,腊梅跟丁灿穿过红楼宿舍东门来到尚书街。尚书街现在不叫尚书街,改叫尚武街了。
向东方红商店走。东方红商店是县城最大的百货店。碰上一对认识的夫妇,女方怀了娃娃,肚皮挺得老高,走路已经像企鹅,可俩夫妇却奇怪地一个走在前,一个走在后,中间隔着一步远。隔着一步远显然是想在突发啥情况时,一个能对另一个及时援手,不取消这一步的距离,是因为牢记时代教导,要坚决抵制封资修。
像是要给俩个年轻人示范,腊梅挽住了丁灿的胳膊。如果是在家里,别说挽一下胳膊,就是搂一把腰,抱一抱人,丁灿都愿意。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俩个年纪比他们轻许多的年轻人面前丁灿不乐意了。心里不乐意,人却没挣脱,僵硬着让腊梅搀着跟年轻夫妇说话。说话的当头又进出一些熟人,都一一给熟人打了招呼,熟人也都一一看见了他们。
等只有他们俩个人了,丁灿把手从腊梅胳膊里扯出来,说:
“你表演够了没有?”
一句话让腊梅发了愣。原以为丁灿啥都不晓得,原以为丁灿啥也看不出,没想到他全明白呀。她演戏,她想演戏吗?人家说他们是假婚模,他晓得她有多大压力吗?真想马上把丁灿轰出红楼,可她忍住了,她想起了哥想起了娘想起了乐乐。
知道话说重了,丁灿主动来拉腊梅的手,腊梅一闪身就躲开了,他们没再说话。回到宿舍把买的东西放下,俩个人一个看报,一个看书。看报的好像真在看报,报纸翻得哗哗响。看书的好像看不进书,翻翻前头,翻翻后头,时不时还放下书,看一眼看报纸的。看报纸的始终把报纸举过头遮住了一张脸。
这天晚上他们各睡一头。第二天,丁灿主动睡到腊梅一头来,腊梅却把被子捂死了。再主动往腊梅身上靠一靠,腊梅又把身体让开了。
丁灿问:
“你究竟啥意思?”
腊梅说:
“你还是搬出去吧。”
这话好多次都想说,好多次都没说。有些话不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不能说,不是自己让自己不能,是别人让自己不能,是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自己不让自己做主,自己不会感到委屈,别人让自己做不了主,自己就会觉得委屈。说到底这世上不管是谁,模范也好,不模范也罢,先进也好,不先进也罢,谁不想自己做主呢。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这人活着还有啥意思,好像全是为别人活着了。
人究竟应该为自己活,还是为别人活,有时候想,好像应该为自己活;有时候想,好像应该为别人活。腊梅真想找人问一问。可找谁问呢,指不定听的人会听不懂,她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她烦她苦恼她闷谁相信呀。她想搞好夫妻团结,可是却搞成这样,人家说她是演戏。
丁灿道:
“你终于说出来了。”
人有时候也奇怪,昨天不说的话今天也许会说,今天不说的话明天也许会说。反正这话装在肚皮里,这话就像一颗子弹,总有要射出去的时候。至于啥时候射,那就不一定了,也许是在时机得当的时候,也许是在时机不得当的时候。刚才腊梅管不住情绪,她选择了不当的时机,她现在有点后悔,做了那么多努力,无论如何都应该再坚持一下的。她要补救一下,道:
“这段时间工作忙,床小,我想休息好一点。等忙过这阵,你再搬回来。”
丁灿“嘭”地拉开抽屉,抓出笔记本,弯腰从床下拖出一只帆布包说:
“不用了。”
他衣服不多,不一会就收恰完了。临出门时,他说:
“我们办离婚吧。”
这个结果是腊梅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不想要的。可人生往往就是这样,想不到的、不想要的恰恰是你的;你想要的,你想得到的反而不是你的。命运捉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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