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杏花,飞雪飞雨,桃红柳绿一片。
阳春三月,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山峦上,一个手提竹篮,一个手持小铲。
“爸爸,这是啥?”我指着几片嫩嫩的细叶子。
“地丁,它有活血化淤的作用,但药效最好的部分却是长在地下的根。”说着你弯下身,小心地将它连根掘起放入篮中。
“爸爸,这是啥?”我小小的手指指向刚萌蕾绽出米粒般小花的绿色。
“益母草,味微苦,性微寒,能活血破血……”你笑着解惑。
自小爱读书的我听懂了“益母”两个字,歪着头问:“是妈妈吃的药吗?”
一丝莞尔飞上你的嘴角,抱起我拉拉羊角辫子,赞赏地说“嗯,我的三儿真聪明,等你长大了就明白它确实是一味好药……”
“爸爸,这是啥?”我采下一朵黄艳艳的小花。
“这是蒲公英。”你拿着那朵小花放在鼻下嗅闻“我的三儿就像一朵蒲公英,长大后身上就长出会飞的小伞,会离开爸爸,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有自己的天空,自己的世界……”你轻抚着我的头,有着浓浓地不舍,可惜当初我不懂,只觉地你声音低沉下来。
“爸爸,我不要当蒲公英!它好丑!”当听到有一天我会如那美丽的花儿一般,长出小伞飞出父亲的羽翼,刚刚还在我眼里美丽灿烂异常的蒲公英瞬间色彩顿失,变成一朵无色的黑白。
“傻丫头!”爸爸笑了,捏捏我的鼻子。
…… …… ……
时常梦到山峦上丛生的蒲公英,摘下几朵戴在梦的发髻边,在微泪中醒来,湿了满怀的苦香。时常梦到山峦上丛生的蒲公英,折下几支放在高空长风中,看着它到由灿烂的金黄成长为白色的飞翔,任绒毛临风飞逝,飞出我被泪打湿的梦乡。朴实的它寄寓着我童年里简单的快乐,无华的它带给我飞向天空的遐思。那是父亲对我殷殷的舐犊之爱呵!
我喜欢蒲公英金色的小花,金色的花瓣,金黄的花蕊,被人称作小小的向日葵,散发着淡淡的苦香……淡淡地幽静,绽放在最美丽的瞬间,绽放出坚强而美丽。
像缪塞诗里写的一样:“我爱着,什么也不说;我爱着,只我心里知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没有幸福——只要我能看到你,我就能感到满足。”
爸爸,看到我长出小伞越飞越远,你是否一样的满足?
父爱如山!
………………
那年的早春,我跑遍了大街小巷,为你寻来降温的冰,却仍没留住你远离的脚步……爸爸,你那虚无缥缈飘忽而去的脚步声,如同晴天霹雳,将我大小姐式甜蜜的梦炸成粉碎性的骨折,毫无恢复的迹象。我心的家园,心的大厦倾倒了!
分离如黑夜,覆盖了我长达近十年千疮百孔的心,只留下一份刻骨的思念让人凭吊。
近十年啊,爸爸,你可知,没有你的呵护,你这敏细的三儿是怎样度过的?望乡台上,你杳杳眺望,隔着黄天厚土,隔着阴阳两界,我的泪可曾沾湿了你思女的衣襟?
夜很黑,我紧捏着蒲公英的手指,被乍暖还寒的春雨以及晚冬的残雪交相揉搓得冷硬冷硬,可是我还是用它敲响了夜的门扉。
“你可以来看看我吗?”低泣声中隐隐含着恳求。梦里慈祥的容颜消逝在梦醒时分,我像刚从岁月的尘埃中爬出,灰头灰脑,灵魂之光在那条时光隧道的入口偶尔一现却又立刻隐入黑暗。
窗外传来了唢呐声,滴滴哒哒,呜呜咽咽,通宵达坦,夜被银色的泪溅地玉碎飞花,使我想起了父亲拉二胡的手戴着的银色指套,在夜风里颤悠地拉响了夜的序曲。我等这个声音等了这么多年,现在它来了,把我的身体刺啦一声撕成两瓣,好痛!
打开窗,飞云一会从一个窗里滑进来,又从另一个窗里游出去,在窗玻璃上留它们湿痕。湛蓝凄清的河,悬挂在另一面窗前,像要流进我的怀里,在河床上撞击出轰鸣,飞溅出万般姿态,我的思父之情澎湃汹涌。
清明时节,缅亲思怀,爸爸,你在哪里?你的三儿在呼唤,你可曾回眸一看?银色的风衣,黑色的公文包,伟岸的身躯和着我的泪被夜色吞没了近十年!蒲公英的花语是无法停留的爱。
爸爸,虽然我不想做一朵蒲公英,长大后我还是长上了会飞的小伞,飞离你的羽翼和视野。但父亲对女儿的爱和女儿对父亲的爱,却是无数盛开的蒲公英,永远灿烂着无法停留的爱!
清明时节,满山遍野开遍了金黄的色彩,却遮不住我浓浓思父的情怀;缓缓飘飞的羽屑,阻不了切切传达的哀思。爸爸,蒲公英的飘洒不是孤独的流浪,而是生命的延续,是糅合自然的本色。
今天我再次行走在儿时的山峦,采一束灿烂的蒲公英,静静地放在你的墓前。爸爸,你可曾闻到花香?爸爸,你可曾看到向日葵般的金黄灿烂?我们化作飞翔的小伞一个个离去了,唯留下你这根光秃秃的杆守着空空的巢,只到生命的最后……
纸灰化作白蝴蝶,泪血染红白杜鹃。爸爸,我知,纵然我们隔着一条生命无法逾越的河,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在滔滔不绝的江河里,在远山含黛的静默处,我也能看到蒲公英次第花开,感受到心底最真最依赖的情感,感受到你给我们最朴实无华的蒲公英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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