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8-04-05 09:20 点击数:561
我在四十岁以前一直很顺。小时候虽然没赶上富足的岁月,但也没受多少苦。那时在乡下,劳动是少不了的。农家孩子勤俭的习惯是打小养成的,我们兄妹几个不但要帮助父母忙家务,农忙时也会去地里参与收种。我弟弟上小学时就会驾着水牛耕田了,大妹妹放牛到十二岁才启蒙读书,相比之下,我因为是老大,所以更得父母偏爱,但农活也没少做,以至于我个头没长起来,属于三等残废,母亲便常常心酸地说是打小累的。
我顺利地考入师范学校,十八岁时走上讲台,至今快三十年了。我喜欢教师的职业,喜欢孩子,原以为我会做一辈子孩子王,没想到四十岁后屡遭不顺,先是出了一次车祸,身体遭到重创,然后是经历一场官司,看尽白眼,吃透炎凉。后来又遭遇三次车祸,其中有一次半个小时两遇生死,倒运到这种程度,想起来也只有苦笑了。那年在海南潮音寺遇一看相术士,断言我活不过四十八岁,算算也快了,因为我感觉身体每况愈下,所以,前年交卸了工作,回家养病,苟延残喘着,等着术士的话兑现。
静极思动。开春,应朋友之邀我去了江南,和保尔一样,成了筑路工人,繁重的体力劳动需要我咬牙坚持,肉体上,我让自己变成逆来顺受的机器,每天机械地重复着单一的劳动,精神上,我用圣人“朝闻道夕死可也”的话来安慰自己,原来君子之“道”,就是修桥筑道之“道”想想,哑然失笑。
说实话,放在几年以前,我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离奇的际遇。第一次车祸后,朋友们安慰我,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紧接着打那场官司,父亲劝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也想事不过三,否极泰来,但命运还是和我过不去,一次次磨砺我折磨我,儿子和我开玩笑,引经据典,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只是“斯人独憔悴”,从不见”冠盖满京华”,于是自哀自叹,整夜整夜睡不着,像所有弱者给自己找的接口一样,我便归结为命运,命运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命运是什么?古人将人生中独立于主观意识之外的某种必然性和偶然性,谓之“命”或“天”。《易•乾》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其注云:“命者,人所禀受,若贵贱夭寿之属是也。”古人因其认知的局限,对天命怀有不可抗拒的敬畏,既然无法预测和把握,也只有受之罢了。“运”指运转,即事物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转无穷,亦即古人所谓之“道”,今人释之为“规律”。《诗•维天之命》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疏云:“言天道运转,无极止时也”,古人认为天道运转无穷,无论人的主观意识如何,天道依然按照自己的规律永无止境地运转,所以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人其实很无能很渺小。
原来冥冥中有一种无形却又巨大力量的东西一直在左右着你,这就是命运。这样想着,便也释然了。罗慕路斯兄弟俩偶然间被狼乳滋养而生,才有后来为父复仇在帕拉丁山岗建立罗马城的壮举;滑铁卢之役中,倘若赶来救援的是近在咫尺的普鲁士援兵,而不是英军援兵,那成就功业的也许就不会是威灵顿公爵,欧洲的历史也就会改写。某人临上飞机前突然被小偷偷去身份证,于是无法登机,结果逃离了一次空难;人两元钱买了一张彩票,中了几百万的大奖,然后又得罪了吃大户的亲戚朋友,最终流离失所,不知所终……命运与人的境况关系极大,有时能将一个人的生活改变了而引向荣达,有时却又将人引向不幸的深渊。多少人在佛殿下焚香九叩,无非是为了让幸运之神能在未来光顾自己,赐给自己和亲人以更多的福祉。成功者少有不得之于命运之把握,然而,命运之神又多少次让无数的人焦虑和失望,当命运之神擦身而过时,人们只有无可奈何的悲叹,除了怨嗟命运之不公,用命运不济来自慰外,谁还能有更好的心药呢?孔子对颜渊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恐怕是对弟子不被重用的安慰,亦流露出对自己命运不济的哀叹;而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则展现出一种随遇而安的圆通,豁达开朗的胸襟;俗语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说法,似乎更接近哲学上主观与客观、偶然性与必然性辨证对立又统一的原理,也反映出积极入世的人生态度。
我敬重那些能扼住命运咽喉的智者强者,比如贝多芬,比如张海迪,也敬重那些以良好心态迎接命运考验的人,比如时下的股民。曾经有个智者对我说,想想吧,你肯定不是世界上最倒霉的那个人,最起码喝凉水还没有塞牙。细想也是,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实在是识尽人生苦辛滋味后的真言,其中包含的深刻的社会和自然的内容。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不同,人生态度的不同,因而对命运会有纷繁万千的体味和诠释。老夫子一生命途多舛,克己做到了,复礼却很难。我一介草民,能在后半生学习谋生,自食其力,也没什么不好,赵本山说“劳动者是最美的人”,谁也不比谁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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