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皆网，不知何时何地，无形之中网就会张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等你自投，一旦罩下来，任你是金钢不坏之身，还是巍如泰山之躯，都在劫难逃。缘却薄如蝉翼，一旦缘尽，曾经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都随风幻化成尘，化为一缕青烟，唯留下无尽的“任是东风唤不回”的伤痛。

                             　　　　　　　　（一）
　　“才女”，如果以前谁这么称呼胡了了，她会高兴得屁颠屁颠，尔今再听到这句话，她就哂然一笑曰：“才女？呵呵，不过是一个拾柴禾的女人”。

　　其实生活就是一片蛮荒，来来往往的人莫不是这片荒野上的拾柴者，勤劳加上狗屎运，便可福禄安康，高枕无忧。懒惰加上背运，连枯枝败叶也很难捡拾到手，就只好终生劳苦了。

　　胡了了只是个笨手笨脚的拾柴者，一路捡一路丢，西瓜芝麻均没抱在怀、捏在手，过而立之年了仍孑然一身，抱着几本书和一台破电脑度日。

　　秦宇却是奔跑在荒野上的姣姣者，顺风顺水，爱情事业双丰收。有娇妻幼女，拥有自己的事业。在浓香四溢的花草堆里，恬淡雅致的胡了了真像浑吃海喝后那杯解渴的清茶。只是别忘了，清茶不过是清茶，解渴之后，浑吃海喝还是大部分人的最爱！

　　胡了了和秦宇的初见，就如同件新做却原想仿古的家具，无论涂抹上多厚的猪血麻披膏粉，那闻血而至驱赶不走的苍蝇就说明了一切。无论他们怎么闪烁其词，迂回婉转，对眸的瞬间，两双眼睛里四只镜片后飞出了一万只苍蝇，赶也赶不跑，藏也藏不住，赤裸裸地晾在生活这件新做的仿古家具上。

　　酷爱文字的胡了了曾送给秦宇一张玉照，她学自己的偶像张爱玲，在背面写道：一见到他，她就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了。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产物。这个时代的爱情许多都花开于网络，且不说果实是否会有，但花却异常美丽，挥发着罂粟般的芳香。胡了了和秦宇相识于现实生活中，交往于网络，每天闪烁的头像就是牵着红绳的月老，让现实生活中的两个人在虚拟的空间里幽会。

　　胡了了充其量也只是个刚刚成精的小妖，而秦宇就是一位道行颇深的千年老树精了，她的那点道行岂是他的对手？

　　胡了了有预感先知的特异，这她谁也没告诉，他们家有这遗传基因。胡了了的祖母是个大家闺秀，又是个忠实的佛教信徒，每天早午晚三柱香，每个孩子呱呱缀地，祖母都会焚香祷告，向佛祖借来两位姑娘神，陪伴于幼子身旁，佑他们平安。母亲虽不像奶奶那样顶礼膜拜，却也十分虔诚，她还十分笃信算命。胡了了五岁那年，外地来了个瞎眼的算命先生，母亲为她的小女儿，也就是胡了了算了一卦。那瞎眼先生伸出黄白细长的手指好一通掐算后，说胡了了是土命，且是佛爷堂前土，长大后贵不可挡，无论走到哪，路旁的枯草都会返青。

　　奶奶去世那年，远在外地出差的父亲突然在火车上看到母亲在站台上向他挥手。火车尚未开动，他返身下车，退掉车票改乘汽车赶了回来，母子俩于病榻前见了最后一面，奶奶方撒手人寰。可能奶奶的灵魂早已出壳，飘飘忽忽中找到儿子想道别，同样的感应出现在儿子身上，他才不远千里赶回家来和临终的母亲见上一面。

　　胡家人自有胡家人的宿命。传说他们家老宅子的楼顶上住着一位修炼千年的狐仙做他们家的保家仙。因此逢兵荒马乱，别人家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的，唯有他们家四八平稳地度过灾荒，甚至连溃败的兵匪也从未上门骚扰。

　　自从胡了了梦到自己的前世恋人后，她就预感着有一份缘在前面某个地方悄悄等着邂逅她。从梦境中痛哭的悲惨，她预感这段感情的前景不容乐观。但她是个乐天知命的人，既然是上天安排了这段邂逅，绕不过躲不了，就勇敢地迎上去吧。

　　某一天邂逅了儒商秦宇，两人在许多地方有惊人的相似，他们喜爱同一种花，爱吃同一种食物，出生年月也在农历的同一个月份同一天，甚至血型也一致，似曾相识的熟知感让他们觉得自己就是宝黛来续前世未了的缘，两人迅速跌入现实与网络一起织成的爱网里。

　　胡了了用她思考文字的大脑想入非非地认定，在她和秦宇相识之前，他们肯定还在许多地方有过交叉，不然何来那么多的相似？

　　秦宇和胡了了，那是世界上唯一一把钥匙对世界上的唯一一把锁，如果这把钥匙遇不到这把锁，那么那扇门就是一堵墙，永远没有开启的日子，那把钥匙也只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片，孤独地躺在岁月的长河，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作用是什么？有多大能量？但这把钥匙遇到了这把锁，潘朵拉的盒子就打开了，幸福、甜蜜、痛苦、哀凄一起涌了出来……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特征。这个时代的人家里安有固定，兜里揣着移动，但许多想表露的心声还是要发伊妹儿或用QQ留言。走在时代前端的大都建立有自己的博客，夜深人静时，爬在冰冷的电脑前一诉心情。胡了了和秦宇就是如此。

　　他们爱情的产生本就是粒不经意间被忽略不计的种子，却在网络上无发想像的情况下发了芽。不过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冰冻几千年毫无生命迹象的种子，在适宜生存的环境下都能发芽，何况美好的爱情？

　　　　　　　　　　　　　　　　　　　　　（二）

　　希望是什么？是可能与不可能参半，却让人轻易放手眼前。

　　秦宇的哲学学的十分地道，他不无夸耀地对胡了了说自己在大学期间哲学成绩最好！无论在商场在政坛还是周旋于女人中间，他都滴溜溜圆来证明自己所言所行的金科玉律，还用它为自己狗屁不通的冷硬心肠壮胆打气。

　　其实像秦宇这种爱江山不误与美人调情的手法古今有之，并非他秦氏的独门绝技。唐玄宗对杨玉环可谓三千宠爱于一身吧？但当江山社稷和性命与美人发生冲突时，他不照样弃美人而保性命与江山？因此随手翻一下历史的书页，随便就可翻出秦宇的孪生兄弟来。

　　都是成年人了，因此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都需要“即”，需要接触与碰撞的激情。但秦宇却与胡了了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不给她往自己身上抹浆糊的机会。他不会轻易让自己贴上专属标签，即便有也要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比如他和夫人的关系，虽然回家绝对是新新好男人，但在外，只口不提妻。以他风流倜傥的外表和万贯的家财怎会不给女人一种“钻石王老五”的印象？爱金爱银爱一切虚荣浮华的女人哪有不苍蝇般猛扑上来？

　　当然不能以此来论定秦宇就是个档次低的男人，反之他是个相当冷傲有品位的人，绝不会随意接哪个女人的秋波和用心良苦抛出的绣球。

　　像秦宇这样一个俊郎又不失英雄气概，懂品位又不酸涩，大雅大俗，有形有款，永远的新潮又永远的怀旧，要什么情调有什么情调，一点、一味、一丝一毫地品味着生活的全方位的男人，恐怕“五百年才能出一个”。这样的一个男人怎不令女人倾倒？

　　但胡了了却除外。爱文字的女人骨子里隐存着某种清高。胡了了对钱的概念不是太形象具体，也没有“奴颜媚骨示权贵”的丁点痕迹。俊郎帅气的秦宇初遇胡了了时，并未太入她的眼，纵使他有亿万家财，纵使他是王孙公侯又与她有何干？比如“神六”升空可算是了得的事情，在她眼里，也就片刻的激动，作为一个爱国有良知中国人的情感表露，除此之外，又有何干系？可见敬佩与滋生感情的仰慕、崇拜等等，有着明显的差别，好感也罢，爱情也罢，产生就是这样没有道理，没有逻辑。

　　胡了了清高自傲对秦宇的不屑激起了他的征服欲。谁说的“男人的爱情要让女人听见”，这句话可谓经典！商人秦宇闲暇时间爱玩电脑，爱玩文字，爱聊天……每天情意绵绵的话语通过网络传到了胡了了眼睛再由它们浸润了她的大脑皮层和心扉。随着交流的深入，胡了了发现她和秦宇相似的地方太多了，某种惺惺相惜由此而生，当然升起的不光是相惜，还有某种莫名的情愫。

　　秦宇对胡了了的追逐是海水拍岸式的，起初的岸是棱角分明的，渐渐地就被海水给模糊了边缘。相逢之初，她对他是保持警觉的，耳能闻的，目能睹的，那些政客与富商们花天酒寻欢作乐沉迷酒色最令她反感和小觑，因此每逢他想有进一步的动作时，她就会笑着却是伶牙令齿地回他“君自长安来，当回长安去”。但身经百战的秦宇，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他也最不屑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他喜欢看胡了了因自己突然造访而手忙脚乱面红耳赤，觉得她文弱秀雅的外表下，一定藏着价值连城的墨玉，就看有人识货没有了，而他就是一位经验老道的赌玉商客，他决定赌一赌。当然此赌不会花费他一纹银子，只是得费点心思与手腕，隐藏起来一些，释放出去一些。此刻的秦宇就像一个掌勺的特级厨子，面对上等的材质，有决心掌握好火候，烹调出一盘好菜。

　　他与她谈诗文、谈戏剧、谈人生的感悟，凡是她所喜好的，他一律与她畅谈。如果盯电脑时间久了，腰酸背痛，他就会拿起电话给她拔过去，听着她含羞露怯的声音，他会感到极大的满足。

　　一旦为情所掳，再聪明的女人脑袋里装的也是浆糊。胡了了从此没了消停的日子，天天都有种坠落的感觉，无缘无由，无法遏制，如同在洗三温暖，忽凉忽热以超光速在她身体和精神里穿梭。她怀着羞怯的心情写下一篇心情日志贴了上去“……心好像被拙刃伤出一个口，血浅浅细细地流着，心微微颤抖着，却有丝痛着的快乐。有时候，心里觉得很寂寞，想倾诉，却欲语还休，只道天凉好个秋。不能说呵，却也不能写。心里越是在意的，却越无法用笔写下来。能捕捉到那飘忽的瞬间，却不敢写，不敢碰。就像一陶瓷娃娃，虽精美绝伦，却不敢伸手去碰触，怕不小心弄碎了它。……”

　　聪明如秦宇，岂不知这小女人外表是冰里面含玉的心被自己捂化了？那块温润的玉就要把玩于自己手掌心里，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处于感情迷茫中的胡了了再次做了那个“前世今生”的梦，梦到在一个大宅子里，自己遇到了前世的爱人，她端坐于窗前的琴旁的梳妆台前，他亲手为她戴上那根在梦里出现过多次的碧玉簪。她回眸一笑，月色从窗口漫进来，她看清了他的脸，是他，没错，青青的胡茬、刚毅的脸可不就是秦宇？泪从腮边滑落，她哽咽着从梦里哭酲，此时她深信，秦宇就是她苦守着的那份缘！他来了，她能不放下一切迎上去吗？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踏着前行，无怨无悔！

　　正像张爱玲说的，占有一个女人先从占有她的身子开始。出身农村的秦宇就像是个耕耘经验老道的农夫，非常明白天时地理人和，如果不能抢耕抢种，误了时节，再好的种子可能也不会长出好苗！
　　趁胡了了被他吻得昏天黑地意乱情迷的时候，他精、准、狠，麻溜地占有了她，打了个漂亮的攻阡战。当女人明白自己的阵地不知何时兵不血刃已被人占领时，她早陷入情欲的包围中无法自拔。虽然在她的讨饶声中，他停止了进攻，但她的领地上已飘扬着他胜利的旗帜，就像游人到某名胜古迹旅游，在历史的青砖上刻划下：某某到此一游！那些刻在建筑表面上的字迹还好被打磨除去，但铭刻在她心灵和肉体上的痕迹却是一辈子也抹不掉的。

　　胡了了明白，自己已被贴上秦宇“专属”的标签了，而且是用钢铸造铆在了心尖上，一旦想拔下，心就会漏个大洞，她会因失血而亡。因此她总是一面若无其事地欣赏沿途的风景，一面用手抚着那颗隐痛的钉，无法拔出。

　　秦宇很清楚自己在胡了了心中的地位，他因此而欣慰过，而骄傲过……只不知秦对胡的恋情，时感格律平仄，对称和谐之外，是否也杂糅着猎到一个为他肝脑涂地的红粉知己的意外惊喜呢？

　　胡了了当初对爱情不是没有想法。她的骨子里很传统，她要的是举案齐眉，花前月下，琴棋书画的爱情。因此她爱那种有着暗淡的光线，一抹清寂聚聚散散，几缕沉香缭绕室内，散淡着一种阵旧气息的房子。房子临窗的位置摆着围棋，她左右手互执白子和黑子自己和自己对奕。自己跟自己下棋，输赢都是自己，说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现在的对手却是秦宇这身经百战的奕棋者，她的柔弱哪是他冷硬的对手？

　　众生皆苦，前途迷茫，谁能救赎？她看不到这盘棋的结局，只能痛着，像被陈年往事那把生了锈的刀狠狠地锉了一下。

　　胡了了对秦宇说：“你不像是个儒商，更像一个红顶子商人。”她刚看过电视剧，明了红顶子商人和官府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名利双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的关系。再细细打量秦宇，更觉得他就是电视剧中的红顶子商客。在商言商，一个“商”字决定了胡了了是秦宇廉价、甚至一纹银子也不掏就把玩于手心上的商品。

　　听胡了了这样子说，秦宇不置可否地笑笑。其实他心里何曾不知她说的正中要害，他与官府间真真正正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撇开政坛常青树岳父大人不说，就说他和胡了了刚开始交往时给她常提及的“凶悍、泼辣，没有女人味”的正牌夫人不也是一位政坛新星？何况他现在也正在向政场靠拢。有着大好前途的他，岂能让男女关系坏了他的事业与前途？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只要拥有自己的王国，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胡了了某些方面的确知情知意，冰雪聪明，值得他轻怜蜜意，因此对胡了了他有着千丝万缕的看法和不同的心情。

　　在人情故事上如同一张白纸的胡了了怎知，秦守嘴里“凶悍、泼辣，没有女人味”糟糕顶透的秦夫人形象，只是为了让她没有罪恶感，让她可以打消所有顾虑，好为成为扑火的飞娥做好铺垫。

　　在商言商，秦宇很清楚，一件商品，一旦被贴了标签，就很难再升值，如果被前面的顾客廉价买去了，岂不痛失升值的机会？秦宇很清楚胡了了努力想给自己贴上她的“专属”标签，因此总与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这种若即若离既有感情上的，也有肉体上的。

　　　　　　　　　　　　　　　　　　　　　（三）

　　其实什么事情都怕参照对比。秦宇虽未刻意将胡了了与原配夫人进行对比，但哪个男人心里没有一杆来秤量女人的天平？有了参照也就有了对比的优劣，决定了取舍。

　　胡了了如一块精致温润的玉，把玩于手心上是那样的可情可意，雅致无暇，令人爱不释手。但爱文字的女人情感敏细，不小心磕碰到了却又极易破碎，且无法粘补。越是爱文字的女人越过不好庸常的日子，不但过不好，还可能把好端端的日子搞得相当复杂。“感情”像艺术一样，是有钱还得有闲阶层才能练就出来的技能。钱当然不是问题，但“闲”他就不沾边了，有时无论多忙还得给她汇报行踪，否则她会胡想八想，一夜无眠，蓬头垢面，面目虚肿，哭得梨花带雨外加低声责怨，柔情似水的声音里尽显悲泣，让他爱也不是怜也不是，恼也不是。

　　原配夫人是一件外观新潮质地良好的家具，既可装饰，又结实耐用。对一个家庭来说，最基本的要素不是郎才女貌，家财万贯，也不是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平和、简单、明了，秦宇的原配具有这些优良的特征。遗憾的是，这件家具似乎有被别人所染指的痕迹，怎么擦洗也去除不掉污渍。

　　和秦宇热恋着的时候，胡了了就觉得他是一个澹泊致学、深藏若虚的人，来自他的细心呵护和关爱又让她给他戴上了悲天悯人的光环。对他的爱，似乎不仅仅是一场爱情了，而变成了痴迷的宗教信仰。虽然这种行为被朋友嗤斥之以鼻，甚至毫不客气地说：信仰不过是一种疾病，就像你的爱情。爱情是什么？是每个人一生中必不可免要出的那场麻疹。

　　说这话的是胡了了的手帕交张静雅。

　　张静雅刚拖儿带女地从那场“麻疹”劫后余生，有满腔的怨愤和历经劫难的清明。前天晚上还和她你侬我侬情更浓的老公，第二天却于当街遇到他牵着一个时尚女子的手在诳商场，而那女子已是六甲之身，看样子待产不远了。聪明如张静雅也不是败下阵来？在那女子生下一个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儿子后，激起了男人护花的天性，老公起诉张静雅离婚，最惨绝人寰的是他偷出她的身份证去抵押贷款为那女子买车。此时的张静雅却发现自己再次怀孕，为了拴住负心郎的心，她东躲西藏生下个健康的儿子。那又如何？郎心已是狼心，再健康可爱的孩子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争夫战中张静雅丢盔卸甲败下阵来，其实不用那女子动一根手指，那头狼早已替人家缴了她的械！拉着女儿，背着儿子，背负老公和新欢买车的十几万元债务，张静雅悲壮如荆苛刺秦般走出家门。

　　这样的张静雅不相信爱情！没有了信仰，不再认为好人有好报！

　　张静雅只了解胡了了爱上了一个比她年龄大事业有成的男人，却并不知道这个男人也是个在室男。如若掌握第一手资料，她会毫不客气地抽上胡了了两个嘴巴子，唾骂她是毁人家庭的狐狸精，让她去悔过和清醒！

　　谁让胡了了姓胡？谁让她的祖上就有狐仙镇宅？世界的好事岂可让她胡氏家族一脉占绝？轮回至今，胡了了像是来还债的，但只不知前世前生，她是否欠了秦宇的债？无论是金钱还是感情？但他是她前世的缘，因此无论如何她要前缘再续！

　　秦宇刚从胡了了那里出来，腮边还留有她温湿的泪迹，但一走出她的门，未出胡同，她就幻化成仙了，立刻把她从脑子里抹掉，抹得干干净净。干净到她的电话打来询问他在做什么时，方才醒悟，还有这么个人儿。

　　认真说起来，秦宇对胡了了的爱很可能禁不起推敲。

　　距离产生美感，熟悉到没有距离的时候，可能美丽就不在了。

　　察觉出秦宇不再热情似火，而是若即若离后，胡了了开始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好像不知道该在哪儿落脚，老怕一不小踩了谁，她的谨小慎微让秦宇自内心发出了男人满足的笑。

　　岂不知同样的两个人，保持距离和完全贴近后的解释天差地别！！

　　秦宇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稀，甜言蜜热语只剩下礼貌的问候。胡了了越来越如坐针毡，坐立不安。

　　像胡了了这样敏细痴情有情调的女子在爱情上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却也有面临着被淘汰出局的一天。望着燕子楼空的凄清长夜，她怎能不独自微泪饮酒？

　　无数孤独的夜，她总是自己跟自己聊天，又像是对他在倾诉，觉得他就站在她的窗棂下听她细数着：

　　“你想我吗？”

　　……

　　窗外的秦宇无语。

　　“我在想你，你知道吗？”

　　窗外的秦宇仍旧沉默。

　　她冲进卫生间，拿起沐浴喷头，雾状的水如同窗外的春雨，张开嘴吞没了她。梦幻的镜子中，她看见他桃花的笑眼，扔下喷头向他扑过去，脚下滑一下，磕在瓷片上，血蜿蜒着顺额头而下，增添了一些婉约，甚至有几份略显风尘的媚人。她蘸着血，在眉心下点一粒红，像小时候奶奶为驱邪点在她眉心处的朱砂痕渍。　

　　　　　　　　　　　　　　　　　　　（四）

　　胡了了爱对窗望景，这样的风景一旦纳入一个知情识趣的男人眼里，就别有深意。“落霞与孤鹜其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句子突然闯进秦宇的脑海，那抹身影像一个具体又朦胧的诗，他渐渐地想把这首诗收藏在哪个午夜梦回之中。

　　岂不知“落霞与孤鹜”又是怎样的凄绝？！

　　其实这个缥缈的梦境是由当事者自己造出来的，如果顺其自然，他们两个可能只是实体的生命与虚幻的网络的一次偶然间的擦枪走火，电光火石之后，一切均会平静，不会长出任何生命的折皱。

　　在革命尚未积累起足够的老本，前途也胜负难下的情况下，或不便以签字划押来佐证你情我爱的甜蜜时刻，或一穷二白无从当场兑现的条件下……动之以情的甜蜜语言不失为一种获取成功，简单易行，无本万利的办法。不但不会留下把柄，一但有一天需要面对，也可以在细节上大有伸缩。

　　自从秦宇向胡了了“推心置腹”的一席话之后，胡了了就死心塌地跟了他。他说妻有红杏出墙的嫌疑，说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死亡了，缺乏的只是一位主刀医师将这块已死亡的坏组织切割下来，而胡了了就是最适合主刀的医师。

　　试想一下，当一个魅力无边的男子深情款款略带忧伤地对你说他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只有你才能解救他，把他拉出这个水深火热的坑，我想纵然是铁石心肠的女人也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充当一次救人灭火的英雄。何况他还说：如果你愿意，我先离婚等你两年，两年的时间够我们相互了解的了，如果你觉得行，我们就走到一起，如果觉得不合适，你可选择离开……这样有诚意，有爱意，有深意的男人怎么不令爱幻想的胡了了心折？此时此刻的秦宇就是她梦中骑着白马出现的王子，那个梦真的应验了，她的前世夫君这世踏莲找寻而来，阿弥陀佛，她好幸运！

　　只是她已忘记自己在梦中哭得有多惨？！这个有灵异感觉的女子一旦被爱情的混汤灌迷了大脑，与普通被情绪左右的蠢女人有何两样？只不过她的皮囊下面比多普通女人多藏了几首唐诗宋词而已。唐诗宋词可以陶冶情操，但不会帮她锻炼出一双火眼金睛，好让她识别这世上的人和妖，鬼与怪。在这群魔乱舞的社会里，一双火眼金睛才最重要。

　　佛家的说法，六根不净是人类致命的弱点，爱玩文字的胡了了是深谙其味的。可不也如普通女人一般自投罗网？怪了谁？

　　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话说三遍淡如凉水，时间长了，胡了了的痴情一片就被秦宇视为理所当然了，甚至有点鄙视。一个过于专一的人，久而久之就会向反面转化。当今的社会，人们不再感念专一是一种优秀品质，优秀反倒成了一种压力。胡了了的痴情渐渐地成了秦宇的心病，他感觉到来自她的压力，沉重地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相信看过冯小刚《甲方乙方》的人都知道，吃多了大鱼大肉的李奇想追求一下“受苦”的滋味，在穷困潦倒的乡野受苦一番后，却两眼如狼了，此时如见到一只鸡，他可能连鸡毛也会一并吞下。秦宇吃大鱼大肉的胃在尝了一段胡了了的清粥小菜后，有点兴趣索然。就如同叶公好龙，当龙真的来了，他却吓得浑身筛康，你说他是真爱龙还是假爱龙？

　　可见脱离现实生活的锅碗瓢盆之恋只是海市蜃楼，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的情况下都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胡了了自己非要自作多情，别人有什么办法？许多事物只能属于一段时间，甚至一个瞬间，那个时间、瞬间去了，它们也就随之而去，想挽留也挽留不住。比如秦宇对她的喜爱，可以用爱情来下定论吧，就是某个时间，某个瞬间的事情。只是胡了了想让它变成永恒，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见，一个骄傲的女人，一旦放下清高自爱，骄傲不再，沦为爱的奴隶后后果是何等的悲凉？

　　胡了了非常喜欢张爱玲，喜欢她的一切，从文字到她与胡兰成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她笔下的文字很有几分张爱玲那凉而不悲的味道。

　　如今她与秦宇的关系颇有点步张的后尘。虽然她极力想挽回，把这局输赢已定的棋下个平手，但感情如网，秦宇编织的网太密实，她心中的鱼儿长得太大，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胡了了特别喜爱穿旗袍，她有件粉蓝底碎花旗袍，还有一件浅绿有暗竹叶花纹的旗袍，一柄紫色碎花洋伞，她特别喜欢穿着旗袍打着碎花洋伞走在雨雾中，有一种戴望舒《雨巷》的美丽和风情。

　　喜欢小碎花图案的女人是柔弱的、内敛的、忍辱负重的，欲言又止的，可惜，优雅常常只能用来欣赏而不能用来享受。它们没有大红大紫的渲泄、大酸大辣的痛快淋漓、重彩浓泼的立竿见影、大哭大闹的寻死上吊、挥快刀斩乱麻的利索果敢。优雅的女人也就十分脆弱，多半还自作多情。她们倍加感应人生的种尴尬和难堪，这样的女人天生是被蹂躏的对象。

　　胡了了是喜欢这种小碎花图案的女人，而秦宇的原配夫人却是爱大红大紫的人。

　　由此可见文字害人不浅！如果观察一下周围的人，就会发现那些不爱看书的人，日子大部分过得平平稳稳，婚姻也大都会寿终正寝。

　　　　　　　　　　　　　　　　　　（五）

　　男人的爱情一旦倦了厌了，那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

　　胡了了对秦宇的情深，当初他含情脉脉地称为“痴情”，感激涕零；她的素面朝天，黑色不加任何色彩修饰的头发，不穿任何名牌衣服被他欣喜若狂地称为“朴素”；她喜品茶，喜信口吟上两句古诗词，被他欣赏有加地称为“优雅有品味”。

　　如今完全变了。痴情成了“看不开，爱的不洒脱”；“朴素美”成了“邋遢”；“优雅有品味”成了“浪漫过头不切实际”。原来在他眼里金光灿灿的一切，突然像被漆上一层浓臭的黑墨汁，变得面目全非乌七八糟。

　　感到危机四伏的胡了了栖惶一片。她早已被他马踏平川，哪还有神秘的高地可以给他发现新大陆的惊喜？她只有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含泪故作娇羞在他面前撒娇讨饶。就像张爱玲在《色戒》里所写那样，女主人公为讨好男主人公，恨不得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面前晃荡。

　　胡了了恨不得把自己脱光了硬塞进他怀里，因为只有肌肤相亲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他思想没有游移，完全属于自己一个人。他的妻，他的女儿，一切她自己平空想像出的想勾引他的女人完全灰飞烟灭了，他就那样真真切切地和自己合二为一。

　　孰不知，这样自愿剪去翅膀，为自己戴上镣铐的胡了了并没有讨得秦宇的欢心，再次把他温情脉脉的目光从花花绿绿五彩缤纷或现实或网络上拉回来，只是招惹他更加的不屑。秦宇暗笑这个女人的浅薄，企图用她既不苗条又不丰腴，既不漂亮又不丑陋的平庸的脸蛋和身材来勾回他？只要他愿意，他手中的钱和自认为的风流倜傥还会没有莺莺燕燕前来投怀送抱？只是他不屑堕落不愿流于庸俗罢了。胡了了在他面前就如一块廉价的玻璃，透明单纯，想玩点小聪明却被他一眼看透，那是因为她这块玻璃没有经过深加工而隐含的杂质，她的心思他岂能不知？因此每逢她娇媚地在电话中说“想他”时，他就和她打太极，说自己最近很忙，等抽个合适机会再去见她。最后温柔体贴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再对着话筒“叭唧”亲一下。这“温柔体贴”的含金量多少就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轻蔑地巴唧嘴呢？

　　此时的胡了了，一面娇羞地嗔怪他，一面假装欢天喜地捧着他的“关怀体贴”，用含糖量极高的声音说“这可是你说的哦，抽个时间见我。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他则再对着话筒叭唧一下再切断通话。

　　秦岭一直觉得自己是心地善良的人，无论在大街上看到讨饭的乞丐还是求助的贫困失学儿童，他都会不吝腰包。他觉得对胡了了他算是仁至义尽了，他已经不再喜欢她，看在她是那样一厢情愿，欢天喜地爱自己的份上，也就不提出分手，偶尔也会见见她，温存一会，让她那灰姑娘的梦继续做下去。他已把水晶鞋从她那里收回来准备送给下一个削足适履爱做梦的女人了。

　　但给胡了了灰姑娘的梦提供素材的人难道不是秦宇自己吗？

　　记得一天傍晚，外面下着不大不小的雨，雨滴在雨搭上弹跃声声入耳，单调又丰满，周遭反倒更显静寂。胡了了病了躺卧在床上，他坐在床前，仔细地给她修剪指甲，磨得平整。胡了了轻轻地说着，她的声音融入了雨声。说她的幼年，她的欢乐和带有稚气的悲哀，不时夹杂两句诗词。他静静地听着，时而问上一句，像在挖掘一个与他生命攸关的宝藏，顽强地想挖出每个细节。

　　他们就那样说着，说着，好像日子快要完了，非得赶快把一切说完。后来他说，她听，听着一起欢欣，叹气和伤心，好像他们就在当初彼此的生活中。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她说：你为什么不是我家隔壁的黑二小？

　　她说，如果有下辈子……

　　他说，如果有下辈子，我就晚几年出生，我们毗邻而居。

　　她说：说好了，你一定等我，不许偷偷跑到别的地方。

　　他们在编织，把各自过去的生活编织在一起，那些单调的，不同的色彩经过编织，掩盖了灰暗的部分，互相映衬的更加丰富，更加明亮。

　　后来，秦宇抱住了胡了了，吻个昏天黑地，喘息过来的胡了了，发出了一声叹息，那叹息却落进了雨里……

　　沉醉是灵与肉的一种短时、自由自在的轻飚，那一会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承担，一切暂且远离……远离并不等消失，就像是沉积在杯底的香茗，那杯茶的味道何如，还得由它决定。

　　一旦女人有了点聪明与才情，哪怕是操皮肉生涯的妓女，也另当别论了，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少。那么男人爱的是有名有地位的女人，还是有名有地位的女人更可爱？或是说名誉、地位、才情追加起了她们的分量、本钱、分数？

　　既然金钱、地位、权力是女人追逐的男人标准，男人又为何不是？人往高处高，水往低处流嘛。

　　仅有“才”，尚未将“才”演变成“财”和地位、名誉的胡了了，岂可巴盼着得到秦宇全部的爱？如果把秦宇对胡了了的爱，理解为把玩一个有思想爱文字的女性的意思，就像吃腻了东坡肉换个清炖鱼尝尝一样，也是不无道理的。

　　　　　　　　　　　　　　　　　（六）
　　胡了了像一张努了很强的弓，很容易折断，容易伤着自己也容易伤着别人。

　　夜深了，胡了了独自点燃一根细长的烟，痛如雨后的毒蘑菇般，你吃我我吃你地拥挤着她。觉得心整个心被掏空了，整个人飘来飘去，就这么整夜的熬啊熬……她已经一周没有秦宇的消息了。通常是他主动给她电话，或者在QQ上留言。这次这么久了，他却音信全无。此时的“正牌夫人”之梦已完全淡出了胡了了的心，她要的只是他的人，他的心，至于他的配偶栏上填的是谁，此时已不再重要了。她已经完全抛弃了自己“决不做情人”的豪言壮语。

　　像一切患有爱情病且病入膏肓的女人一样，直到无论她怎么留言，秦宇也不再回话，胡了了察觉到好像大事不妙了。但她又不敢给他电话，怕他万一在家被夫人发现。此时的胡了了完全没有了她驾驭文字的自信。

　　如果胡了了此时果敢地刹车，那她的人生就当别写了！

　　此时此刻还不知悔改的胡了了注定要以失败而收场！早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之说，这就是聪明人为什么拒绝走近的原因。乍看起来，胡了了幽静娴雅、淡墨山水，接触多了，方知哪里是什么淡墨山水，分明是一幅苍郁的油画。

　　女人在某些方面的确具备有特工的天赋，可能是看了冯小刚的电影《手机》的缘故吧，秦宇的夫人有一天心血来潮查询了他的通话记录，发现了一个和他来往密切的陌生号码，女人的敏感性促使她开始三令五申的盘查起来。

　　秦宇不仅会研究党的政策和商机，还善于研究女人的心态。虽说长着如贞节牌坊一样方正的脸的老婆，还有她那块贞洁牌坊下掩盖着的事，一想起来就让他觉得虚假十足，可是胡了了不也和他这位有妇之夫厮混在一起吗？自己有什么必要为了她而闹得鸡飞狗飞呢？因此他对夫人解释说这个号码是一个有生意来往的人，长得奇丑无比，不信的话他可以带她去见见胡了了，以消除她心头的疑云。他信誓旦旦的说：你想，我就是想找个相好的，也得是个长相美丽的女人吧？如果是这么个丑女人岂不是在贬低我的品味？再说了，放眼看看，还有哪个女人比我的老婆还漂亮？

　　知夫莫若妻，秦宇的确除了在商海里漂流外，也就那么点爱好，喜欢附庸风雅一番。在他刚毅的外表下装着一颗怎样胆小如鼠的心脏，秦夫人自己不是不了解。现在他正努力在把“红顶子商人”的“商人”二字摒弃去，想做一个真正的“红顶子”，若想实现这个宏伟的目标，离开父亲和自己这两棵新老大树他怎么乘凉？甚至青云直上？因此也就难得糊涂地装了一番大度，把此事按捺下去不再提起。

　　秦宇是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奋斗到这个位置上的。就是现在，多少有山头有背景的人都在觊觎这着这个位置，不小心谨慎从事岂不等自戕？一旦危及到自己的前程，秦宇对胡了了那点好感立刻云消雾散。也就在那一刻，胡了了的黏人痴缠令他烦不胜烦，决定给她一点颜色看看。此可谓一石二鸟之计，既安慰了夫人，又可以教训一下胡了了这个虽不愿却是不争事实的“妾”。

　　只不知此时的秦宇心中可曾有半点“叛徒”的感觉？在他向夫人坦白胡了了是个“奇丑”的女人时，他抬头看了看高悬在客厅门楣上那块“模范家庭”的表彰牌，烫了眼睛似的调转头去。那块无毫无价值的牌子既让他轻蔑，也让他在意。对于“模范”在各种场合上的意义，秦宇是了然于心的。在商场上没有好的声誉，怎么会有人和你做生意？如果是个声名狼藉的人，怎么能戴上“红顶子”做人民的公仆，以楷模示范于民？秦宇在想，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他们都应该是“模范家庭”。

　　如果此时的胡了了知道厄运已经踩了她的脚后跟，不知是否是会及早鸣金收兵，回头是岸呢？

　　就像她以前的网友现在好友如烟说的：永远不能和有妇之夫有所纠缠。玩儿玩可以，但不能动真格的。不谈道德，从结局来说，拼死拼活得到的都是残缺破损的……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不论那个男人如何中意，一旦知道他是有妇之夫，哪怕他是查尔斯王子，我也决不做卡米拉！
　　但如烟是如烟，她可以如烟一般迅速聚起散去，她哪里懂得一个人为爱情，哪怕是自己虚拟出来的爱情犯下的的过错，算什么错呢？没读过《聊斋》吗？哪个狐女不痴情？她胡氏一门的女人，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为那个独一无二的男人准备的一腔情爱，也就无处抛撒。非得在那个独一无二的男人点化后才能幻化的一身柔媚，也只好躁动在天地玄黄之中，看不到出头的日子。

　　一个人必得如此孤绝地在世上走上一遭吗？好可怕！

　　　　　　　　　　　　　　　　　　　　　（六）

　　秦宇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他料定胡了了肯定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但他只是张好了网，等着她送上门来，想以此为契机教训一她，让她以后有所收敛，不要动不动就想让他陪，他的时间有那么丰富多余吗？如果放纵她如此下去他的后院能不起火？一旦战火燃起，他的一切也就完了！但如果以此推论秦宇对胡了了完全无情，也不尽然。

　　冷眼看去，胡了了绝对谈不上蕴藉深远，仪态万方，不过是一种退色的情调。时间长了，才会发现蕴藉深远那一类颜色或神思，浸润点染在她的底色上，笔深笔浅，浓妆淡抹宜却也总会相依，这种气质气韵只有他秦宇才懂得欣赏，这也是他在心底最为得意的一点。

　　到了第八天，胡了了怯怯地拔通了秦宇的电话，只是响了一她就挂断了，心里忐忑不安。

　　秦宇马上把电话回了过来。

　　秦宇：你打电话了？

　　胡了了：嗯……

　　秦宇：有事？

　　胡了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低低的哀泣。

　　秦宇：别哭了，好么？

　　她好大一会才止住，缓声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胡了了把自己降到了等同大街上的小猫小狗般可怜。

　　秦宇：别胡思乱想好么？什么事都没有，都是你自己胡乱想出来的……

　　胡了了：我……我很想你！

　　秦宇：知道了，有时间我去看看你。这阵子她看得很紧，没法给你联系，对不起，别哭了。

　　他的一声“对不起”立马缴了胡了了的械，她心中马上为他想出了一千个一万个不联系她的理由，她唯独没有想到的是秦宇已经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将她诋毁成一个“面貌奇丑”的女人，这对外貌还有点自信的胡了了来说，不知是不是一个较大的打击呢？尤其还出自一个她愿意为他“很低很低，一下子低到尘埃里去了”的男人嘴里。不知她发现没有，他早已不再将“先离婚，等她两年”的话题重拾，这样胡了了还有什么盼头？

　　胡了了在富商秦宇的面前从不谈钱，她生怕一谈钱，就毁了她的清高，他们的爱情不仅风雨飘摇，而是龙卷风横扫……她像是夹在钳子里的核桃，在面具和切实利益的选择中挣扎得很苦。

　　喜欢文字的胡了了也只是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难道她没有一般女子的喜好？她也喜欢秦宇送他贵重的物品，虽然她并不是贪恋东西的价值，只是想从他送的物品中来揣度自己在他心目中所占几何？如果他真的买了，她也会拒绝，但她还是喜欢看他“买”的过程。

　　女人的悲哀，永远摆脱不了虚荣心作祟！爱文字的胡了了也一样是个大俗之人！虽然相比较其他女人来说，她是浪漫的雅致的有情调的。

　　但男人却也从不喜欢为女人花钱，虽然事实上是许男人为女人千金散去，且是兴高彩烈屁颠屁颠地花钱。这道不是说所有的男人都吝啬，而是如果不用花钱就能得到想要的，不是更显得自己魅力十足与不同凡响吗？毕竟花钱不是好事情，除了割肉疼，就是出钱疼了。

　　也可以说，许多女人太物质，胡了了却是罗曼蒂克的，是一种情调，不像一些女人把自己制造得可爱，制造的可爱只能是口味而不是情调，因此品味颇高的秦宇才有点“爱”有情调的胡了了。

　　谁说爱情不分等级？物质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物质便可以产生爱情，有了物质后，情调便成了主导。当然所有的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虽说情调和调情只是调换了个，但其含义就不可而喻了。胡了了的爱情不以物质为基础，但也不能说明她就比那些贪恋物质的女子高尚到哪去。她所要的说贪，就是贪婪了；要说不贪，便可以用至真至纯的“爱情”来圣化。她对秦宇的要求不是荣华富贵，但求相依相随。换句通俗浅白的话，她要的是他那颗心，完整的、决不要被人分割过的。

　　道德败坏、坏人家庭的狐媚女子胡了了长这么大因从没做过交换而自豪。交换，与爱一个人，或哪怕因爱屋及乌而上了床，在她那里有着严格的界限。

　　这只可以说明，胡了了不投入则已，一投入就是不知进退，有去无回，那真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豪赌，直到赔光输净才会回，而不像有些女人，一旦发现没有赚头拔马便走。她那些输光当尽的下场，实在怨不得别人。

　　喜欢文学的胡了了，早就显出创作的倾向，不但喜欢创作故事，也喜欢创作男人。

　　　她从小崇拜“骑士”，认为“骑士”最优良的品格就是保护自己的女人，但这种骑士情节在日后的生活中，她总是自己出面反串“骑士”角色。

　　这次冷战以胡了了的求饶和秦宇的“纡降尊贵”而告一段落。但秦宇的一番话却再次激起了胡了了忍着憋着的悲愤。

　　小别胜新婚，胡了了像所有女人一样矫情异常，哽咽着嗔怪秦宇心狠，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秦宇不无冷漠地说：你自己塑造一个虚无缥缈的意境，又自己在里面扮演一个多愁善感的角色，沉溺在里面出不来了。你太浪漫不切实际，都到了这把年纪，又不是小姑娘了，理智点，好么？如果任凭这把火燃烧下去，早晚得出事，会把我们化为灰烬，我要泼点冷水……

　　胡了了知道他所说的“出事”是指被他曾说过与之离婚却又只字不提的老婆发现，连带着被他有顶戴花翎的岳父知晓。

　　可见男人与女人的爱情，身份、地位、脸面永永远远是不能被战胜的，爱美人弃江山古往今来也就傻瓜蛋子温莎公爵一人。至于当初的海誓山盟，只是风中的落红一瓣，零落成泥不再有了。

　　　　　　　　　　　　　　　　　　　　（七）

　　胡了了对形势估计严重不足！她太小瞧家庭这个形式在仕途上的印象分不可低估，即便在西方社会，那些竞选总统的人，还得在选民面前扮演恩爱夫妻，实情如何另当别论。为此秦宇早就和夫人达成协议，既往不究，面对新的形势，同心协力，一砖一瓦垒筑起这个家，虽然不尽如人意，也不能想像拆毁的后果。尽管秦宇曾对胡了了多次倾诉其妻的霸道不体贴，一旦和胡了了恋上了，他又感觉老婆成了战败者，国人历来有“哀兵必胜”之说。

　　旧的矛盾已终结，新的矛盾已在孕育中。

　　胡了了圈子里的聚会。爱文字的人本来就可以比普通人群有种“海纳百川”的气势，对别的隐私没有过多指责与好奇，只是爱拿起笔当做刀子来剖析一番对与错是和非罢了。这里面不乏胡了了的爱慕追求者，因此她想让秦宇陪同前往。当时两人正船至中心心旌荡漾之际，估计胡了了向秦宇要座金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胡了了比捡到狗头金还兴奋。同时她的心里又忐忑不安，秦宇能这爽快答应的事情，总是让她觉得不大对劲。

　　临近这天，她没再打电话提醒他，只是安静地等候，她知道他绝对不可能忘记了，他的记忆不是一般的好，是超强的好。

　　但秦宇却像蒸发了，再无音信。胡了了知道他又在故技重演了。他这行为不是首犯，而是无数次重犯，当他想忽略不计某种诺言时，就不言不语玩失踪。胡了了这次真的伤透了心，为了他，她可谓是付出了一切。每次想和他在家以外的地方见面，就得鬼鬼祟祟，跑来跑去，左躲右闪，找个安静得恨不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饭馆，就这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是平民百姓一个，可他头上戴着身份地位打造的光灿灿地环，弄不好就会出点绯闻，这是他的软肋，最怕被人戳到。就算是呆在家里，他也会不停地拿眼偷瞄着表。这不经意间的小举动暴露他的真实心意，这令她气恼愤恨。约会他都有时间精确算计着，那感情呢？他该用什么来计量呢？又会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数字？

　　可见在爱情上，秦宇不仅从未物质地关怀过胡了了，在时间上也一样如此。最近连“想你，爱你”之类的精神谎言也懒得说了。就这胡了了还一如既往死心踏地追随，其魅力之大，水平之高，在胡了了历届的追求者中无人能出其右。

　　自认为食的盐比胡了了吃的饭还多，过的桥比胡了了走的路还多的秦宇，这回算盘打错了，胡了了的个性其实很强。胡了了初识秦宇时，态度娴雅，不卑不亢，不像有的女人见到钻石级别的男人像苍蝇见血般疯扑上去，或者马上变成传说中只敢坐四分之一个屁股的吴三桂。

　　胡了了喝得酩酊大醉。她不善饮酒，偶尔喝点也是红酒，不是为了喝酒，仅仅为了那种氛围。这次她却和人拼起了白酒，还摔了杯子。如果不是如烟强行把她架了出去，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乱子。

　　等她吐得天昏地暗爬扑到床上后，一种悲凉袭上心头，哀己不争的羞愤宛若清风穿过一具骷髅，发出呜呜的空鸣。

　　爱情是什么？活是什么？难道活比死更容易？

　　难道活就是想方设法把“里面”包装起来，又千方百计包得巧妙，巧妙到有一天想要找到它都难了？自己就是这样，因为爱，所以把自己的真性情全部用温情柔顺包装起来，低眉敛目向爱情示好，爱情却没有对她有过多的青睐。

　　她像处于失重状态，手脚散漫，微微蜷曲，回头望去，与秦宇相爱的日子全挤在一条断断续续的栈道上。栈道上是尘土，是烽烟、血，数不清的非人非兽的面子，身坯……少的可怜的是相亲相爱，多的是斗智斗勇或情感的相互咬噬。

　　胡了了憔悴、疲惫，两只手用力在空中不停地、毫无收获地抓挠着，痛苦裹挟在飞沙走石的劲风中，从她身边轰然掠过。

　　突然，呻吟、号声四起。一缕青尘也慢慢升起，扩散，以至淹没了所有。她终于抓住了电话果敢地打了出去。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她的声音冷硬

　　“她在家，我……没法出去……”秦宇露出难得的怯弱。

　　“为什么不能给我说一声，害我傻瓜似的在门口等？”

　　…………

　　他沉默不语。

　　“你一次次爽约是什么意思？”泪已弯弯曲曲地爬满了她的脸，胡了了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下雨天，他的甜言蜜语在耳边回响，可如今再回头去寻觅，秦宇不在了，唯留下自己没有撑伞淋湿在雨中……有声音从她腔内游出，不是哭声，是肉体在过去与现实两块磨盘里碾碎、折断的响动。

　　“别哭，别哭……”意识到她情绪不同于往日，他只得机械地劝着，她嚎啕起来。

　　“我们或是一刀两断，或是你解决多头政治的局面，反正我不能当你的情妇！”她置地有声地挂断了电话。

　　像胡了了这样的情人，实在让兴趣广泛的男人太不轻松。

　　可能这样的胡了了让秦宇耳目一新，或许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或许如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他是一个善良的人，胡了了的泪脸一直在他眼前晃荡，如同一把明晃晃的弯刀，刺痛了他刚强如铁的良心。深夜他驾车光临了她的寒舍，打开门看到是他后，胡了了武装到牙齿的决心顿时土崩瓦解，分崩离析，化为尘烟，了无痕迹。

　　他还没有动一根手指，她已缴械投降了。

　　许多时候女人的悲哀是女人自己造成的，因此“多情女子负心男”的结局不能只怪罪于男人，男儿当自强，那么女人呢？如果拿得起放得下，人世间会减少多少悲剧？

　　当初秦宇对胡了了说愿离婚等她，未必不是谎言。虽不能因此推定他对她不是爱情，但爱情在秦宇身上的注解实在是短期行为。别看当初他说得那样肉麻，把他对她的爱说得天花乱坠，如果不取消一夫多妻制，胡了了这样的女人，只适合做个妾，那将是他们最理想的结局。就她的性格来说，那种忍辱负重的妾可能也做不安分，保不定哪天就会被新人笑取代旧人哭，以至演绎出被扫地出门的惨剧。

　　　　　　　　　　　　　　　　　　　　　　　（八）

　　秦宇的夫人女承父业，从政以来，一步步升为耀眼的政坛新星，不愧为女中丈夫，很有魄力。秦宇玩的感情游戏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愿意声张。只要他不是太过分，让绯闻染上“模范家庭”这块政坛必备的“贞洁牌坊”通行证，至于真“贞洁”还是假“贞洁”，她是不会太过于追究的。她自己就不是白璧无暇，己所不欲忽施于人，什么事情都有潜规则，这些有头有脸的家庭挂羊头卖狗肉者比比皆是。因此虽有所察觉，她仍然一幅气闲神定的样子，此种胸怀的女人古今有之，比如武则天，比如慈祥，都是动什么也不会动感情的主。她要是没错长一对乳房和一幅女人的生殖器，很可能成大气候、做大事情，甚至比秦宇堪可造就。

　　在保持婚姻这件外衣的“纯洁性”上，秦宇和夫人可以说是棋逢对手将与良才。对胡了了的感情可以说是喜欢，可以说是纳妾的心态，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把玩的心态多于爱怜。他并没有患健忘症，当初的海誓山萌他怎么会忘记？但那只是一种手段，如果不抛出“离婚”做诱饵，胡了了这只清高的鱼怎么会上钩？当初的承诺不过是纸上谈兵，逢场作戏，调剂调剂生活，说完就完，各自回家照旧过各自的日子，何曾想要真与原配离婚与胡了了配鸾凤？万万没想到胡了了这种不安分的女人却认了真，凭自己这么多年的良好信誉，毁约之举不会轻易做出。

　　这次“聚会门”风波虽然以秦宇的“茬临”和胡了了的委屈求全而和解，但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大山并未因她这位女愚公的移山之志有任何搬迁。

　　得知胡了了重新又回到了秦宇的怀抱，如烟气得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如烟这位从网络走入到胡了了生活中的朋友对她可谓是侠肝义胆，忠心耿耿，如果她生为男儿身，和胡了了该是人间的绝配了。

　　如烟横眉立目用手点着胡了了的眉头：他对你的爱也许是真的，但他需要的是一个情妇，而不是娶你为妻，因为那样做的代价太大。他需要的很多很多，名誉、地位、爱情……却只想付出很少、很少，归根结底是自私。所以我劝你，别太投入了。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别让这些丑恶、血肉飞溅的残杀把你的感情腐蚀了。要是不听我的话，还这么飞蛾扑火般往里搅和，总有一天你会看不起他。

　　胡了了还在做垂死挣扎：不是的，他当初是动了真情的，他说离婚后我们相处两年，如果觉得合适再走到一起，如果……

　　可是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唾沫横飞的如烟打断了“他的感情与你的感情有本质的不同。爱情是你的全部，是一种奉献，如此你良心才会安宁。于他则是享乐的源泉，因此总是留一手……能想到对女人负责的男人不多，身份地位金钱越高越多的男人越是这样……”

　　如烟想到了自己短暂的婚姻。闲言碎语传到了耳朵里，她尚不相信朝夕相处的老公居然琵琶别弹了，性爆如火的她在狠狠敲了多金的负心男一笔后将他马放南山，还他自由之身。遇到单纯的胡了了后，她只是想好好保护她，让她识清世界上的丑陋与美好，但这个离开文字后脑袋如同浆糊的女人却置若罔闻，像一头倔强的牛一般死不悔改。

　　面对如烟淘淘不绝的训教，胡了了的耳畔响起的却是当初秦宇的甜言蜜语：我的人生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男女之间可以如此美妙，既包括精神也包含生理的需求。你放心，你遇到的绝对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为你撑腰！

　　理论是何等的美好！

　　这应该算是坠入爱河的秦宇对胡了了亲手书写爱情这本书所作的最美好的序了。与这样的男人相爱，难道不值得在水里洗三次，在火里烧三次，在血里煮三次吗？

　　如烟殷红的唇还在不停地闪动：他对你可能有真情存在，但带有“不骗你这个傻瓜骗谁”的性质。你别自欺欺人了。这么久以来他是怎么折腾你的？我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要求的只是婚外的满足，多元满足，从文化素养到感官刺激，才是他生理上的正常要求。他不过是跟你玩玩，如果你被“他的真情”所动后，他终于可以实现浪漫一番何乐不为？可没想到遇到你这么个执拗认死理的，不肯随便玩玩。他对你当然不能完全说没有感情因素蕴含其中，否则明明已把你打入冷宫了，却也迟迟没开口说拜拜。他当初说和原配的感情已死，说原配有红杏出墙的嫌疑，只是给你一个破坏那个家庭没有罪恶感的决心，男人在想琵琶别抱时都爱这么说。当然没有男人会随便给自己编织一顶绿帽子戴上玩开心，但也不像他讲的那样的严重。一旦他顺利得到了你，他良心的天秤就会再次倾斜到原配那里，用对你的冷漠来赎回他良心的安宁。你爱他都爱疯了，他则感到压力，怕用实质的东西兑换当初的诺言。

　　这可能与你小时候太缺乏关爱有关，不论谁给你一点关怀，你就特别领情知足。哪怕只是在口头上，而并非在生活或金钱上。你那样出身的家庭，决定你虽清贫，却又漠视钱财，这就造成了你们爱情没能落实到吃饭穿衣，只是空中楼阁的根本原因。

　　我们这些或现实或网络上的朋友，闻到你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倾力倾情对你好，为什么？因为人人都知道你爱的太善良，太冰清玉洁，又太傻太痴，欺负你太没良心了！”

　　如烟是一个语法正确、表述清晰、合乎逻辑的句子，而胡了了却是一个语法混乱的病句。

　　问题也没有像如烟说的这样简单，秦宇倒不一定像她说的那样情薄如水。但哪个男人能抛下妻小抛开大好江山呢？只为这么个小女人，无颜、无钱，无地位、无名望……

　　　　　　　　　　　　　　　　　　　　（九）
　　胡了了又不是傻瓜，怎么不知道秦宇到底爱她有多深？有几分？因此虽然如烟在教训她时她神思游离，但大数还是听进了心里，这些话有特别的慑人力量。难道自己就这样低三下四地属于他？这样鬼鬼祟祟，跑来跑去，左躲右闪怕人看见，永远过着一种大部分是鬼，小部分是人的生活？——这个情人当得太廉价了是不是？

　　其实秦宇早该从他们的第一次交往交谈中领教胡了了绝不是随便玩玩，而是真刀真枪，甚至杀鸡都要用牛刀那样小题大作的人。

　　这次与秦宇和解后，她不再默默安守，而是主动出击。她渐渐开始不无恶意地给秦宇打电话，时而往他办公室，时而往他家，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知道那是秦宇的夫人。

　　每逢此时秦宇总是声音故意提得特高，但时间绝对超短。他知道老婆佯装拿着摇控器看电视却竖直了耳朵，因此他总是公事公办，和胡了了简短地说着有多种答案的话语，再匆忙挂断。秦夫人不光对政治有超强的敏感，对别的事物一样的敏感，因为这种事情她不是没有做过，心中的疑团迅速集结起来。但秦夫人就是秦夫人，大脑以超光速在旋转，却能仍旧眉不皱眼不眨地盯着电视，考虑着战略战术。坐以待毙永远不是她的个性，永不言败才是她的英雄本色。！

　　哪怕婚姻是根败絮其中的甘蔗，它也必须维持金玉其外！

　　即便是小米加步枪的时代，肩上还得斜挎着一袋小米抗着一支步枪，何况现在已经进入了核武器时代。胡了了只有十根青葱似的仅会写些风花雪夜的手指，何以挡住秦夫人的来势汹汹？

　　秦夫人以其极广的人脉关系不费吹灰之力查就清楚了胡了了这么个人。当胡了了的照片呈现在她面前时，她的心一阵痉挛，女人看女人的眼光最毒，这明明就是一个气质外貌俱佳的女人，该死的秦宇居然给她说是个“奇丑无比”的？如此的欲盖弥彰只能说明这里面有鬼！不用细想，散落在秦宇周围的那些反常、互不关联的细节，很快聚合在一起，再清楚不过地成为他叛变的证明。嫉妒、愤恨使她处于近于疯狂的地步，一个电话把秦宇招了回来。

　　迎面摔到脸上的一摞照片如落花般飘落地板上，看清楚主人公是何人后，秦宇知道大事不妙了。
　　她高高地抬起下巴，扬起那张贞洁烈妇的脸：说，和这狐狸精鬼混多久了？

　　他低敛着眉没有吭声。他的良心在反刍，一阵一阵的嚼食着胡了了的泪脸泪眼泪心。

　　“我要把你的丑事告诉我爸爸！如果没有我爸爸，你有今天吗？别以为现在你人模狗样了，就可以过河拆桥。告诉你姓秦的，我爸爸能成全你，也能毁了你！”

　　秦宇被雷击中般动也不动了。为了这个模范家庭他做了多少忍耐、铺垫，拆毁它不等于前功尽弃？一个至情至性的知识分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何止是过五关斩六将、修韬晦、炼火眼金睛，最可怕之处还在于多少次背叛自己的人格。

　　一提到前途，胡了了就变得不再重要，他怎么会为了她而和自己的生活圈子决裂？素有不粘锅之称的秦宇，岂可让胡了了糊上？

　　他的手机响了，还没等他挂断或接听，就被夫人一把就夺了过去。

　　电话里传出的是女声，胡了了马上意识到出问题了，但事情已经到了破斧沉舟地步，如果自己不解决这种多头政治的局面，靠秦宇能解决吗？那个应该承担责任的男人却躲在后头不愿出头，只好女人自己出面。胡了了鼓起勇气迎了上去。

　　“喂，你是谁，我想请秦宇听电话。”

　　“你是谁？”

　　“你是谁？”胡了了明知故问。

　　“我是秦宇的爱人！”

　　“我是胡了了。”

　　“胡了了是谁？”秦夫人在冷笑。

　　“我是秦宇的……我很爱他！想和你谈谈。”本来想说“我才是他的爱人”，因为私下里他曾无数次喊她“媳妇、夫人、宝贝”，但临到关头胡了了却又刹住了车，因为底气不足，还是怕伤人太甚，就不得而知了。

　　“你想和我谈谈，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下流不要脸的狐狸精敢说和我谈谈？你有这个资格吗？”本以为胡了了听到是自己后会慌张挂断电话，没想到她居然敢说和自己谈谈。

　　胡了了落花流水地愣在电话这边。明明她也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回答：“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你又比我纯洁多少？你难道没有背夫偷人？”但她下不了手，她把那一钱不值的、文人的教养看得太重要了，却不知如何走出尴尬。

　　“你说你爱他，是吧？他就在我身边，如果他敢说他也爱你，我就成全你们！”说着她把手机递向了一旁面无表情的秦宇。而他只是麻木地站着，没有接。

　　“哈哈，真好笑，他连你的电话都不敢接，能说爱你吗？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罢了！”

　　响鼓不用重锤，秦宇的沉默像一梭子弹打得胡了了好不凄凉啊！是啊，她和人家谈什么？谈她何时走上这条不归之途，某时某辰准确到分秒不差，却至到死闹不明白自己在秦宇心中占居何种地位？难道她镂骨铭心爱着的，就是这样一个利禄之徒而不是条英雄好汉？难道她所爱的男人是自己心目中制造出来的？不但制造了一个爱自己的对象，还制造了他对自己爱得天翻地覆、轰轰烈烈？

　　　　　　　　　　　　　　　　　　　　　（十）

　　时间和空间的偏是那样宏阔。胡了了无望地想，想和秦宇爱恋下去是何等的艰难，果然是无望改变了。

　　夜深了，她像一缕没有躯体的灵魂，飘荡在客厅和书房电脑之间。打着打火机，蓝红色的火焰闪烁着，像蛇吐出的信子，她颤抖着手，用这个毒信子点燃上一支烟，深深吸上一口后，看着蓝白色的烟圈飘散了，任她怎样伸手想握住，也无忌于事。

　　她拿出葡萄酒，倒了满满的一杯，灌下一大口，喝得有点猛呛得喷了出来，杯子没放好，在透明的玻璃茶几上不规则地洒开。她吞吐着烟圈，望着暗红色的酒液像血迹满地铺开，渐渐地干涸。散洒在地板中央的杯子碎片，像一只只冰冻过的眼，冷冷地盯着她。

　　那一摊酒杯碎片，还有暗血似的葡萄酒渍，像预示着她将在一所外表华丽，里面梁子、椽子、柱子早已损坏的老宅子里，大厦将倾，将要把她压成齑粉。她的血也将这样在地面上暗结。

　　胡了了不畏惧死，因此她并不惊骇，只是嘴角挂上了冰冷如霜花似的微笑，绝情决裂！

　　秦宇的沉默是有意掴在她脸上的耳光。是啊，自己爱他，可他爱自己吗？

　　她想起了当初自己邂逅爱情的梦，果然应验了。邂逅了爱情，却也邂逅了痛。她觉得上辈子自己一定欠了秦宇一笔还不清的账。

　　她起身绕过那堆碎玻璃，冲了一杯速溶咖啡，没加方糖，苦味迅速弥漫了唇齿。她想让那苦味使自己沉甸下来。自己需要要冷静，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万全，她必须得自保，她不能无私高尚到不这样想。

　　她看到另一个胡了了站在角落里，苦着一张脸在瞪着她，怒其不醒，哀其不幸，那个胡了了对她说：

　　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真正伟大的爱，那是天方夜谭，是幻想，人活着多半是相互利用。有人享乐，就需要别人痛苦，什么道德、良心、诚实，谦虚都是假的，是相互争夺的手段。没有事情是永恒的，一切事情都会终止，我求求你把这件事情放下，事情结束得越早越好，这样或许还会给双方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如果事情到了非结束不可的时候再结束，那大家的痛苦不知会增加多少倍。你太善良了，不愿伤害别人，即使是让你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人，这样你还要再受多少的苦难？

　　胡了了知道自己又灵魂出窍了，灵魂一定是和祖上的保家狐仙通了灵前来提示她，可惜她至死仍不愿悔改！

　　胡了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对文学非常敏感，对情感却是异常的迟钝，一次次的受伤，却还是不懂得把对尔后一生最具本质意义的沉淀物，从生活的杂汤里捞出来。

　　她自言自语：什么是人生最大的痛，是眼睁睁看着你爱的人离你越来越远，而你束手无策，回天无力。有多少次她对天发誓，她宁愿放弃一切换回她，可她本身就是一无所有，又拿什么来来换回他？世间哪有那样便宜的事？

　　上帝给我们一个全新的人，我们还给他的却是一个残缺不全，破烂不堪的皮囊和灵魂。

　　秦宇的沉默无疑是选择了“舍车保将帅”之举，即使把她置于死地又怎样？她被另一个女人杀了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因为沉默地秦宇早帮她缴了她的械。

　　胡了了看到黑洞洞的夜似乎张开了血盆大口在等着吞噬自己。自己的心肝肺肠子一起被秦宇扯了出来，血淋淋地抛了满地。她看到另一个自己，含着泪站在一旁，等他狞笑着离开后，从地上一一捡起来又按到肚子里。

　　电脑上那个头像在闪烁着，她突然像服了兴奋剂般迅速跑了过去，是秦宇在对她说话：

　　宝贝，对不起，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选择沉默，只有沉默才能保护你，如果我和她争吵，后果可能会更糟，别怪我，好么？这段时间我可能不能去看你，联系也会减少，好好照顾自己，乖，听话。

　　泪迅速在胡了了眼里涨潮了：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他真的是爱我的啊！！她光着脚在屋里跳着，余光还是扫到了另一个倚门默然观望她的另一个胡了了凄然地摇摇头迅速消失。

　　那个胡了了实在不愿意看到她无时不在等待他的一声召唤，不愿看见她摇着尾巴，像一只忠心耿耿的狗，不论主人怎么踢它、踹它，只要主人亲昵的呼唤，或是一个亲切的眼神，都会奋不顾身向主人奔去。

　　　　　　　　　　　　　　　　　　　　　（十一）
　　胡了了没有想到一个大网无形的向她张开，等待她束手就擒。但同时另一个手持大剪刀的人也在努力帮她剪开这个加害于她的网。

　　女人对女人的仇恨和报复，是一览无余，大刀阔斧、赤膊上阵，肆无忌惮的。

　　秦夫人已经动用她所有的关系，启动司法程序，网罗罪名，以《破坏婚姻家庭罪》欲置胡了了为阶下囚，看她还敢不敢口口声声说爱秦宇？这本就是自述案件，属于民不告官不究的。这种情形连秦宇这个风里来雨里去的人，也难免不为女人的残忍心惊。

　　可见女人干起女人来比男人还心狠，一旦有点权，女人绝对比男人穷凶极恶！

　　什么人性？你不杀他，他就杀你！在电话里不忍心伤秦夫人的胡了了却要为她所害。在中国，人情织成的关系网或明或暗地凌驾于司法之人。这种自述案件，当事人本不可羁押，但谁让她得罪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政客？胡了了还是被收入看守所。

　　第一天提审：

　　问：姓名？

　　答：胡了了

　　问：职业？

　　答：自由撰稿人

　　问：你认识秦总吗？

　　答：认识

　　问：你们之间来往吗？

　　答：有

　　问：什么关系？

　　答：同志关系

　　问：有没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答：不知道你所指何为？

　　问：性关系

　　答：没有！我还没有结婚，请你用词注意一些。

　　问：据人反映，你们曾出双入对……

　　答：有来往肯定会结伴而行，难道因为走在一起就有什么不正当关系？试问，你每天出门是否带着生殖器，难道这就能说明你有强暴人的意向？

　　那个受人重托，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警察没想到外表文静柔弱的胡了了会这样的桀骜不逊，说出这种粗重的话来，一时张嘴结舌竟忘记要问什么了。只得挥挥手让人先把她带下去。依着以前的性子，像这种偷人养汉的女人，他非抽她两个嘴巴子不可，对待她不会和抓住的暗娼有两样。但胡了了毕竟是胡了了，听说她的一帮子朋友三教九流，做什么的都有，记者就更不在话下了，如果被这些人抓到把柄，弄不好会丢掉饭碗，因此只得有所隐忍。

　　此时的胡了了已具备成为一个痞子无赖的要素。

　　胡了了被带走的第二天如烟才得知消息，她风风火火地四下找律师，走关系，准备替胡了了打这场官司。

　　第三天，如烟伙同两个同伴拿着记者证抗着摄像机直闯公安局长办公室，就胡了了被非法拘禁一事进行采访。受人所托的局长骑虎难下，面红耳赤地解释此事只是误会，相信当事人很快就会被释放回家。

　　本以为找律师打官司接她出来的人肯定非秦宇莫属，她为了爱他付出这么多，甚至做好蹲大狱的思想准备，他肯定会为她感动，一定会站出来替她奔走相告，竭力救她出来。披红挂彩的英雄待遇在这个爱做白日梦的傻女人面前晃荡着。

　　明媚的阳光下，等在外面的是战神般的如烟。　　

　　过河卒子胡了了，终于在“舍车保将帅”的战略上，明白了自己的地位。

　　在以前的一次次受伤，以后的一次次恶斗中，胡了了完全成长为一个痞子无赖，也锻炼成为第二个亚瑟，在曾无上信仰的上帝塑像前，仰望许久，然后一锤子将它砸碎了。　　

　　胡了了身陷荒芜才能有的那种天地倒换的大倾斜、大裂变，陡然降临，不论望到边的茅地，还是望不到边的森林，顷刻之间就被裂变吞没，再也看不到一丝生命的痕迹。

　　茫然间，胡了了双手抱住两臂，靠着墙坐在地板上，两手使劲地掐入肌肤，想用身体的痛替代心痛，胳膊上渗出了血，可是她却感不到疼，反倒心肝肺像揪扯在一起般的疼痛难忍。她浑身哆嗦着，像掉入冰窑，牙齿上下的磕碰。

　　　　　　　　　　　　　　　　　　　　　（十一）

　　如烟介绍胡了了认识了诗人贾思明。神思恍惚的胡了了只觉得这是一个外表还算文雅的男子，并没有多大感觉。当如烟对着她一阵耳语后，她惊讶得张大了嘴。

　　贾思明就是秦夫人的旧相好！这个事实如同原子弹在东京被引爆发出的巨大核威摄力。

　　贾思明苦笑着看看惊诧不已的胡了了，拿出几封信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去。这是写着几首情诗的小笺，如烟说诗是贾思明写的，但正面的情书却是秦夫人的：

　　明，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亲爱的宝贝、我的亲人、我的乖乖，你在做什么？又在为我写下一首首浪漫的诗篇吗？

　　…………

　　真没想到每天昂着一幅贞洁牌坊脸的秦夫人会说出如此肉麻兮兮的话，在这点上她可没有秦宇老道。

　　秦宇就像个地下党，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不惊不炸，沉稳干练，绝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胡了了一直想让写一手漂亮好字的秦宇给她写封情书，可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地推托。

　　当渐渐踏上政治的星光大道时，秦夫人自然就不会再委身于贾思明这个穷酸的诗人，果敢地与昔日的“宝贝、亲人、乖乖”一刀两断，踢开了这块拌脚石。闻知胡了了出事后，对秦夫人这种虚荣女人的憎恨促使贾思明找到如烟表示愿意帮助她们。

　　拿到情书的如烟和胡了了如同握一把上方宝剑在手，她们有了和秦夫人谈判的资本。当然出头的不可能是胡了了这个离开文字智商就归零的傻瓜女人。当如烟拿着其中的一封信找到秦夫人时，她的贞洁牌坊脸开始剧烈的扭曲。败在这个没头没脑，没权没势，没依没靠，且伤风败俗的胡了了手里，简直是一生未遭遇过的奇耻大辱！但看着昔日的情书，她最终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同意撤诉，对胡了了既往不究。

　　胡了了第二次尝到了当无赖带来的甜头。可见此刻的胡了了根本没有立场，像个职业道德低劣的律师，旨在寻找法律的空子，打赢官司争取最大分红比例为准。

　　这场短后相见，却又以兵不血刃收场的战役中，胡了了时常不知道自己吃饭没吃饭，瘦得衣服穿在身上像是挂在衣裳架上。本来丰腴的肩，现在已如铁丝窝成的简易衣架。

　　先不说胡了了如何在前方冲锋陷阵，劫后余生归来的她总以为秦宇会在后方静候着给她提供补给，谁知十来天过去了，他仍没见动静。

　　夜深了，胡了了只身走在当初她和秦宇走过的护城河畔，看着远方的灯如逗号、句号、感叹号，九曲十八弯地对这个城市阅读。

　　她可知道，旧地重游何止是物是人非？更多的时候是人物皆非，长存的不过是对旧地一种情迷的固执，特别是胡了了这种人的固执，她总认为以她的痴情，他一定会在前方不远处等着她来团聚。

　　她可知道，旧地重游，是眼睁睁地看着在繁芜如烟的往事里淘了又淘，筛了又筛，只留下最为值得，最可珍惜，保存密封的回忆，骤然地于眼前撕裂的坏损，仍至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缕绵长不绝的惨痛，缓缓从心底抽出，又缓缓流散的过程。

　　胡了了觉得自己睁大双眸殷殷期待，从前世的尘埃里捡起陈旧的灯笼点燃上蜡烛，回今生再于茫茫人海中找寻来的爱情如今却成了商场里优惠顾客的一张买又没什么值得买，放弃又不想放弃的折扣券。

　　一张感情的网大张，如隐形人，隐在也许一棵风姿绰约的树，或一丘山、或一茎草、一朵花蕾之后，总之随时可以放出一枪，哪怕胡了了像只警惕性极高的兔子，四面八方不停地转动身体，雷达那样四方探出自己的耳朵，也无法提防，无处躲藏，深深地陷入深深的网中，形如困兽。

　　　　　　　　　　　　　　　　　　　　（十二）

　　男人的最佳人生模式是一手仕途得意，一手醇酒美人。仕途得意又可称为“齐家治国平天下”；如若仕途失意，消沉落魄，才不得不醇酒美人地潇洒起来。秦宇为了从“红顶子商人”转变成“红顶子”，将每一寸心思、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工作上，可以铁石心肠，六亲不认，将七情六欲一一割舍，以求正大光明、无懈可击。

　　胡了了只是一个功夫极差的书呆子，十八般武艺一门不通，面对前后左右的明枪暗箭，捂了这里捂不了那里，只好遍体鳞伤。

　　实在被思念折磨得快要疯了，日子过得颠三倒四。胡了了一睁开眼睛，满眼是秦宇，闭上眼睛，满脑子是秦宇，但死要面子的她没有直接给秦宇打电话，怕又招惹来麻烦，在他的博客回贴写下一段深情款款的文字，“……我愿意为你走上世间充满痛苦的那条路;我愿意为你自断羽翼，套上脚镣，做一个没有资格绝望的人;我愿意为你舍身割肉，喂养一个有缘的人……”胡了了在心里对自己狠狠地“呸”着吐口水，感觉自己举了白旗，乖乖地递上了降书战表，一幅奴颜媚骨的奴才像。如果秦宇是日本侵略者，她就是那无耻的汉奸，连被虏去的慰安妇都不如，她们最起码是被迫失贞爱辱，而她是自甘下贱地脱光衣服，匍匐在秦宇的西装裤脚下，递上鞭子，说：来吧，我从人都心都是你的，无论你怎样都行。

　　当胡了了看到秦宇在回贴后面的跟贴，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秦宇写道：“有些人自以为聪明，其实许多时候不过是个十足的傻瓜！”。胡了了知道自己的卑弓曲膝并没有招来秦宇的爱怜，反被他一个巴掌扇到了脸上，冷笑着说：“滚，你这个没骨气的下贱女人”。

　　可见一个女人的自尊自爱是多么必不可备，甚至比柴米油盐酱醋茶还要珍贵。留得那份尊严，最起码可以赚得维持生命的柴米油盐，放弃了只能换来别人痛打落水狗般的轻蔑与不屑。

　　秦宇的跟贴无疑是炸药爆炸后的巨响，把胡了了的心炸开了，且不是一条日后可以弥补的裂纹，而是炸成无法修复的粉碎性骨折。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她的一颗颗泪是无法用正常的秤来秤量的。
　　面对此情此景，胡了了显得措手不及、招架无力，以致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心痛。

　　秦宇不费吹灰之力，一枪就把活蹦乱跳的胡了了给毙呆了。这下子胡了了不得不拿起电话做垂死挣扎。

　　“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手留的，你不要太在意。”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不想要我了？”

　　“什么事也没有，别人庸人自扰行不？”

　　“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或者心里有别人了？如果是这样请明白地告诉我好吗？”胡了了忽然想起他博客里有个叫“雨燕”的这阵子常跟贴，在他们的跟帖回贴中，她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别这样，好不好？再这样我真的要放弃了，感情勒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受不了……对不起，这段感情给你带来的尽是痛苦，我深感愧疚。如果没有遇到我，你可能还生活地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真的对不起，我不想你再痛苦下去了，咱们分手吧……”

　　进入迷茫之前，胡了了并没有忘记将之前之后的秦宇放到感情秤上秤一秤，也没忘记把她和他在这场恋爱中的表现放在秤上秤一秤。

　　“你说过愿用你拥有的一切来换取我……可你现在却这样子说，早知道这样，当初你干嘛要那样？”胡了了结结巴巴这样那样一堆，也没表达清楚想要表达的意思，泪在眼圈里打转，她强压着不让哽咽出声。

　　胡了了对形势认识太不足了，到了这一步还不明白，秦宇能出这样的恶声，就已经把她“下岗”了，虽说她并未持证上岗。一个女人一旦被男人下了岗，就不要再提当初情意绵绵爱无绝期白头偕老的许诺，那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待遇。如今还揪住那待遇不放，不仅是对形势的认识不足，还是对自己身份的错误估价。

　　就像当今的股市，你买时是牛市汹涌，过不久可能是熊市连连。不，胡了了在这场爱情抢夺战中，甚至连股市的大跌大落都不能用来形容，因为股市毕竟还有攀升的可能，而她则被缀了千斤缀沉入深潭，永无翻身之日了。

　　在胡了了完成了从普通人到阶下囚，从淑女到无赖，单枪匹马勇往直前的打拼后，信心十足地准备与她心心念念的人唱一曲《龙凤呈祥》《花好月圆》时，却发现孤灯清影下，只有自己一厢情愿地舞着大红的嫁衣唱着凄绝的《霸王别姬》，是不是非得她也饮剑自刎方能得到他的爱？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想和他作以长谈，以解开他们之间已打上的死节。她含泪在键盘上敲打着给他留言。敲着，哭着，横想留，竖想留，极力婉歌喉。

　　但秦宇已不是初读她美丽心情文字的秦宇了。经过她盛开的花期后，凋谢前的败落他已不愿再闻其秋声。因此他不置可否，莫棱两可，没以给予正面回答。女人嘛，好比燕尾服一同配着的手套，虽说不可或缺，还不是说脱就脱，说戴上就戴上！

　　爱文字的女人大多敏细。胡了了对爱情非常钻牛角尖，她的视线里只有秦宇，不会再注视任何一个别的男人。虽然她的文字曾为她引来不止一个仰慕者，想将她纳入怀中好好呵护，但她固执得如同一只只愿吃草的老牛，绝不闻半点腥荤。如果她能稍加留意，找个默默守候的男人嫁掉，何至于把自己弄得血糊啦啦、狼狈不堪？如果在对所谓的“爱情”上，也能拿出那种“无赖”的劲头来，何至于败得落花流水？

　　胡了了曾极执著地认为自己在秦宇心中是特别的，精致的，原来也不过如同萝卜大白菜等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路菜。恋爱是个技术活儿。在没有秦宇之前，胡了了一向认为自己是温柔细致风情的小女人。她想以她的痴情和温馨浪漫不难拴住秦宇的心。最终却本末倒置了，是秦宇拴住了她。她一向崇尚把命豁上的爱，可以为之下地狱的爱，在秦宇眼里远远不及他家里挂着的那块“模范家庭”牌子重要。

　　再者，如今的人，无论从感情还是身体，谁愿意在一根木桩子上拴死？

　　一股抵触的暗流在胡了了的心里泛起，荡起涟漪，汇成更大的波澜。为了秦宇一场即兴的爱，她把什么都搭进去了，在水里洗三次、在火里烧三次，在血里煮三次，不曾稍事喘息，坚持着又进入另一种未有穷期的考验。

　　因此胡了了突然间想用一种春秋笔法的大运作来真正认清秦宇的庐山真面目。

　　真是在战斗中成长、在战斗中壮大。此时的胡了了不知离“百炼成痞”还有多大距离，但至少已经初具规模。如果正常状态下的恶劣指数为一的话，一旦面临紧急，恶劣指数马上上蹿到十。眼下正是如此。就像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自由撰稿人，如果想成为作家，还得兼备痞子无赖的精神方能前途无量。

　　手足无措的她马上联系了如烟。只有在如烟面前，她才能卸下面具，无论是温情脉脉的“情人”面具，还是娴雅的才女面具通通死啦死啦的扔到墙角落。她嚎淘大哭，尖叫怒骂，细数着自己的委屈与秦宇的薄情。

　　窗外一首日本樱花歌凄凄惨惨地穿过雨幕断续飘来，她像是精疲力竭了，再也没有力气挪动，呆呆地抱着双臂坐在地板上。

　　如烟掏出一张纸给了胡了了，是个号码。

　　“这是什么”

　　“我的QQ号，好友只有秦宇一个人。”

　　“为什么？”

　　“你觉得他是真的爱你？不要再傻了！我用这个号码作为试金石，试探他是真的金还是废铜一块。没想到，他还是经不起高温的冶炼……”

　　“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胡了了急赤白咧跳起来。

　　“我不能同意你的自欺欺人，不能看你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以及放纵后无法掌握局面的懦弱，总是一副焦头烂额，不可收拾的架势。一次尚可原谅，可你已经重复了多少次？你没有回头看看你走过的路？你是如何连蹬带蹦，连滚带爬，手脚一齐划拉，度过难关。你知道你挣扎的样子有多丑？你知道你披头散发从看守所出来你有多狼狈？可是他呢？他在做什么？他在网上冲浪，在网上同一个叫‘雨燕’的虚幻的女人不咸不淡地调情，当然不是那种露骨的挑逗，但却比那样的性质更恶劣！他是一个伪君子，一个小人，一个不值得你为他痛不欲生豁出生命，不要脸面，甘心情愿为他坐牢的男人！撇开他有老婆的事实不说，咱先把道德摞一旁，如果他是一个值得你以身以心以人品相许的人，我会搀扶着你，拖着你把你们送进爱的殿堂。可事实上是：他不是！”

　　“他……他……他爱……反正我爱他！我爱他呀，如烟！”

　　“你爱他什么？你爱他什么？你爱他在关键时刻舍你这个车保他太太那个帅？你爱他看着他太太把你送进大牢而不管不顾？你爱他你为他痴了傻了疯了他却在网上泡美媚？退一万步说，纵使他真的爱你，真的和他太太没有感情了，也不会离婚娶你。他们这种人啊，面子永远比里子重要！谁说女人才喜好贞洁牌坊？像秦宇这样的男人一样对这种东西顶礼膜拜！虽然只是假道学，但他会把‘正人君子’临摹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更是‘段数’极高的那种。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一个模范丈夫，他们家永远是个模范家庭，这里面没有你这个傻女人什么残渣剩饭的……”

　　“你清醒一下吧，胡了了，你只是个过河的卒子！”

　　胡了了仿佛被施了法定住了，楞楞地不再吭声，看着如烟打开电脑把QQ挂上去，闪动的头像在说话，胡了了像被打了鸡血疯冲过去击活了对话框，是他，是秦宇，他给这个网名叫“雨燕”的陌生人留言：

　　甜心，今天在忙些什么？可曾有一点点的思念我？

　　他竟然叫这个虚幻的女人为甜心？胡了了呆若木鸡，片刻后又像中了邪，抓起鼠标掷向电脑，嫉妒像一头猛兽在噬咬，她又哭又笑，嘴里呜呜啦啦尖叫着。心肝肺和肠子肚子被一下扯了出来，她看到另一个胡了了在努力帮她把这些东西再塞回去，但她猛地把她推得好远，让她远离，她要看着自己流血而亡。

　　秦宇真的是把胡了了当妾、当婢、当妓了。好比他时有对不起老婆的感觉，却从没有过对不起胡了了的感觉，良心上也没有什么不安，反觉得她成了他前进的一块拌脚石。

　　长着一幅“道德典范”模样的秦宇和长着“贞洁牌坊”脸的秦夫人真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十四）

　　胡了了穿上那件淡紫色的旗袍，撑着同色的碎花油纸伞，盘好发髻，戴上紫色的小花，走过幽深的雨巷，走过人生的踟躇来到公园的芭蕉苑。

　　因为“雨燕”和秦宇约好今天见面，地点就在公园的芭蕉苑。熟悉秦宇附庸风雅的爱好，知道他喜欢听雨打芭蕉的声音，就把见面的时间定在下雨天的芭蕉苑。

　　女人一旦被逼到了死角，她的智慧通常能超常发挥，嗅觉感知等灵敏的让人瞠目，从语言到行动有时候更像克格勃。

　　勇敢无为，对有些人来说是与生俱来的，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却要经过艰若的磨炼才能获得，比如胡了了。那天她把自己锁进黑暗里的角落，敛起被秦宇撕得支离破碎的自尊和脸面，再一块块拼凑起来，又用这个实际上无法完好如初的自尊、脸面，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了起来。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修补这个脸面、自尊的。收拾好这堆破烂的垃圾，再从这堆破破烂烂上站起来。

　　胡了了终于明白了何为不可知，又因这永不可知生出永不可即，因这永不可即而生无望，在无望的沉落中，在沉落的钝痛中，唯有无求才能无欲，无欲则刚！

　　无欲则刚方能抚平心灵的创伤！

　　秦宇和那个傻瓜胡了了的爱情已是昨日黄花，另一个勇敢无畏的胡了了已被胡家的保家仙训练后重新驻回到胡了了的肉身。她重新回到只要努力就永远不会抛弃她的文学，她付出多少，文学就实实在在回报她多少。

　　这不也是对他对好最有力的报复？！

　　苑里有许多芭蕉，她站在叶下，雨点一滴滴打在芭蕉叶子上，声音空寂而清丽。叶子让让雨水洗得绿茵茵的，圆圆的雨珠子顺着叶子不断滚落，如天上滴下一颗颗晶莹的玉粒。

　　秦宇远远看到一抹欣长的身影站在婆娑的芭蕉前。透过雨雾，伞遮挡住了她整个的上半身，优雅的姿态觉得她是三月、烟雨、江南，给他婉约可人的良好感觉，情不自禁地吟出：“是谁多情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怨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听到他的吟诵，那身影有些僵硬。等他走近了，她方蓦然回首，淡施脂粉精致美丽的脸，似蹙非蹙的娥眉，涂着淡淡唇彩的柔软薄唇，是胡了了，风情雅致的胡了了！秦宇被现实点了穴道。

　　“是谁多情种芭蕉？早也让它潇潇，晚也让它潇潇！秦先生，是谁这般的无聊？”

　　她从半掩的的眼皮下，急速地在他脸上扫过，试图一瞥那对隐在眼镜后面，久已见不到的庐山真面目的眼睛。可她一无所获，只瞥见一团稍纵即逝，不分皂白的浊光。

　　胡了了将伞收起，收拢过后的雨伞似一杆冷森森的长枪直指向秦宇。

　　“秦先生别来无痒乎？”

　　秦宇似乎还想辩解什么，但胡了了只是宽宏地一笑，再不把他那些具有密谋性质的甜言蜜语当真了。　　

　　胡了了终于从感情地破烂堆里爬了起来，挺直了腰杆。

　　秦宇被当场揭下了“道德典范”的面皮，甚至可以听到这张面皮被撕下去时哧哧作响的声音。由这张面皮筑成的底座曾怎样把他撑在高高的顶端，现在却怎样轰然一声撤离，片瓦无存地将他摔在地上。

　　这个梳着髻儿，身穿旗袍，持一杆长枪站在雨雾里的女人，真是顶天立地，美丽异常。

　　世上最大的学问是和人打交道的学问，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爱情。胡了了不正是为争取得到一席公正的待遇，忍让了这么久不公正的待遇么？她想夺回点什么。但爱情已让岁月的风雨压弯了脊梁，铺排在橼子上的瓦片，如一把断了扇子骨已无法平展收拢的折扇，在压塌了的脊梁骨上一波三折地塌趴着。

　　胡了了冷酷地想到在与他的关系中，也有胜利的时刻。

　　空气里夹杂着雨后的清香和历史醇厚的霉味，谢幕地时刻即将来临，芭蕉叶下结的蛛网因雨水的冲涮，迅速残破着退去，被网住的那只蝴蝶雨霁后挣扎着飞向远处。在胡了了眼里，那是一只浴火后的凤凰。

　　微风吹过，芭蕉叶上残存的雨泪全部飞落，瞬间化为一道彩虹瀑挂在了天边。