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8-03-31 23:20 点击数:862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渊明归隐田园,咏歌自然、皈依农事,酣畅陶醉于傲然自足、抱朴含真的理想化境。而我却从记事到参工的二十年间,除却上课,一直陪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耕作。那时包括父母在内的绝大多数乡人都盼望脱离没日没夜累得腰酸腿痛的十几亩土坷垃,吃到国家粮。受熏染至深,我也极鄙夷陶渊明所谓的潜心归农、与世无争。
那年代,上学考学是摆脱贫、农逃避农事的独蹊。国家分配工作成为正式工、终生享有铁饭碗,便可黄粱一枕,出人头地。这是世代农村人光宗耀祖、自豪风光的头彩大礼。每年夏天那些在高考、中专中及第者都成为四邻乡人称羡的对象和长久不衰的话题。我考入师范就被乡邻誉为秀才。父亲和母亲甚为欢喜,在我去学校报到前日宴请亲朋,门庭若市般得热闹。
辞家数载,偶有小回,父母定待如宾客,少让我插手农活。我离家离乡土乡亲便渐疏渐远,待到娶妻(娶妻也要娶城里或者城郊的)结婚定居城里,内心深处方感空荡、落寞。周容《芋老人传》曰:时、位移人。从小熟稔了乡村土黄的街道、屋舍,碧绿的树木和墙角的菜畦,还有清凉透明的空气。然而拼搏十几年后终成了城镇居民,终要亲临铅灰坚硬的水泥路面和楼阁,亲自呼吸饱含汽油的微蓝气息。乍来时,感觉楼阁狭窄得让人调不开屁股;呼吸不顺畅把人憋闷得慌。
我在城里结婚买房时,谨遵父亲“成家立业要有屋子底儿”的传统理念,在市郊购买一处位于街头四合院式的平房。原先的房主是个有名的房地产商,院里、房前屋后都用水泥加以硬化,下雨阴天的脚不用粘泥倒也蛮卫生的。然而住到来年春季,仅半年光景,每次回家我就感觉总缺少点什么,过于单调。或许是追忆起乡村那些菜苗的碧绿或者桃梨的粉白,还是携满芬芳的泥土味儿呢——一直怅惘到夏日。炎夏若有树荫有泥土吸热,让人感觉不到太阳的炽热,但水泥建筑却反热、热浪燎面。还有就是邻居来往单调,全是新面孔,下班回家自然少了串门……。终于和妻商议请来民工于坚固的水泥院和院墙外两米内凿出几块大的方格地坑来,掏净碎石填满泥土,造就成三块齐整的菜畦。我和妻置身于久违的泥土中,竟有像对待新生婴儿般的亲昵感。把故乡真地贴在了身边——我惬意地想。
菜畦闲置了一冬,到正月拜年时亲戚朋友便和我一起打算种植的事儿。临街的地儿,村委怕影响村容村貌不让种植茄子、架扁豆等高秸菜;西红柿、菜椒等又怕孩子捣乱。那就种菠菜和油菜吧,省心、长得快。院子里的,同事C君建议种植咖啡豆,种子有他准备。只是嬉笑着要在秋收时分得“一杯咖啡羹”。
接下来便是四处借农具。由于所处的郊区早已商业开发多年,失去田地的村民不再耕作,每月领取村里供给的面粉,故也没了农具。无奈,我们只有到旧货市场觅得一把大镢头和一个二岔钩,掘地和犁沟用。
当年春天,我每日晨起浇菜,傍晚捉虫除草。墙外临街菠菜碧绿,油菜鲜嫩,家春意盎然。自家是吃不过来的,便拿到单位与同事分享,并反复强调绝对“绿色”;秋季院里的咖啡生长葳蕤,高的秧秸竟然齐到我的肩膀,花香四溢。过年时我们果真收获了好几斤咖啡豆。经妻铁锅一炒,开水浸泡、加糖泡茶一样,蛮好喝呢。
好景不长,那时的楼房价一个劲儿上涨;我便一边上班,一边跟朋友做起了炒房生意,我在家的时间日益减少;同时女儿的降生也增添了不少的家务。无心打理的菜畦内杂草丛生,碎纸和废塑料袋藏垢其间,愈加得荒芜。不久,我们买了楼房,住进去后将平房租给了打工的。我从此告别了我的菜畦,我的闲情逸致。
菜畦荒芜了两年,村环卫处托的人几次捎信给我,要我尽快用水泥硬化。我舍不得,故意拖延,直到让父母进城住进去。在母亲的精心打理下,菜畦迎来它的鼎盛时期。时令蔬菜达到五种以上,可供两家吃的。然而,随着母亲的患病卧床,全家人再次无暇顾及菜地。母亲两年的开刀、住院治疗,带走了全家人的心和所有的欢笑。我眼睁睁地看见父亲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变白,如同被遗弃的菜畦一样荒凉。
母亲故去一年有余,父亲的脸上依然没有笑容,孤独地守着电视度日。“又是一年芳草绿”上周六,父亲突然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约我一起刨地、种菠菜。电话里说,菜越来越贵,菜地荒得可惜,种种菜也可以活动一下身体。我仿佛看到一丝愉快的曙光,欣然乐意。
周日的清晨料峭,我到的时候父亲早已忙碌多时。我赶紧配合他整地、耙平、犁沟、滤水、撒种……在忙活的时候,我专心望着父亲,猛然发觉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和父亲一起说话聊天。
父亲是孤独的,想种菜来排解;但父亲心存希望,在摒弃荒芜播种希望。“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我再一次想到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陶渊明,是否也想播种一种信念,一种寄托,一种宁静和愉悦?
种完菜,我又踱步村里的好几处墙角、院里种菜的农户。有的菜苗嫩绿,迎阳饮露;有的刚钻出土来,稚嫩地打探春光;还有的是花卉,月季吐出酱紫的牙苞,迎春花黄得逼人眼……有种植的每一家都会惹得我去观赏,去想象种植的人和他的生活;每一家极小的菜畦都仿佛是一块块生活空间,诉说着各自的希望。
有一种生活叫归隐。可能造成身体劳累,心灵却恬静淡泊。既有“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般地情愫,又进退有度,充满人生的智慧,与励志和颓废都无关。
据记载,陶渊明归隐时期,自己也曾亲身耕作。“复得返自然”与追名逐利、污浊喧嚣的官场相比的确有着现实的意义。“但使愿无违”我再也不敢鄙弃五柳先生了!
2008.4.1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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